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序从沉睡中醒来时,阳光正好穿过棺材盖上的裂缝,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金色的伤痕。
这是她第七次醒来。
棺材还是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当年那个奸商信誓旦旦说“千年不腐”,现在看来倒是没骗人。只是棺材盖上多了几道抓痕,深可见木,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她不记得是谁抓的。
系统说,每一次沉睡都会清除一部分记忆,以保证大脑不会被过多的情感负荷压垮。这是保护机制。
“你确定不是你们嫌存储成本太高?”她问。
系统沉默了三秒——这个沉默太长了,像是一个人在斟酌措辞。
“宿主,您本次沉睡了四十七年。根据检测,您上一世的伴侣已于三十二年前离世。他在临终前,曾在您沉睡处守候了整整七年,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沈时序愣住。
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故事。但她知道那七道抓痕是谁留下的——那是有人在棺材外,等了七年,等不到里面的人醒来。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系统没有回答。
“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
“……数据已清除,无法恢复。”
沈时序低下头,看见自己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木雕。很小,只有拇指大,雕的是一个女子的侧脸。
她不认识这张脸。
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系统说,这是保护机制。
可她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无期徒刑。
推开棺材盖的瞬间,沈时序闻到了雨后的泥土气息。
四十七年了。她上一次闻到的空气,还是1997年香港回归那夜的鞭炮硝烟味。那时候她身边站着一个人,牵着她的手,在人山人海的广场上大声喊着什么。
她不记得那张脸了。
但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掌心有一点薄茧,虎口处有一道疤,是某年冬天切甘蔗时留下的。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
没有疤。
那是他的疤,不是她的。
“系统。”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门,“我现在在哪?”
【坐标:中国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龙井村,狮子山,北纬30°14‘47“,东经120°05’23”】
【时间:公元2044年,3月6日,上午9:17】
【天气:阴转多云,降水概率12%,东南风**,空气质量:良】
沈时序闭了闭眼。
2044年。从1997年到2044年,她跳过了四十七年。如果她没有这个该死的系统,现在应该是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坐在养老院的摇椅里,晒着太阳,等着儿女周末来看她。
但她没有儿女。
她只有每一次醒来时,手心里多出来的那些小物件。
一个木雕。一枚生锈的戒指。一张泛黄的照片。一片干枯的枫叶。
都是她不记得的人留下的。
她从棺材里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荒废的坟墓——准确地说,是一座被人遗忘了很久的古墓。棺材原本是有墓室的,但墓室的砖墙不知何时塌了一角,露出外面的山坡和茶树。
龙井村,狮子山。这里是茶园。
她的棺材被人挖出来了?
沈时序低头看向棺材盖上的那些抓痕。抓痕最密集的地方,有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木纹——那是被人反复抚摸留下的包浆。
他在这里等了七年。
他在这里,守着一口打不开的棺材,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女人,守了七年。
他最后死在了这里吗?
沈时序站起来,走出棺材,从塌陷的墓室缺口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茶园。三月的龙井茶树刚刚冒出嫩芽,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茶农正在远处采摘。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坟墓。
墓门早就塌了,但墓碑还在。是一块普通的青石,上面刻着几个字:
沈氏时序之墓
夫陈砚秋泣立
公元一九九九年春
沈时序盯着那两个字。
陈砚秋。
她不记得这个名字。
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1997年香港回归那夜,牵着她的手站在广场上的人,就是他。
那个掌心有薄茧、虎口有刀疤的人。
那个在1999年春天,为她立了这块碑的人。
那个在1999年之后,又活了七年,守了她七年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这口棺材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她从别处移到这里来的,不知道他守着她的那些年,每一天都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欠他一个告别。
“系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陈砚秋……葬在哪里?”
【检索中……】
【数据异常】
“什么意思?”
