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是深夜。
别墅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父母常年旅居国外,这栋三层小楼大多时间只有我和保姆陈姨。
“少爷回来了。”陈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温好的牛奶,“今天这么晚?”
“同学聚会。”我接过牛奶,温度刚好。
陈姨是家里的老人,从小看我长大。我家破产那几年,父母劝她另寻出路,她死活不肯,说“少爷还小,需要人照顾”。那会儿我交不起房租,是她拿出积蓄帮我垫付。
“聚会怎么样?”陈姨问,眼神里有关切。她知道我这些年几乎不参加社交活动。
“挺有意思的。”我喝了一口牛奶,“遇到几个‘老朋友’。”
陈姨听出我语气里的异样,没再多问,只轻声说:“洗个澡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公司。”
“嗯。”
上楼,进卧室。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灯。柔和的暖光洒下来,照亮了床头柜上的相框。
照片里是十年前的我,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搂着父母的肩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个月后,我的世界会天翻地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林深吗?”是王浩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我是王浩...”
“有事?”
“那个...今天的事,我再次郑重道歉。我真的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完了?”
“还...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招标供应商,我公司是做建材的,质量绝对过关,价格也好商量...你看能不能...”
我笑了。
“王浩,你觉得可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深,咱们毕竟是老同学,大学四年同窗情谊...”
“同窗情谊?”我打断他,“今天你在桌上让我学狗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同窗情谊?”
“我...”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他急声说,“林深,给我个机会,我当面跟你赔罪!明天,明天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多贵都行!”
“不用了。”我说,“我明天有约。”
“那后天!后天也行!”
“王浩,”我平静地说,“有些事,不是吃顿饭就能解决的。”
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世界清静了。
但我睡不着。
那些刻意压制的记忆,在夜深人静时,总是格外清晰。
十年前,父亲的公司因为投资失败和合伙人卷款跑路,一夜之间破产清算。两千三百万的债务,像一座山压下来。
父母一夜白头。母亲哭晕过去好几次,父亲则整天对着账本发呆,烟一根接一根。
讨债的人天天上门,泼油漆,砸玻璃,恐吓信塞满信箱。
最艰难的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起。母亲把最后一点米熬成粥,全留给我,她和父亲喝白开水。
“深深,吃吧,你还在长身体。”母亲笑着说,眼里却有泪光。
那碗粥,我是一边哭一边吃完的。
大学刚毕业,本该是前途光明的时候,我却不得不扛起整个家。白天打三份工,晚上自学财务、法律、企业管理。每天睡不到四小时,瘦得脱了形。
同学们的朋友圈里,是入职名企的喜悦,是出国深造的憧憬,是旅游聚会的欢乐。
而我,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摊主讨价还价,在深夜的便利店整理货架,在建筑工地搬砖。
不是没想过死。
最绝望的那个冬天,我站在出租屋的天台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只要往前一步,一切痛苦就结束了。
但我没跳。
因为我口袋里还有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五十块钱,和她写的小纸条:“深深,好好吃饭,妈妈爱你。”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天台上哭得像条狗。
然后擦干眼泪,下楼,继续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八年。我用八年还清所有债务,又用两年让公司起死回生。这十年,我没有一天在凌晨两点前睡过,没有休过一天完整的假。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但有些伤,即使结了痂,底下还是溃烂的脓。
王浩今天的羞辱,不过是一根针,挑开了那些旧伤疤。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破产那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性之恶。亲戚朋友避之不及,同学熟人冷嘲热讽,合作伙伴落井下石。
“林深啊,听说你家破产了?要不要来我公司当保安?包吃住,一个月两千。”
“深深,阿姨是为你好,你那个未婚妻家里有钱,你去找她借点,先把债还了再说。”
“林少,哦不对,现在不能叫林少了。林深,这杯酒你喝了,这单生意我就跟你谈。”
我喝过。跪过。求过。
但从来没放弃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薇。
“林深,睡了吗?”
“还没。”
“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王浩会那样...大家都不知道...”
“没事,不怪你们。”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大学时我就觉得你不一般。那时候班里组织活动,你总是默默做最多的事,但从不邀功。有次我感冒发烧,是你背我去医院的,还记得吗?”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个下雨天,她烧到39度,宿舍没人。我背着她狂奔两公里到医院,浑身湿透,她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说“林深,你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好闻”。
“都过去了。”我说。
“嗯,过去了。”她轻声说,“你现在过得很好,真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城市璀璨如星海。这栋别墅位于半山,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十年前,我站在出租屋的破窗前,看着同样的灯火,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其中一盏”。
现在,我拥有了很多盏。
但心里那盏灯,好像早就灭了。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公司。
林氏集团总部位于CBD最核心的地段,整栋大厦都是自家的产业。十年前被法院拍卖抵债,三年前我亲自买回来,重新装修。
“林总早。”
“林总好。”
一路走进电梯,员工们恭敬问好。我点头回应,表情平静。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秘书小苏已经泡好咖啡,放在桌上。
“林总,这是今天的行程。”小苏递上平板,“十点董事会,十一点见刘总,下午两点项目汇报,四点...”
