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喜乐穿透了我那破败的院墙,一寸寸扎进我早已腐朽的骨头里。
我的夫君,当朝权倾朝野的镇北侯顾昭,正在迎娶他心尖上的人儿。
而我,他明媒正娶的妻,却在今日,油尽灯枯。
“夫人,再喝一口药吧……”
丫鬟春桃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想喝了。
那穿肠的苦药,吊着我这口屈辱的气,已经太久了。
我只想死。
死在他最快活的日子里,做他心头一辈子也抹不去的阴影。
喜乐声,喧天。
红绸从侯府大门一路铺到了主院,像一条蜿蜒的血河。
我躺在偏院最阴冷的床上,听着那唢呐声,一声声,都像是催命的符。
喉头一阵腥甜,猛地涌了上来。
“噗——”
一口黑血喷在素白的被褥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朵朵红梅,诡异又凄凉。
春桃的哭声更大了,几乎要晕厥过去。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
魂魄仿佛被一股力道轻轻地抽离了身体,飘飘荡荡地浮在了半空中。
我看见了自己。
瘦骨嶙峋,面如金纸,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原来,我已经这么丑了。
怪不得顾昭不愿再多看我一眼。
魂魄轻飘飘的,我穿过了墙壁,想去看看,他今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主院张灯结彩,宾客满座。
顾昭一身红色喜服,衬得他愈发俊朗挺拔。他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厉,可此刻,却染上了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是为了他身边的新娘。
苏云烟,丞相府的嫡女,京城第一美人。
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娇羞地依偎在顾昭身旁,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侯爷与苏**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是啊,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我飘在他们面前,看着顾昭小心翼翼地牵着苏云烟的手,看着他为她挡开拥挤的人群,看着他眼底那藏不住的珍视。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我已经没有心了。
魂魄是不会痛的。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那么难过,难过得快要消散了。
拜堂,礼成。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间曾属于我的婚房。
我跟了进去。
红烛高燃,帐幔低垂。
他挑开了她的盖头,露出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顾昭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烟儿,你今日真美。”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苏云烟羞红了脸,声音软糯:“昭哥哥,我终于是你的人了。”
我看着他们喝下交杯酒,看着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画面刺目。
我猛地转过身,不想再看。
就在这时,偏院的方向,传来春桃一声凄厉的尖叫。
“夫人——!”
尖叫声划破了侯府上空的喜庆。
顾昭的动作一顿。
他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uc的烦躁。
苏云烟柔柔地靠在他怀里,“昭哥哥,是什么声音?是不是……姐姐那边?”
她口中的姐姐,自然是我。
顾昭的脸色冷了下来,“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他语气里的厌恶,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在我魂魄之上。
我死了。
就在他与新人浓情蜜意的时候。
一个下人匆匆跑来,跪在门外,声音发颤:“侯爷,夫人……夫人她……没了!”
房间里,瞬间死寂。
我看见顾昭的背影僵住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把人……处理干净。”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将苏云烟拥入怀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处理干净。
好一个处理干净。
我沈知微,嫁他三年,为他操持中馈,为他挡下暗箭,为他……耗尽心血,最后,只得了一句“处理干净”。
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
无边的恨意如潮水般将我吞没。
顾昭,我咒你。
咒你往后余生,夜夜想起我,日日不得安寝!
咒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我的尸身被两个粗使婆子用一张破草席卷了,趁着夜色,从后门抬了出去,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
甚至,都没有人来为我掉一滴眼泪。
春桃被关进了柴房,生死不知。
我那小小的院落,很快就被封锁,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侯府的喜乐,还在继续。
仿佛我的死,不过是扫掉了一片碍眼的落叶。
我成了孤魂野鬼,被困在这座偌大的侯府里,哪里也去不了。
日复一日,我看着顾昭和苏云烟琴瑟和鸣,恩爱无双。
他会陪她赏花,陪她作画,陪她做尽我从前求而不得的一切。
苏云烟很快就掌管了侯府的中馈。
她把我从前精心打理的账本扔在一边,换上了她自己的人,将侯府上下弄得一团糟。
顾昭却毫不在意。
只要苏云烟对着他撒撒娇,他就什么都允了。
我看着他们,从一开始的锥心刺骨,到后来的麻木。
原来,不爱,就是不爱。
无论你做什么,都捂不热他那颗石头做的心。
我开始学着不去关注他们,只每日飘在府中的角落里,晒晒太阳,看看花开花落。
直到那一天。
那是我死后的第三个月。
顾昭因为一件陈年旧案,被政敌抓住把柄,下了大狱。
树倒猢狲散。
往日里与他交好的同僚,纷纷避之不及。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
苏云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日日在府中哭哭啼啼,求遍了娘家,却也无济于事。
最后,她竟收拾了金银细软,打算弃府潜逃。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
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就在苏云烟即将踏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一道圣旨下来了。
顾昭被无罪释放。
原来,是三年前,他出征边关,曾救过当今圣上一命。那次,他中了一箭,差点丧命。
是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三个月,又用我母亲留下的救命神药,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圣上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在关键时刻,保下了他。
顾昭官复原职,甚至比从前更加得势。
他回到侯府,面对的,却是人去楼空的景象。
除了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仆,府中早已没了苏云烟的踪影。
我看见他站在空无一人的主院里,站了整整一夜。
那晚的月光很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那天起,顾昭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笑,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化不开的阴郁里。
他疯狂地处理公务,手段比以往更加狠厉,朝中人人自危。
他再也没有踏足过那间他和苏云烟的婚房。
反而,他开始频繁地出入我从前住的那个偏院。
院子早已荒废,蛛网遍布。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在想什么?