【根据记录,陈砚秋,男,生于1970年,卒于2006年。但死亡记录显示异常——他的遗体并未下葬,而是在火化后,骨灰被人撒在了……】
系统顿了一下。
【洒在了您沉睡处的棺材盖上。】
沈时序猛地回头。
她盯着那口棺材,盯着棺材盖上那些深深的抓痕,盯着抓痕之间那些暗褐色的、早已渗入木纹的痕迹。
那是骨灰。
他的骨灰。
他让她睡在他的骨灰里。
她慢慢走回去,跪在棺材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抓痕。
“你傻不傻。”她说。
“等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等七年。”
“死了还要让人睡在你的骨灰上。”
“你傻不傻。”
远处传来茶农的说笑声。风吹过茶园,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只鸟落在附近的茶树上,歪着头看她。
沈时序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眼泪在刚才醒来时已经流完了。
她只是跪着,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些抓痕。
她想记住它们。
但系统说,下一次沉睡,她还是会忘记。
太阳升到正午时,沈时序终于站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雕——那个刻着她侧脸的木雕,是陈砚秋雕的。她不知道他雕了多久,但她知道,他雕的一定不是她现在的样子,而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那个1997年的她。
那个会在人群里大声喊他名字的她。
那个会牵着他的手,说“等香港回归了,我们就结婚”的她。
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她在1997年底沉睡了。第一次沉睡。她以为只是睡一觉,醒来后继续过日子。她不知道这个系统一旦开启,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更不知道,她第一次沉睡,就让他等了她一辈子。
沈时序把木雕收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问系统:“下一次沉睡,什么时候?”
【根据您的剩余寿命和当前身体状况,建议您在未来十年内完成下一次沉睡。沉睡时间越长,寿命增益越大。】
“如果我选择不沉睡呢?”
【您将在正常寿命结束后死亡。届时系统自动解除,寻找下一任宿主。】
“正常寿命是多久?”
【根据您目前的生理年龄及健康数据,预计剩余寿命为:六十二年。】
六十二年。
八十二岁。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长寿。
对沈时序来说,这是六十二年,不用再遗忘任何人,不用再醒来后发现又有一个爱过她的人死去了。
她可以正常地老去,正常地死掉,正常地被埋进土里。
不用再睡在别人的骨灰上。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站在茶园的清香里,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想起那些抓痕。
想起那七年。
想起那个她再也想不起来的人。
“系统。”她说,“我想看看陈砚秋的照片。”
【数据已清除——】
“你不是说清除的是我的记忆吗?系统的原始数据还在吧?”
【……宿主,您确定要看?】
“确定。”
【请闭上眼睛。】
沈时序闭上眼。
视网膜上出现一张照片——黑白的,有点模糊,像是用老式胶卷相机拍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面红旗下面,对着镜头笑。
他长得很普通。普通的眉眼,普通的鼻梁,普通的嘴唇。走在人群里,大概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他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是看着某个人的开心。
沈时序睁开眼。
她不认识这张脸。
但她知道,她曾经爱过这张脸。
“系统。”
【在。】
“我不沉睡了。”
【……宿主,您确定?根据计算,您目前仅使用了系统功能的17.3%,剩余82.7%的寿命增益将——】
“我说,我不沉睡了。”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沈时序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木雕。
“因为我想记住一个人。”
“哪怕我记住的,只有这张脸。”
那天傍晚,沈时序下山,走进龙井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只剩下零星几栋,大部分都改成了民宿和茶馆。村口的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路两边停满了游客的车。
她走在陌生的村子里,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
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知道,四十七年前,有个叫沈时序的女人,曾经在这里住过。
她在村头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她是不是来旅游的。
“算是吧。”她说。
“一个人?”
“一个人。”
老太太打量她一眼,忽然说:“姑娘,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沈时序心里一跳:“谁?”
“想不起来了。”老太太笑着摆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就是觉得你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沈时序握着水瓶,站在暮色里,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陈砚秋的墓碑。
夫陈砚秋泣立
公元一九九九年春
她想,如果那个老太太真的见过她,那一定是1997年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开始沉睡。
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会像普通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孩子,老去,死掉。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陈砚秋。
或者,她认识,但已经不记得了。
手机响起来。
沈时序低头一看,是一串乱码。
然后系统开口了,语气有点奇怪——像是欲言又止。
【宿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说。”
【关于陈砚秋……我重新检索了原始数据库,发现了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
【他的DNA数据,与系统核心层的某段代码有99.7%的匹配度。】
沈时序愣住。
“什么意思?”
系统的回答,让她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意思是——他可能不是“人”。】
【或者说,他可能从来都不是。】
远处传来游客的笑声,茶馆里飘出龙井的清香,暮色温柔地笼罩着村庄。
沈时序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手心里是那个木雕——那个刻着她侧脸、被他守了七年、最后洒在棺材盖上的木雕。
她不记得他的脸。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个她遗忘的人,正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等着她想起来。
等着她发现真相。
等着她问出那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