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像踩断一根枯枝。
我握着大黑的后腿,轻轻活动着关节。它的右后腿肿得厉害,皮下有淤血,但骨头没断,只是严重的挫伤。我撕下一块衬衫布,蘸着烈酒给它擦拭,大黑疼得浑身发抖,但没叫,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忍一忍。”我说,“得把瘀血化开。”
屋外,倒塌的木屋在月光下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爷爷亲手刨的松木柱子断了三根,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火塘被踩得稀烂,火星子混在灰里,偶尔还会闪一下,像垂死的眼睛。
家没了。
但至少,山还在。
我处理完大黑的伤,走到废墟里。翻找能用的东西:一口没破的铁锅,几个碗,那把生锈的**,还有爷爷的《山经》——线装书被踩了好几脚,封面上沾着泥,但里面的字迹还在。
我小心地擦干净,收进怀里。
然后,我在倒塌的床板下,找到了那个小杉木箱子。箱子没被砸坏,锁还挂着。我掏出骨哨——已经裂了,但还能用——打开箱子。
山心石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拿起它,握在手心。那股熟悉的、温凉的感觉又来了,像山的心跳,透过石头,传到我掌心。
“爷爷,”我低声说,“我用了山心石。”
风从林间吹过,带来松涛的呜咽,像在回应。
我不知道爷爷说的“万不得已”到底是什么时候。但今天,那些人要拆我的屋子,要杀我的狗,要毁这片山。
我想,这就是万不得已。
我把山心石挂回脖子上,骨哨也串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某种宿命。
大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蹭我的腿。我摸摸它的头:“没事了,都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
胖子那伙人,真的会乖乖交还批文?真的会不再来?
我不信。
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不是刚才那种狂暴的嘶吼,而是平和的、像在报平安的叫声。
我走出废墟,看向林子。
月光下,林子的边缘站着几个影子。
一头华南虎,三匹灰狼,还有一头黑熊。它们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它们没靠近,也没离开,只是看着。
像是在守护。
我朝它们点点头。
虎低吼一声,转身消失在林子里。狼和熊也跟着走了。
大黑冲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尾巴。
“它们是我们的朋友了。”我说。
大黑呜咽一声,像是在认同。
那一夜,我在废墟边生了一堆火。用捡来的瓦片当碗,煮了点米粥。大黑趴在火边,**着半截没倒的墙壁,看着星空。
八年了,第一次觉得,星空这么亮。
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渺小,又这么……重要。
因为山选择了我。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火堆已经灭了。晨雾弥漫,林子里湿漉漉的。大黑还在睡,呼吸平稳。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开始清理废墟。
得先搭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山里气候多变,晚上说不定会下雨。
正拆着烂木头,山下传来人声。
不是引擎声,是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很多人。
我停下动作,握紧柴刀。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出现在林间小径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概二十多个。都是山下村子的村民。
为首的是村长老陈,六十多岁,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他看见我,加快脚步走过来。
“郭云!”他声音很大,“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些熟悉的、带着担忧的脸。
“没事。”我说。
老陈走到废墟边,看着倒塌的木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谁干的?!”
“开发商。”我说,“万隆地产。”
“王八羔子!”一个年轻村民骂了一句,“真当我们山里人好欺负?!”
“郭云,”老陈握住我的手,“我们都听说了。昨天那些野兽……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敬畏,有害怕,也有兴奋。
“山神显灵了!”一个老太太激动地说,“我就说,雾隐岭有山神!那些外来的,要遭报应!”
“郭云,”老陈压低声音,“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他们。这些村民,八年来对我很好。我下山买米买盐,他们总会多给一点。冬天会给我送腊肉,夏天会给我送瓜果。
他们是山的一部分。
“不是我做到的。”我说,“是山。”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对,是山!山有灵!”
他转身对村民们说:“大家听着!郭云是守山人,山护着他!现在那些外来的要毁我们的山,我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人群齐声喊。
“那好!”老陈说,“今天开始,我们轮流上山,帮郭云把屋子修好!还要在林子里设卡,不让那些外人再进来!”
