沈远征眼眶红了。
他盯着铁忠山,盯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盯着那双还是那么亮的眼睛,盯着那说话时还带着骂人劲儿的嘴。
四十年没见。
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连夜赶来。
一进门就问这丫头是谁。
一听说父母都没了,就说我养。
沈远征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铁忠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翻腾。
沈疙瘩当年多利落的一个人,枪响靶落,说话从来不拖泥带水。
现在躺在这儿,连张嘴都费劲。
“您是说……”
铁忠山摆摆手。
“不是找人家吗?我亲自养。”
他看了眼小女孩,又看回沈远征。
“我那儿就我和我孙子住。我孙子今年九岁,刚上高中,性格静得很,整天就知道看书。
我多个孙女,也热闹。”
沈远征眼眶泛潮,视线模糊。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身体扛不了多久。
医生昨天委婉地说,该准备的可以准备起来了。
他懂那意思。
他不怕死。
但他放不下这个小东西。
她爸妈没了,他要是也走了,这孩子怎么办?
这几天他翻电话簿,把能找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才打了这个四十年没拨过的号码。
他没想到老连长会亲自来,更没想到他会说他养。
铁忠山看见他眼眶红了,眉头一皱,嗓门大了些。
“哭什么哭?老子收个孙女,你还不乐意?”
沈远征嘴角扯动,喉咙里滚出几声闷闷的笑,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
“乐意,太乐意了。”
铁忠山别过脸去,盯着窗户看了几秒。
他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他知道沈疙瘩这情况,怕是真没多少日子了。
不然不会打那个电话。
但他更知道,沈疙瘩能把孙女托付给他,是信他。
沈远征伸手,把孙女的小手从被子底下轻轻拿出来。
那只小手小小的,手背上有针眼,贴着胶布。
他握着那只小手,放进铁忠山掌心。
铁忠山握住那只小手。
小丫头的皮肤有点烫,手指细细软软的,蜷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像只刚出壳的雏鸟。
他又松开一点,怕弄疼她。
沈远征看着他,看着那只被握住的小手,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
铁忠山也看着他。
两个老人谁都没说‘托付’两个字,但什么都说了。
沈远征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她爸妈,都是好人。
我儿子,在部队,执行任务没的。
儿媳妇,医生,抗疫一线感染的。”
铁忠山听着。
“这孩子才三岁。
老来得女,好不容易生下来的,还没捂热呢。”
铁忠山低头看那孩子。
三岁。
他想起自己孙子,九岁了,刚上高一。
那孩子从小早熟,不爱说话,跟谁都不亲。
儿子在部队,常年不回家。
儿媳忙事业,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家里就他和孙子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多个孙女,挺好。
铁忠山想着,手指动了动,把那孩子的手包得更紧一点。
沈远征侧头看着铁忠山。
“连长。”
铁忠山抬头。
沈远征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扯出点笑。
“我这条命,当年在战场上没交代,现在是真交代了。”
铁忠山没说话。
沈远征继续说。
“医生跟我说了,没多长时间了。心脏病,加上这几天动气,不行了。”
铁忠山听着沈远征的话,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满是凝重与不忍。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战友。
沈远征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安慰,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没事,我都七十多了,够本。就是这丫头……”
他看了眼孙女。
“我不放心。”
铁忠山开口。
“有我在。”
沈远征看着他。
铁忠山也看着他:“我养她,养到成年,养到结婚,养到她不需要人养为止。”
沈远征眼眶里盈满泪水,看着铁忠山。
铁忠山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行了,别煽情了,我还没死呢。”
沈远征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伸手抹了一把,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
铁忠山坐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孩子的手。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给她起名叫岁安?”
沈远征点头:“岁岁平安。”
铁忠山低头看那孩子。
岁岁平安。
好名字。
铁忠山握了一会儿,松开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转回身,看着沈远征。
“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小宝交给我,我保证以后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谁欺负她我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沈远征笑着点头,他当然相信自家连长的人品,可那笑里却藏着无尽的苦涩与不舍。
铁忠山又说。
“等你好了,你想来看就来看,想接回去就接回去。
我那儿就是她第二个家。”
沈远征内心苦涩,他没几天日子了。
他看着铁忠山。
“老连长。”
铁忠山:“嗯?”
沈远征:“谢谢。”
铁忠山瞪眼:“谢什么谢?老子欠你一条命,养个孙女怎么了?”
沈远征摇头:“那不一样。”
铁忠山:“怎么不一样?我铁忠山这辈子没欠过人情,就欠你的。
你还让我欠了四十年的债,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沈远征笑了,又看旁边那张床。
沈岁安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小手伸出来,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又缩回被子里。
铁忠山也看过去。
两个老人就这么看着那小孩。
铁忠山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小丫头小脸。
烧还没完全退,皮肤烫烫的,滑滑的。
“瘦,得养胖点。”
沈远征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半天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铁忠山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远征。
小床上,沈岁安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铁忠山低头看她,把手指塞进小孩的虚握的手心,小孩无意识地紧握,铁忠山嘴角上扬,眼神里满是温柔。
“瞧这小家伙,还挺有劲儿。你就放心吧,我肯定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疼。”
沈远征也觉得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特别可爱,世界上没有比他家小宝更贴心的小孩了。
不过,沈远征想起铁忠山刚才说的那句话。
“连长?”
铁忠山抬头看他。
沈远征说:“你那孙子,真上高中了?”
铁忠山瞪他:“骗你干嘛?九岁,高中一年级,跳级的。”
沈远征愣住:“九岁上高中?”
铁忠山有点得意:“随我,聪明。”
沈远征乐了:“随你?你当年考军校可是补考过的。”
铁忠山一巴掌拍他胳膊上:“放屁!我那是有事耽误了!”
沈远征笑出声,铁忠山看着他的脸,气呼呼的憋住想要怼回去的话。
他感觉到那只握住自己手指的小手,动了动。
铁忠山低头看。
小女孩的睫毛颤了一下。
铁忠山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沈远征也看见了。
两个老人同时盯着那张小脸。
沈岁安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上。
她要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