是在后悔吗?
不,不可能。
他那样冷硬的心,怎么会后悔。
或许,他只是在怀念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予取予求的沈知微吧。
又过了一年。
我的忌日。
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顾昭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来到我的院子。
他带来了一壶酒,几碟小菜。
都是我生前爱吃的。
他将酒菜一一摆在石桌上,然后,为自己斟酒,也为对面的空位,斟了一杯。
“知微。”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今日,是你的忌日。”
“我来看你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泛红。
“我以前,总觉得你很烦。”
“整日跟在我身后,问我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我觉得你就像个影子,甩都甩不掉。”
“直到你真的不见了……我才发现,这府里,好像空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倒了一杯酒。
“苏云烟走了,在我最落魄的时候。”
“我才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可是……已经晚了。”
他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进雪地里,瞬间消失不见。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
我飘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魂魄,没有丝毫波澜。
太迟了。
顾昭,这一切都太迟了。
你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他喝得酩酊大醉,趴在石桌上,嘴里不停地呢喃着我的名字。
“知微……知微……”
“你回来……”
“我错了……”
我冷漠地看着。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院中四处搜寻。
“是你吗?知微!”
“是你回来看我了,对不对!”
他踉跄着站起身,朝我这个方向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
他却直接穿过了我的魂魄,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
寒冷刺骨。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脸上,是无尽的绝望。
夜深了,雪更大了。
他就在雪地里躺了一夜。
第二天,他便发起了一场高烧,病倒了。
病中,他一直在说胡话,反反复e复,都是那一句。
“知微,别走。”
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心中,竟生不出一丝快意。
只觉得,可悲。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大病一场后,顾昭像是彻底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开始派人四处寻找我的坟墓。
可我被扔在乱葬岗,尸骨早就被野狗啃食殆尽,哪里还有什么坟墓。
找不到坟,他便为我立了一个衣冠冢。
就在我那个院子里。
他亲手为我刻了墓碑。
“爱妻沈知微之墓”。
底下,是他的落款。
“夫,顾昭。”
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活着的时候,他弃我如敝履。
我死了,他却要做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样子给谁看?
他开始收集我生前用过的一切东西。
我绣的帕子,我写的字,我弹过的琴。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视若珍宝地收藏起来。
有一次,他在整理我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只被我藏在箱底的平安符。
那是我刚嫁给他时,去庙里为他求的。
求他出征平安,一生顺遂。
他拿着那只已经洗得发白的平安符,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我看见他眼角,又湿了。
他后悔了。
他是真的后悔了。
可他的后悔,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死亡的鸿沟,永生永世,再无可能。
我以为,我就会这样,以一个魂魄的形态,看着他在这无尽的悔恨中,孤独终老。
直到那一天,府中来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仙风道骨,自称能通鬼神。
顾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他奉为上宾。
道士在府中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的衣冠冢前。
他掐指一算,捻着胡须,对顾昭说:“侯爷,府上确实有位故人,怨气深重,迟迟不肯离去。”
顾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道长!可有办法让我再见她一面?”
道士沉吟片刻,“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昭毫不犹豫:“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道士看着他,幽幽一叹:“也罢。贫道便为你设坛作法,但能否成功,便看你们的缘分了。”
法坛设在我的院中。
顾昭沐浴更衣,斋戒三日,然后,跪在了法坛之前。
道士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桃木剑挥舞。
狂风大作,吹得院中树木哗哗作响。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魂魄不受控制地被拉向法坛中央。
顾昭抬起头,满眼期盼地看着。
光芒闪过,我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
雕花木床,流苏帐幔。
是……我出嫁前,在沈家闺房里的床!
我猛地坐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白皙,纤长,没有一丝病气。
这不是我那具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
春桃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一脸惊喜。
“**!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三天了,可把老爷和奴婢给急坏了!”
春桃?