“对!设卡!”
“我们自己的山,自己守!”
我看着这些质朴的脸,眼眶有点热。
“谢谢大家。”我说。
“谢啥!”老陈拍拍我肩膀,“你守山八年,我们都没帮上什么忙。现在山有难,该我们出力了!”
村民们说干就干。年轻力壮的开始清理废墟,年纪大的去砍竹子、割茅草,妇女们生火做饭。中午,废墟边就飘起了炊烟。
大黑也精神了,摇着尾巴在人群里穿梭,讨吃的。
下午,老陈把我拉到一边,脸色严肃。
“郭云,有件事得告诉你。”他说,“昨天那些开发商下山后,没去县里,直接去了市里。听说……找了更硬的关系。”
“什么关系?”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比县里大。”老陈叹气,“万隆地产,背后是省里的老板。他们看中雾隐岭,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批文能下来,肯定花了大价钱。你昨天那一闹,他们不会罢休的。”
我沉默。
“而且,”老陈犹豫了一下,“那些野兽……虽然吓退了他们,但也惹了麻烦。今天早上,县林业局和警员局的人都来了,说要调查‘野生动物袭人事件’。”
“袭人?”我皱眉,“他们先动的手。”
“是,但那些人肯定颠倒黑白。”老陈说,“郭云,你得有准备。他们可能会用‘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抓你。”
我看着正在忙碌的村民,看着这片正在重建的家园。
“我不会走的。”我说。
“我知道。”老陈点头,“我们也不会让你走。但是……你得小心。这两天,尽量别下山。”
“好。”
正说着,林子里传来大黑的叫声。
不是警惕,是欢迎。
我抬头看去。两个村民用竹椅抬着一个人,正沿着小径上来。竹椅上坐着的,是苏晚晴。
她腿上的石膏还在,但气色好多了。看见我,她笑了,挥挥手。
我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腿还没好。”
“雇人抬上来的。”她说,“反正得上来。”
村民们把她放下。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打量四周:“屋子……”
“被拆了。”我说,“正在重修。”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村民。”她说,“他们说得可神了,说山神显灵,百兽护山。”
“没那么神。”我说,“只是……山生气了。”
苏晚晴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我写了篇稿子。”她说,“发回杂志社了,主编很重视,说要尽快刊发。另外,我还联系了几个环保组织和媒体朋友,他们答应关注这件事。”
“谢谢。”我说。
“别谢我。”她摇头,“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也喜欢这片山。”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郭云,昨天那些野兽,真的是你召唤来的?”
这个问题,很多人想问,但没人敢问。
除了她。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脖子上摘下骨哨和山心石,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去,仔细看。骨哨是虎牙磨的,山心石是黑色的,光滑冰凉。
“这是什么?”
“爷爷留下的。”我说,“骨哨能沟通山灵,山心石……是山的核心。”
她抚摸着那块石头,眼睛慢慢睁大:“它……在跳动?”
“你感觉到了?”
“嗯。”她点头,“像心跳,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她把石头还给我:“郭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山是活的。”
“不止。”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正在发生。而这件事,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兴奋,也有担忧。
“郭云,你得保护好这块石头。如果外界知道它的存在……会引来无数人的觊觎。科学家,收藏家,还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我知道。”我把石头挂回去,“所以,我从不离身。”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采访你。把你的故事,山的故事,都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这片山,这个人,值得保护。”
“好。”我说,“但有些事,不能写。”
“我明白。”她点头,“我会把握分寸。”
接下来的几天,村民们帮我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棚。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苏晚晴住在里面——我让出了唯一一张没坏的床,自己睡在火塘边。
她白天采访我,记录山里的动植物,晚上在煤油灯下写稿。她的腿渐渐好转,能拄着拐杖走一段路了。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山,关于城市,关于过去,关于未来。
她告诉我,她从小在城市长大,但一直向往山林。大学选植物学,就是为了能亲近自然。后来做记者,也是想用笔保护那些正在消失的荒野。
我告诉她,我没什么理想。回山,最初只是为了逃避。但现在,山成了我的全部。
“郭云,”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守不住这片山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问过。我也答过。
但这次,我想了想,说:“我会带着山心石,去更深的山里。去找那些还没被开发的地方,继续守。”
“一个人?”
