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坟前坐了很多年我死在初恋最爱我的那一年。他为我种了满山白玫瑰,
在每片花瓣上写“对不起”。后来所有人都说,那个天才钢琴家疯了。
只有我知道——他只是在完成我们十七岁的约定:“要是谁先死了,
活着的那个要让自己出名到天堂能听见。”可当我真的飘在天上,却看见他烧光了所有玫瑰。
灰烬里露出一角诊断书:「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记忆衰退已不可逆。」
原来他种花、发疯、把自己变成传奇……都只是为了,在忘记我之前,让全世界记住我。
那一年,白玫瑰开得特别疯。从山脚到半山腰,挤挤挨挨,莽莽撞撞,
像是谁失手打翻了冬日的雪,又或是春天过早地白了头。花朵不大,
是那种最寻常的单瓣白玫瑰,花瓣薄得透光,却有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硬是把这座城郊荒山的土气都压了下去,
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沉默的、带着微涩香气的白。山是座无名小山,
原本没什么人特意来。自从成了这片玫瑰坟场——是的,坟场,
城里人都这么悄悄议论——来看热闹的人反而多了。他们不敢靠太近,
只远远地站在新修的柏油路边,指指点点,拍照,发到各种社交平台上,
配上夸张的标题和吸睛的音乐。镜头拉近,掠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
有时能捕捉到花瓣上极其细小的、深色的痕迹,像墨,又像干涸的血。有胆子大些的,
凑近了看,回来便煞白了脸,对同伴嘀咕:“真是字……密密麻麻的,全是‘对不起’。
”三个字,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工整和用力,镌刻在每一片柔软的花瓣上。
刻痕不像是用笔写的,太深,太执拗,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像是用最细的针,或是指甲,
一下下抠上去的。阳光好的时候,那些字是暗红色的阴影;阴雨天,
则洇成一片片湿润的泪痕。十万朵?百万朵?没人去数。只知道从山脚下第一眼看到花开始,
一直走到半山腰那片唯一没有花、只隆起一个小小土包的地方,目光所及,除了白,
就是那无穷无尽、令人心悸的“对不起”。土包前没有立碑,
只放着一块从附近溪涧捡来的、未经打磨的青色石头,石头上用同样的力度,
刻着两个字:“林晚”。名字下面,没有生卒年月。石头被摩挲得很光滑,
尤其是那个“晚”字的最后一笔,几乎要平了。这里埋着我,林晚。死于二十一岁,
一个普通到有点乏味的春天傍晚。死因是某种潜伏已久、突然恶化的先天性疾病,
医生说的术语很长,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反正,就是死了。死后,我的视角变得很奇怪。
我离不开这座山,离不开这一大片为我而疯长的白玫瑰,
也离不开土包里那具迅速腐烂、归于尘土的躯壳。我像一团被无形之线牵住的风,
或者一片特别有重量的云,飘荡在这方圆几百米的上空。我能看见一切,听见一切,
但触碰不到任何实体,也发不出任何能被活物接收的声音。挺好的,清净。
除了有点吵——指那些游客的嗡嗡议论,
和花瓣上无数“对不起”在我意识里形成的、永无休止的背景低语。当然,也离不开他。
江屿。他每天日落时分准时出现。开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从盘山公路尽头驶来,
停在离我最近的、没有铺柏油的路边。然后下车,提着简单的工具,有时是一桶水,
有时是修剪花枝的剪刀,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走上山坡,在那块青石前坐下。
他瘦了很多。我死的时候,他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钢琴家,虽然清瘦,但骨架匀称,
手指修长有力,坐在琴凳上背脊挺直,像一棵小白杨。现在,
那身骨头似乎要戳破他身上那件总是沾着草叶和泥土的旧外套。脸颊凹陷下去,
显得眉骨更高,眼睛更深,里面有两簇烧得太久、只剩灰烬余温的火。头发长得遮住了额角,
大概很久没认真修剪过,胡乱扎在脑后,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胡茬青黑一片。
他沉默地坐着,背对夕阳,面朝青石,和青石后那沉默的土包。有时坐一会儿,
有时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山峦吞没,夜色像墨汁一样漫上来,
将他彻底染成一块更深的剪影。他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声音也嘶哑得厉害,对着石头,
或者对着虚空中的我,说些极简短的句子。“今天有云,像你以前画坏的那张水彩。
”“山下便利店换人了,新来的不会煮关东煮,萝卜没入味。”“……指甲缝里的泥,
洗不干净了。”他摆弄那些玫瑰,动作熟练又轻柔。
拔掉encroach得太近的杂草,给明显缺水的植株浇一点水,
修剪掉枯萎的花苞和多余的枝条。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刻着字的花瓣时,会有极其细微的停顿,
指腹轻轻蹭过凹凸的刻痕,眼睫垂得很低,遮住所有情绪。然后继续,沉默地,
进行这些无望的、周而复始的劳作。他不再弹琴了。至少,在这里不弹。
那架曾让他一举成名、闪耀着天鹅绒般光泽的施坦威三角钢琴,
不知道被遗弃在城市的哪个角落,蒙上了多厚的灰尘。媒体最初还追踪报道过一阵,
“天才钢琴家为爱隐退,荒山独守玫瑰墓园”,配上他憔悴不堪的特写,
和漫山遍野诡异白玫瑰的航拍图,很是赚了一波眼泪和流量。后来更新鲜的八卦取代了旧闻,
来打扰他的人就少了。只有最死忠的乐迷,或是最猎奇的自媒体,还会偶尔摸上来,远远地,
**几张他孤寂的背影。所有人都说,江屿疯了。为了一个死去的初恋,
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惜了那身惊才绝艳的琴技,可惜了大好前程。
只有我知道,他没疯。至少,不全是。他只是……在履行一个约定。一个我们十七岁时,
在某个晚自习后、飘着廉价奶茶甜香的教室里,许下的、幼稚又郑重的约定。那天,
我们刚看完一部又臭又长的爱情悲剧电影,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天人永隔,
活着的那个孤独终老,默默无闻。回去的路上,我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太惨了。