我不是死了吗?春桃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重生了?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而鲜活的脸。
眉眼如画,肤若凝脂,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弱。
这是十六岁的沈知微。
还没有嫁给顾昭,还没有被那座华丽的牢笼消磨掉所有灵气。
春桃还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你也是大胆,竟然敢为了去见侯爷一面,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这要是冻出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雪地里……跪了那么久?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入脑海。
是了。
我重生回了三年前。
那一年冬天,顾昭奉命剿匪,不慎受伤,回京修养。
我听闻消息,心急如焚,想去侯府探望,却被门房拦在门外。
前世的我,为了见他一面,竟傻傻地在侯府门前跪了一夜,最后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
而顾昭,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苏云烟正陪在他身边,红袖添香,温柔解语。
我的苦苦哀求,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重来一世,我竟回到了这个愚蠢的开端。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春桃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扶着桌子站起身。
镜中的少女,眼神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
那份怯弱和爱慕,被一层冰冷的死寂所取代。
既然上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那么顾昭,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伤我分毫。
我们之间,最好永不相见。
“春桃,扶我起来。”
“**,你要去哪?外面还下着雪呢。”
“去书房,见父亲。”
我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阻止这门婚事。
沈府书房。
父亲沈相正在为我这次的“壮举”大发雷霆。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沈家的女儿,竟为了一个男人,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一进门,一个茶杯就擦着我的耳边飞过,碎了一地。
前世,我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现在,我只是平静地走到父亲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女儿知错。”
沈相见我态度坦然,反倒愣了一下。
他印象中的女儿,向来胆小懦弱,何曾有过这般镇定的模样。
“你……”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你还知道错?”
“女儿不但知错,还想恳请父亲,取消我与镇北侯的婚事。”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书房里。
沈相的眼睛猛地瞪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我说,请父亲,取消我与顾昭的婚事。”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
沈相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你疯了?这门婚事是当初你母亲为你定下的,也是你心心念念的,如今你说取消就取消?”
“父亲,从前是女儿不懂事,识人不清,如今女儿想明白了。”我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恨意,“镇北侯非我良配,强求下去,只会有怨无缘。”
“荒唐!”沈相一拍桌子,“婚期已定,请柬已发,岂是你说取消就能取消的?你让为父的脸面往哪搁?让沈家的脸面往哪搁?”
我知道,父亲在意的,从来不是我的幸福。
他在意的,是沈家的脸面,是与镇北侯府联姻带来的权势。
前世我就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用我的婚姻,来巩固他在朝中的地位。
这一世,我不想再做棋子了。
“父亲,女儿心意已决。”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若父亲执意要将女儿嫁过去,那女儿宁可以一死,来保全沈家的清白。”
我的眼神太过决绝,带着一种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寂灭。
沈相被我震住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僵持了许久,他终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让为父好好想想。”
我叩了个头,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以父亲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弃这门婚事。
我必须为自己另谋出路。
回到房间,我屏退了春桃,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前世在侯府的三年,我为了讨好顾昭,学着打理中馈,对京城的商铺米价,都有所了解。
如今,这些都成了我安身立命的资本。
我将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单子找了出来,一一清点。
金银首饰,古玩字画,还有几间陪嫁的铺子和庄子。
这些,都是我日后生活的倚仗。
我需要尽快将这些东西,都换成现银,掌握在自己手里。
正当我计划着未来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侯爷!您不能进去!**她……她还在养病……”
是春桃焦急的声音。
紧接着,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玄色锦袍,金冠束发。
不是顾昭,又是谁?
他怎么会来?
前世,直到我们大婚,他都没有踏足过沈府一步。
我的心猛地一沉。
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经开始显现了。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带着一身的寒气。
俊朗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盯着我。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纸。
“你就是沈知微?”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有回答。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是我全部的信仰和爱恋。
也是将我推入地狱的刽子手。
如今再见,除了刻骨的恨,再无其他。
我的沉默,似乎惹恼了他。
他眉宇间染上一丝不耐,“本侯在问你话。”
“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京城里爱慕他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哪个见了他不是一脸娇羞,满眼爱意?
就连眼前的沈知微,前几日还为了见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可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甚至还带着一丝……厌恶?
这个认知让顾昭的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无名火。
“听说,你想退婚?”他单刀直入,语气不善。
“是。”我答得干脆利落。
顾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我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侯爷心中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吗?何必再来招惹我。”
“我沈知微,不愿与人共侍一夫。”
“更不屑做他人感情里的绊脚石。”
顾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有心上人的事,除了几个心腹,无人知晓。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危险的意味。
“侯爷说笑了。”我迎上他的视线,毫无惧色,“京城第一美人苏云烟对侯爷情根深种,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侯爷为了她,连未婚妻病重都不闻不问,这份情意,真是感天动地。”
我的话,句句带刺。
顾昭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确实是因为苏云烟的缘故,才对沈府门前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视而不见。
那时,苏云烟受了风寒,楚楚可怜地靠在他怀里。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未婚妻。
可这些事,被我如此直白地戳破,他只觉得一阵难堪。
“放肆!”他怒喝一声,“本侯的私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我无意置喙侯爷的私死,我只想退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侯爷既然心有所属,想必也不愿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我们解除婚约,于你于我,都是好事。你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迎娶你的心上人,岂不两全其美?”
