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的官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那双纯黑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要将我的魂魄吸进去。
“仙尊找我?”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灼渊不是去找我大姐了吗?怎么会突然又要见我?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跟我走便是。”判官的语气不容置喙,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向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想躲,可他的动作太快,我根本避不开。
冰冷的触感传来,我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快要被冻结了。
“判官大人,”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知仙尊找我,所为何事?”
判官冷笑一声:“仙尊的心思,也是你配揣测的?少废话,走!”
他拽着我,几乎是拖着我,离开了三生石。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判官的态度很不对劲。
他平日里虽然威严,但对我还算客气。
可今天,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来三生石,早就知道我会看到那些秘密。
而灼渊……
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找我?
是巧合,还是……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判官和林微是一伙的?
他们篡改命运,转移情劫,判官身为地府司职人员,不可能不知道。
他之所以对我如此,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而灼渊,就是他们用来对付我的,最好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我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跟他走!
“判官大人,”我猛地停下脚步,用力挣脱他的手,“我只是个煮汤的小鬼,仙尊身份尊贵,我怕冲撞了他,还是不去为好。”
判官没想到我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凶光大盛。
“放肆!仙尊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他再次向我抓来,这一次,手上带了黑色的阴气,显然是动了真格。
我心一横,转身就往奈何桥的方向跑。
现在唯一能救我的,只有孟婆!
“想跑?晚了!”
判官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我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将我狠狠地击倒在地。
魂体剧痛,我几乎要晕厥过去。
判官一步步向我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本来还想让你多活几天,既然你这么急着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举起手中的判官笔,笔尖凝聚着浓郁的死气,对准了我的眉心。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难道我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吗?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挡在了我的面前。
“住手!”
是灼渊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灼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和判官之间。
他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凛然的仙气,将判官的死气尽数隔绝在外。
判官显然也没料到灼渊会突然出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仙……仙尊?您怎么来了?”
灼渊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身,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狼狈不堪的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你没事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是在关心我吗?
“仙尊,”判官的声音有些慌乱,“这小鬼违抗您的命令,还意图逃跑,我正要将她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灼渊的目光冷冷地扫向判官。
“本尊只是让你们‘请’她过来,谁让你动用私刑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判官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连忙躬身道:“是……是下官鲁莽了,请仙尊恕罪!”
“本尊要找的人,不是她。”灼渊淡淡地说道,随即指向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是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的女子,正被两个鬼差架着,往这边走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破烂的嫁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夫君……我的夫君在哪里……”
是我的大姐!
她果然疯了。
“惊鸿?”灼渊看着我大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认识我大姐?
我大姐历劫时用的名字,就叫惊鸿。
“仙尊,您要找的,是惊鸿仙子?”判官试探着问道。
“嗯。”灼渊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大姐。
我彻底糊涂了。
他不是来找“惊春”的吗?
怎么又变成了我大姐“惊鸿”?
难道,他要找的,根本就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我们三姐妹中的任何一个?
只要是“三生并蒂莲”的命格,都可以?
“夫君……夫君……”
大姐被带到了灼渊面前,她抬起头,看到灼渊的脸,呆滞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她挣脱开鬼差,跌跌撞撞地扑向灼渊,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夫君!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说过要爱我一生一世的!”
灼渊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哭得涕泪横流的大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忍。
判官见状,连忙上前呵斥:“大胆!竟敢冲撞仙尊!”
他想将大姐拉开,却被灼渊抬手阻止了。
“让她说。”灼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大姐像是得到了鼓励,哭得更凶了。
“你说过你只爱我一个人的,为什么还要娶那个女人?为了她,你竟然废了我的后位,把我打入冷宫……你好狠的心啊……”
大姐说的,是她情劫中的遭遇。
她承了我的“痴”,在人间对一个帝王一往情深,最终却被无情抛弃,郁郁而终。
而那个帝王,也是灼渊的历劫分身之一。
灼渊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灼渊此刻在想什么。
他是否会因为大姐的疯癫,而感到一丝愧疚?
还是说,在他的眼里,我们这些凡人,都只是他历劫途中,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许久,灼渊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的情劫,已经结束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大姐的头顶。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将大姐笼罩。
大姐的哭声渐渐停止了。
她脸上的疯狂和怨恨,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她松开灼渊的腿,站起身,对着他盈盈一拜。
“多谢仙尊,渡我出苦海。”
她的眼神清明,显然是恢复了神智。
“去吧。”灼渊淡淡道。
大姐点点头,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了轮回道。
看着大姐的背影,我心中一动。
灼渊……他竟然治好了我大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下一个。”灼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判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快!把惊春带上来!”
很快,我的二姐,也被带了上来。
和疯疯癫癫的大姐不同,二姐很安静。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的魂体,比大姐还要虚弱,几乎是半透明的。
那是魂魄即将消散的征兆。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灼渊走到二姐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惊春,”他轻声唤道,“你还记得我吗?”
二姐没有任何反应。
灼渊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呜咽。
“别碰我……好痛……骨头……我的骨头……”
灼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知道,她会做得这么绝。”
她?
她说的是林微吗?
灼渊看着二姐,眼中充满了愧疚。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
金光再次亮起,比刚才还要耀眼。
他将自己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二姐的体内,修复着她受损的魂魄。
二姐的颤抖渐渐平息,空洞的眼神,也慢慢恢复了一丝神采。
她看着眼前的灼渊,眼中充满了迷茫和困惑。
“是你……”
“是我。”灼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来带你回家。”
说完,他将二姐打横抱起,转身准备离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我看着他抱着二姐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治好了我大姐,又来救我二姐。
他似乎,并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他好像……在弥补着什么。
可他弥补的对象,是“惊鸿”,是“惊春”。
唯独不是我。
那个真正被他伤害,被他抛弃的我。
就在灼渊即将走下奈何桥的时候,他怀里的二姐,忽然转过头,看向了我。
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