“一个人。”
“不孤独吗?”
“孤独。”我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苏晚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也许……我可以陪你。”
我没说话。
心跳得有点快。
棚外,山风呼啸,林涛阵阵。
大黑在火堆边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叹息。
那一刻,我觉得,就算山真的倒了,我也不算一无所有。
但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下午,老陈急匆匆地上山。
“郭云!不好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怎么了?”
“县里……县里来人了!”他说,“林业局,警员局,还有国土局,来了十几辆车!说是要‘联合执法’,调查非法占用林地和危害公共安全!”
我心里一沉。
“他们到哪儿了?”
“已经到村口了!马上就会上来!”老陈抓住我的手,“郭云,你快走!去山里躲躲!”
我摇头:“我不走。”
“不走他们会抓你的!”
“抓就抓。”我说,“我没犯法,不怕。”
“可是……”
“老陈,”我拍拍他的手,“帮我照顾大黑,还有苏记者。”
“那你……”
“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老陈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点点头。
他下山了。我走到木棚边,苏晚晴已经听到了动静,拄着拐杖出来。
“郭云……”
“你先进去。”我说,“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可是……”
“听我的。”
她咬了咬嘴唇,退回棚里。
我站在废墟前,看着那条小径。
山风很大,吹得我衣服猎猎作响。大黑站在我脚边,脊背上的毛竖着,喉咙里发出低吼。
来了。
首先是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很多人的脚步声。
然后,人影出现。
十几个穿制服的人,有绿色的植物局制服,蓝色的警员制服,还有灰色的土地局制服。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警员制服,肩章上是级别星章,一级。
他看见我,停下脚步,打量四周。
“你就是郭云?”他开口,声音很冷。
“是我。”
“我们是县联合执法小组。”他出示证件,“我是县警员局副局长,王建国。现依法对你进行调查,请配合。”
“调查什么?”
“非法占用林地,违规搭建住宅,以及……”他顿了顿,“涉嫌操纵野生动物,危害公共安全。”
我笑了:“王局长,我在这片山守了八年,有正规的护林员证。这屋子是我爷爷留下的,住了上百年,怎么就成了非法搭建?至于野生动物……山里的动物,听山的话,不听我的话。”
王建国脸色一沉:“郭云,我警告你,态度端正点!我们有证人证言,证明你利用特殊手段,操纵野兽攻击合法施工人员,造成多人受伤,财产损失严重!”
“合法施工?”我看着他,“王局长,您说的合法施工,是指未经批准,擅自进入国有林区,破坏植被,私设捕兽夹,强拆民宅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知道这么多。
“那些……我们会另行调查。”他说,“但现在,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如果我不走呢?”
“那就强制传唤!”王建国一挥手,“铐起来!”
两个警察上前,要抓我。
大黑狂吠着扑上去,被一个警察用警棍狠狠砸在头上,惨叫一声,滚到一边。
“大黑!”我眼睛红了。
“还敢袭警?!”王建国怒喝,“把这狗也抓了!”
几个警察围上来,要抓大黑。
就在这时,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虎啸。
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建国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
因为声音不是一声,是很多声。
虎啸,狼嚎,熊咆,还有无数翅膀扑腾的声音——是鸟群,遮天蔽日的鸟群,从林子里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发出尖利的鸣叫。
林子的边缘,出现了野兽。
不是几头,是几十头,上百头。
华南虎,黑熊,野猪,狼群,毒蛇,蟒蛇……甚至还有几只罕见的云豹。
它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这些不速之客。
警察们慌了,下意识地后退,掏枪。
“不许动!”王建国也掏出手枪,但手在抖,“这些……这些野兽……”
“王局长,”我看着他的眼睛,“您觉得,是**纵了它们,还是……山不欢迎你们?”
“你……你用了什么妖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