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西市活过来了。
叫卖声。车轮声。驴叫声。混成一片。热气从早点铺子蒸腾起来。包子香。油饼香。驱散了昨夜寒气。
忘言斋还没开门。
门板紧闭。窗纸透出微弱光。
沈知琪一夜未眠。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纸条。
“三日后酉时,城南土地庙。”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墨是普通墨。纸是寻常竹纸。京城随处可买。
查不出源头。
她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
没有水印。没有暗记。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这才是最可疑的。
若是真心递消息,为何如此鬼祟?若是陷阱,又太明显。
沈知琪将纸条凑近鼻尖。
有极淡的烟味。不是寻常柴烟。像是庙里香火气。还混着一点……药味?
她皱眉。
窗外传来敲门声。
“沈先生!开开门!”
是隔壁布庄的赵大娘。嗓门大。
沈知琪迅速收起纸条。起身。整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换上平静表情。
开门。
“赵大娘早。”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了!”赵大娘挤进来。手里拎着布包。“快快,帮我写封信。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沈知琪微笑:“您坐。”
她研墨。铺纸。笔蘸饱墨。
“写什么?”
“就写:狗崽子,再不寄钱回来,老娘就去衙门告你不孝!隔壁王婆家的二牛,每月都给家里捎五两银子!你呢?三个月没个响儿……”
赵大娘絮絮叨叨。
沈知琪静静听着。笔下流利。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纸上。墨迹渐干。
她写得很稳。
左手压纸。手腕上的疤露出来。浅粉色。扭曲。
赵大娘看见了。叹口气。
“沈先生这疤……是小时候烫的?”
沈知琪笔尖一顿。
“嗯。”
“可怜见的。”赵大娘凑近,“说起来,您来西市也有三年了吧?家里就没个亲戚?”
“都死了。”
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大娘噎住了。讪讪道:“哎,这世道……都不容易。”
信写好了。
沈知琪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赵大娘。
“十文钱。”
“哎哎。”赵大娘掏钱。铜板叮当响。“沈先生字真好。比我那儿子强多了。他写的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沈知琪笑了笑。
送走赵大娘。她又坐回桌前。
手心的汗才冒出来。
赵大娘只是寻常街坊。但每句话都在试探。
她在这西市三年。太低调。太规矩。一个年轻女子独居开店。总惹人猜疑。
得小心。
上午又来了几个客人。
代写家书的。抄账本的。写状纸的。
沈知琪一一应对。声音温和。举止得体。像真的只是个寻常代笔先生。
直到晌午。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她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不是身累。是心累。
每时每刻都要演。演一个与世无争的沈先生。
演久了。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她走到里屋。掀开床板。
下面有个暗格。
打开。里面不是金银。全是纸。
账目抄本。往来书信。旧邸报。还有她这些年的笔记。
最上面是一本册子。封皮无字。
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
记录着河堤案的线索。
时间。人物。地点。矛盾之处。
七年了。她一点一点攒。像蚂蚁搬山。
父亲被定为贪墨河工款。致黄河决堤。淹了三县。死伤无数。
证据确凿。有账本。有证人。有他亲笔签押的文书。
但沈知琪不信。
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会为了灾民连夜起草赈灾章程的父亲。那个因为县衙克扣工钱而拍案怒斥的父亲。
不会贪救命钱。
她记得抄家那天。
父亲被带走前,死死盯着她。嘴唇无声开合。
她看懂了。
“活下去。”
“查清楚。”
所以她才活下来。从教坊司逃出来。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就为了这一天。
沈知琪翻到最新一页。
写下:“隆庆十三年冬月十七。周正被斩于菜市口。临死欲言河堤案账册下落。被陈暮灭口。”
笔尖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陈暮。东厂提督。疑与此案有关。或为阻挠追查者。”
她想起那双眼睛。
监斩台上的眼睛。冷。硬。没有温度。
但转过来看她时,眉骨的疤抽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情绪?
疑惑?警觉?还是……
沈知琪甩甩头。
不想了。仇人就是仇人。
她继续写:“有人投石递信。约三日后土地庙。疑为陷阱。但必往。”
合上册子。
放回暗格。
床板盖好。铺上被褥。不留痕迹。
肚子咕咕叫。
她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炉上熬着粥。已经凉了。
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
粥很稀。米粒可数。
钱要省着用。打点消息。购买线索。都需要银子。
一碗粥还没喝完。
门外又有动静。
不是敲门。是极轻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
沈知琪放下碗。手摸向桌下。
那里藏着匕首。
脚步声停了。
片刻。有纸张摩擦门缝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远去。
沈知琪等了一会儿。
开门。
门槛下躺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封漆。
她捡起来。退回屋里。
拆开。
信很短。
“周正生前最后见的,是教坊司的秋娘。秋娘现居城东榆树巷。赎身三年。”
沈知琪心跳加速。
秋娘。
她记得。
教坊司里的琵琶手。弹得一手好《十面埋伏》。性子烈。当年因为不肯接客,被打得半死。
是她帮着上药。递水。
后来秋娘被赎身。她以为从此天涯两隔。
没想到还在京城。
周先生见过秋娘?
为什么?