顾昭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洞穿。
眼前的少女,和传闻中那个胆小懦弱的沈家**,判若两人。
她冷静,理智,甚至带着几分刻薄。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爱慕,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
这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挫败。
“婚约乃父母之命,岂是儿戏?”他冷声道,“退婚之事,休要再提。”
“这么说,侯爷是打定主意,要娶我这个‘绊脚石’了?”我反问。
“你!”
“侯爷若是非要如此,也不是不行。”我话锋一转。
顾昭以为我服软了,脸色稍缓。
却听我继续说道:“只是,我沈知微的夫君,此生只能有我一个妻子。若侯爷能保证,婚后再不与那苏**有任何牵扯,这门婚事,我便应了。”
“你做梦!”顾昭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让他为了她,放弃烟儿?
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我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摆出送客的姿态,“侯爷请回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敢这样赶他走。
顾昭气得胸膛起伏,额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沈知微!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告诉你,这门婚,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他撂下这句狠话,拂袖而去。
看着他盛怒的背影,我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顾昭,你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自大又狂妄。
你想退婚?
好啊。
我偏不让你如愿。
我要让你亲手把我娶进门,再亲眼看着你,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悔恨的深渊。
春桃被吓得脸色惨白,跑进来扶住我。
“**,你……你没事吧?侯爷他……”
“我没事。”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去把父亲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顾昭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
但,也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
既然退婚不成,那便嫁。
只是这一次,主导权,要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沈相很快就来了。
他听说了顾昭来访的事,脸色也很难看。
“他来做什么?”
“来退婚。”我平静地回答。
沈相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退婚?为什么?难道是你……”
“父亲。”我打断他,“他想退婚,无非是为了苏云烟。”
“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退婚,而是他逼着我们退婚。您想,若是被镇北侯退了婚,我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沈家的脸面,又该往何处放?”
沈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被夫家退婚,对女子而言,是奇耻大辱。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他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问我。
“嫁。”我吐出一个字。
“他都要退婚了,怎么嫁?”
“父亲,您忘了,这门婚事,是太后亲口应允的。”我提醒他,“只要我们咬死了不退,他顾昭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捏着鼻子认下。”
“而且,女儿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侯爷,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正妻之礼,明媒正娶。并且,婚后府中中馈,必须交由我来掌管。”
沈相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他现在都想退婚了,你还提这种要求?”
“父亲,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看着他,眼中闪着算计的光,“他越是想退婚,我们就越是要把姿态做足。您明日便上朝,在百官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小女与侯爷的婚事,将此事彻底坐实。”
“至于条件,您尽管去和侯府谈。他们理亏在先,不敢不应。”
“只要我成了名正言顺的侯夫人,他顾昭就算再喜欢苏云烟,也越不过我去。”
“到时候,该着急的,就不是我们了。”
沈相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眼前的少女,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怯懦。
她冷静,果决,心思缜密,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狠戾。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早朝,沈相果然当着文武百官和皇上的面,提及了我和顾昭的婚事。
皇上欣然应允,还赏赐了不少东西下来。
这一下,婚事成了板上钉钉。
顾昭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提退婚二字。
消息传到侯府,据说顾昭气得砸了半个书房。
他派人来沈府谈判,想把婚礼从简。
沈相按照我的吩咐,寸步不让。
“侯爷想娶我女儿,可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一样都不能少。否则,我便亲自上殿,请皇上为我沈家做主!”
侯府那边,最终还是妥协了。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春桃一边为我准备嫁妆,一边担忧地说:“**,你这样逼侯爷,他日后……日后还不得恨死你啊?”
恨?
我轻轻地笑了。
他早就恨不得我死了。
我又何必在意,再多添一分恨意呢?
这一世,我不要他的爱。
我只要他,还有那个苏云烟,血债血偿。
出嫁那日,京城轰动。
十里红妆,从沈府一直铺到侯府,羡煞了旁人。
我头戴凤冠,身着嫁衣,坐在八抬大轿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心中一片平静。
轿子停在了侯府门口。
按照规矩,新郎要亲自来踢轿门,迎新娘下轿。
我等了许久。
轿门,却迟迟没有动静。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侯爷人呢?”
“这……这是在给新娘子下马威吗?”
春桃在轿外急得快哭了。
我的手,缓缓攥紧。
顾昭,你终究,还是不甘心。
你想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逼我低头。
可惜,你打错算盘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等喜娘开口,自己掀开了轿帘。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我踩着脚凳,一步步,坦然地走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