要是以后我们俩谁先死了,活着的那个,不许这样。”他推着自行车,走在我旁边,
闻言侧过头,街灯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那该怎样?”“要活得特别特别精彩,
特别特别有名!”我挥舞着奶茶杯,差点把珍珠甩出来,
“出名到……出名到天堂都能听见你的名字!这样,先走的那个人,在天上也不会无聊,
可以跟旁边的云吹牛,‘看,那是我的人!厉害吧?’”他笑了,那时他笑得还很多,
眼睛弯起来,像盛着细碎的星光。“好。”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要是谁先死了,
活着的那个,要让自己出名到天堂能听见。”“拉钩!”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带着奶茶的甜腻和青春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认真。后来,我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
相隔大半个中国。他去了顶尖的音乐学院,追逐他的钢琴梦;我留在本地一所普通大学,
学我喜欢的、但看起来没什么“钱途”的植物学。距离没有淡化什么,
反而让每次相聚都珍贵得像偷来的时光。我们靠着电话、短信,和越来越便捷的网络视频,
分享彼此世界里的一切。他跟我抱怨某个教授严苛到变态,
给我听他新练的曲子片段;我给他看实验室里长得奇形怪状的霉菌,
吐槽永远配不平的化学方程式。我们都知道那个约定,偶尔还会拿出来开玩笑。“江同学,
你要加油啊,万一我明天就被流星砸中了,你得赶紧出名,不然我在上面多没面子。
”“林晚晚,你少咒自己。要出名也是我先,你那种植手册,估计只有土地公公爱看。
”玩笑归玩笑,我知道他在拼命。他的天赋毋庸置疑,但要走得更远,
需要的是近乎自虐的苦功。他练琴练到手指颤抖,在琴房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冬酷暑。而我,
在枯燥的植物分类和土壤分析里,也能找到我的乐趣。
我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努力运行的星星,都相信未来会在某个光彩夺目的交点重逢。
直到我查出病。起初只是容易疲倦,头晕,我没太在意。后来晕倒的次数多了,
被同学强行送到医院。一系列检查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指着片子上一团阴影,
对我妈说了很多话。我妈当场就软了下去。我站在诊室门口,
手里还攥着给江屿新买的、印着钢琴键图案的手机壳,只觉得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浓得让人窒息。我没告诉他具体是什么病,只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可能没法经常联系。
他正为一场极其重要的国际比赛做最后冲刺,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电话里,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亢奋:“晚晚,等我比完赛,拿个奖回来,就去看你。带你吃好的,
玩好的,你想去哪里都行。”我说:“好,我等你。”我没等到他拿奖。或者说,等到了,
却是以另一种方式。比赛那天,我在病房里,用已经不太灵便的手指,一点一点挪动鼠标,
找到了直播链接。镜头里的他,穿着合体的黑色礼服,坐在光芒汇聚的钢琴前,
英俊得不像真人。他弹的是肖邦,《离别》。哀而不伤,缠绵入骨。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掌声如雷。他起身,鞠躬,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额角。
他望向镜头的方向,眼睛亮得惊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
隔着已经开始模糊的视线,我“听”见了。他说:“晚晚,奖杯。”然后,他拿了冠军。
一夜之间,这个名字传遍了古典音乐圈,甚至破圈进入了大众视野。媒体用尽溢美之词,
“天才横空出世”、“东方的肖邦”、“钢琴诗人”。他的演出邀约雪片般飞来,身价倍增。
而我,在听完他获奖感言(他简短地感谢了评委、老师、父母,最后说“还有一个人,
她知道我在说什么”)后,彻底陷入了昏迷。再醒来时,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
轻飘飘地悬在病房天花板的一角,看着下面哭得几乎昏厥的母亲,
和病床上那个苍白、安静、已经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躯壳。我没看见他得知消息时的样子。
等我恢复意识,已经在这座山上了。
我妈按照我生前偶尔提起的、喜欢清静、有花有草的地方,把我葬在了这里。下葬那天,
天气阴沉,没什么人。我妈哭干了眼泪,被亲戚搀扶着走了。然后,江屿来了。
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挣脱出来,浑身散发着尘土、汗水和某种毁灭性的气息。
他扑到那杯新土前,没有哭喊,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手指深深抠进潮湿的泥土里,
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他在那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他开始在山坡上挖坑,
种下第一株白玫瑰。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单瓣,野性,香气清冽。从此,他再也没离开。
或者说,他的肉体离开了,去应付必须出席的场合,但他的魂,好像就焊在了这座山上,
焊在了这片疯狂滋长的白色里。他推掉了绝大部分商业演出,只接少数几个顶尖的音乐会。
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他都更加消瘦,更加沉默,眼神更加空茫,
弹琴时却爆发出更摧枯拉朽、更不顾一切的力量。媒体和乐迷从最初的赞叹,
渐渐变成疑虑、惋惜,最后是统一的论断:江屿疯了。他被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击垮了,
艺术生命虽绽放出最后、最诡异艳丽的光华,但人已经废了。愧疚。是的,所有人都认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