沈知琪把信纸凑到烛火上。
烧了。
灰烬落在炭盆里。瞬间成尘。
她坐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
西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打梆的声音。悠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知琪吹灭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
计划在脑子里成形。
明天去找秋娘。
三日后去土地庙。
在这之前,她得准备些东西。
匕首要磨利。
袖里要藏石灰粉。
鞋底要垫高——万一要跑,步子能大些。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沉。
半梦半醒间。
又闻到那股烟味。
混着药味的香火气。
还有……极淡的沉水香。
这味道。
她在哪里闻过?
想不起来。
意识沉入黑暗。
同一时辰。
东厂衙门。
陈暮也在看一份密报。
“沈七娘,本名不详。三年前现身西市。自称江南人。父母双亡。投亲不遇。故以代写为生。”
“邻里评价:安静本分。字画俱佳。尤擅临摹。”
“可疑处:深居简出。少有交际。每月十五必出城。说是去上香。但跟丢过三次。”
“推测:或有同党接应。”
陈暮放下密报。
“教坊司的记录呢?”
顺子呈上一本册子。
泛黄。边角磨损。
翻开。是隆庆六年的入籍册。
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
停在一行。
“沈氏。年十五。父沈恪。没入教坊司。分派乐籍。”
下面有朱笔批注:“三月后逃。缉拿未果。”
陈暮盯着那两个字。
沈恪。
河堤案主犯之一。
他女儿逃了。下落不明。
三年后,西市出现一个姓沈的女子。
时间对得上。
年龄对得上。
“督主,要不要直接抓来审?”顺子问。
陈暮摇头。
“打草惊蛇。”
“那……”
“继续盯。看她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陈暮顿了顿,“特别是每月十五。”
“是。”
顺子退下。
陈暮独自坐在黑暗里。
烛火早就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
他想起白天刑场。
那双眼睛。
恨意淬火的眼睛。
如果是沈恪的女儿,那恨就有了解释。
东厂杀了她父亲。毁了她的家。
她该恨。
但陈暮总觉得哪里不对。
恨意太直接。太**。
不像一个藏了三年的逃犯该有的样子。
更像是……故意让他看见。
为什么?
他摩挲着胸口的玉珏。
断口硌着指尖。
忽然。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督主!”
是顺子。声音带着慌。
“说。”
“王猛死了!”
陈暮抬眼。
王猛。前锦衣卫千户。十二年前经办陆家案的负责人之一。三个月前告老还乡。
“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水。在回乡路上。沧州地界。”顺子喘着气,“但沧州府的人捞尸时发现,他怀里揣着这个——”
呈上一块帕子。
陈暮接过。
丝质。半旧。绣着纹样。
凑近烛火看。
纹样很怪。不是寻常花草。像是某种符号。交织盘绕。
绣工极精细。是宫里手艺。
但图案从未见过。
“还有别的吗?”
“有。”顺子压低声音,“王猛落水前,有人看见他和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说话。”
“道士?”
“是。穿青布道袍。戴斗笠。看不清脸。”
陈暮盯着帕子。
纹样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像是活物在蠕动。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
母亲把他塞进米缸前,在他耳边急促地说:
“纹样……记住纹样……”
什么纹样?
他那时太小。太害怕。记不清。
只记得母亲指尖在他掌心划。
一下。又一下。
像是……画了什么图案。
陈暮攥紧帕子。
丝质冰凉。
“查。”他声音冷硬,“查这纹样的来历。查那个道士。”
“是。”
顺子退下。
陈暮独坐良久。
直到更鼓敲过三更。
他才起身。
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红黑两色小旗。
红色是已查清的线索。
黑色是待查的疑点。
中心是“河堤案”三个字。
周围辐射出无数线条。连接着一个个名字。一桩桩旧事。
像一张蛛网。
他站在网中央。
既是捕猎者。也是猎物。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无声无息。
覆盖一切痕迹。
城南。废弃土地庙。
夜色浓得化不开。
庙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
照见一尊土地像。
泥塑剥落。露出草筋。笑容诡异。
像在嘲笑什么。
神像前的地上。
有新鲜脚印。
不大。像是女子的。
脚印延伸到神像底座。
那里。有人动过。
底座边缘有指痕。
新鲜的。
月光移动。
照见底座缝隙里。
露出一角油纸。
包裹着什么。
静静等待。
等三日后。
酉时。
人来。
或不来。
更鼓敲过四更。
沈知琪忽然惊醒。
心脏狂跳。
她梦见父亲。
站在血泊里。手里拿着半枚玉珏。
张嘴说话。
但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她拼命看。
终于看懂了。
父亲说的是:
“别信任何人。”
她坐起来。
冷汗湿透中衣。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灰白。
像死人的脸。
她喘着气。
手摸向枕下。
匕首在。
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下来。
她下床。走到桌前。
研墨。
在纸上写:
“一、找秋娘。”
“二、备刀与石灰。”
“三、土地庙。酉时。孤身往。”
写完。
她盯着最后三个字。
孤身往。
明知可能是陷阱。
也要往。
没有退路。
窗外传来鸡鸣。
天亮了。
新的一天。
也是离真相更近的一天。
或是离死亡更近的一天。
沈知琪吹灭灯。
开始磨刀。
霍霍声。
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像某种仪式。
也像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