“等等。”我打断她,“上午的行程全部推后,我要见个人。”
“谁?”
“王浩。”
小苏愣了愣:“建材公司的王浩?他约了您三次,我都按您吩咐回绝了...”
“现在让他来。”我说,“告诉他,只有半小时。”
“是,我马上联系。”
半小时后,王浩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但眼下的乌青透露出昨晚没睡好。
“林...林总。”他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进来吧。”我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他小心地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没敢坐。
“坐。”我说。
他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
“林总,昨天的事我再次道歉,我...”
“你公司最近在争取城南项目的建材供应,对吧?”我抬眼看他。
“是,是!”他眼睛一亮,“我们公司虽然规模不算最大,但质量绝对有保证,价格也...”
“我看过你们公司的资料。”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去年三批货被退,理由是规格不符。前年有客户投诉以次充好。大前年...”
王浩的脸色越来越白。
“林总,那些都是误会,已经解决了...”
“是不是误会,我心里有数。”我合上文件,“王浩,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吗?”
他摇头,额头上冒出细汗。
“因为我想看看,十年过去,你到底长了多少本事。”我往后靠进椅背,“现在看来,本事没长多少,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林总,我...”
“城南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总投资二十个亿。”我慢慢说,“建材供应这块,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
“知...知道。”
“你的公司,资质不够,信誉有污点,凭什么认为我会选你?”
王浩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凭咱们是老同学?”我笑了,“王浩,商场如战场,这里不讲同学情谊,只讲实力和信誉。你有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王浩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我能看到他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手指紧紧攥着裤腿。
他在忍。
忍屈辱,忍愤怒,忍不甘。
就像十年前的我。
“林总,给我个机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公司可以压价,比市场价低两成,不,三成!”
“我不缺那点钱。”我说。
“那...那您要什么?”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最后一丝希望,“只要您说,我一定办到!”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眼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变成绝望。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你回去吧。”
“林总...”
“小苏,送客。”
秘书推门进来,对王浩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浩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像随时会倒下。他走到门口,突然转身,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林深,对不起。”
然后转身离开,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小苏关上门,轻声问:“林总,您明明可以一句话就让他公司破产,为什么...”
“让他破产太简单了。”我看着窗外,“我要让他活着,好好活着,看着他最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
杀人诛心。
我要诛的,不只是王浩的心。
是这十年来,所有看轻我、践踏我、侮辱我的人的心。
你们施加给我的,我会一样一样,加倍奉还。
这只是开始。
王浩走后,我继续工作。
董事会,项目汇报,合同审批...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但今天,我总有点心不在焉。
“林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小苏第三次提醒我。
我回过神,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签上名字。
“您今天状态不太好。”小苏小心地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揉揉太阳穴,“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四点约了张总打高尔夫,六点慈善晚宴,八点...”
“高尔夫推了,晚宴照常。”
“是。”
小苏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十年,这座城市变了很多,我也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比如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即使现在坐拥亿万身家,半夜还是会惊醒,梦见债主砸门,梦见银行催款,梦见一无所有的自己。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
我接通,屏幕上出现母亲温柔的脸。
“深深,吃饭了吗?”
“吃了。”我撒谎。今天忙得只喝了一杯咖啡。
“又骗妈妈。”母亲嗔怪,“你那边都下午三点了,午饭时间早过了。是不是又忙得忘了吃饭?”
“等会儿就去吃。”
“深深,妈妈看到新闻了,你们公司又中标一个大项目。”母亲眼里有骄傲,也有心疼,“别太累,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知道。”
“对了,下个月订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妈妈回国帮忙吗?”
“不用,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轻声问,“深深,你快乐吗?”
我愣住了。
快乐?
多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我很好,妈。”
“妈妈问的是快乐,不是好不好。”母亲叹息,“深深,妈妈知道你心里有结。那些年,咱们家对不起你...”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过不去。”母亲摇头,“你爸到现在还做噩梦,梦见债主追债。妈妈也是。深深,你背负的比我们都多。妈妈只希望你能放下,好好生活,别被过去困住。”
我沉默。
放下?怎么放?
那些冷眼,那些嘲讽,那些跪着求人的日子,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头上。
“妈,我还有个会,先挂了。”
“深深...”
“替我向爸问好。”
挂断视频,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小苏敲门进来:“林总,车备好了,该去晚宴了。”
慈善晚宴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举办,名流云集。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林总!”
“林少!”
一路走过去,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我点头致意,表情平静。
“林深!”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见李薇朝我走来。她今晚穿了件宝蓝色晚礼服,衬得肤色雪白,和昨天同学会上的朴素判若两人。
“你也来了。”我说。
“公司收到的邀请。”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该来...”
“怎么会。”我说,“很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