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回夜烬坠落在我面前的那天。
前世他为斩情劫,亲手将我钉在诛仙台上。
此刻他躺在血泊中,正等着我去救他。
雪下得很大。
青云宗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山门前挤满了数千求仙者。问心阶上人影幢幢,每个人都在咬牙抵抗幻境,冷汗浸透单衣。
我站在人群边缘,手中攥着一株刚采到的朱明草,叶尖还凝着未化的雪。
然后我看见了那摊血。
就在我正前方三丈,试炼场边缘的黑石地面上,一个黑衣男子仰面躺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汩汩冒血。墨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睫毛在剧痛中不住颤动。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连他摔落的姿势、伤口的位置、甚至那身被剑气割破的衣袍纹路,都分毫不差。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有人摔下来了!”
“是御剑失败吗?伤得好重!”
几个心善的女修忍不住上前,却被执事弟子厉声喝止:“考核期间,不得擅离位置!否则取消资格!”
“可他会死的!”
“仙路无情,各安天命!”
争执声中,我垂下眼。
视线掠过夜烬紧握的右手——指缝间露出一角青白玉佩,雕着并蒂莲。那是前世我“捡到”他时,从他怀中发现的“定情信物”。
后来我贴身戴了三百年。
直到诛仙台上,他亲手用那柄本命灵剑,连玉佩一起,钉穿了我的心脏。
雪片落进他胸口的血洼,瞬间消融。
他睫毛颤了颤,眉心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我能看穿的伪装波动。
他在装。
这伤是真的,痛是假的。这狼狈是真的,濒死是假的。
这从头到尾,都是魔尊夜烬为了引我入劫,排演了整整三百年的戏。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顶着执事弟子的呵斥冲过去,用母亲留给我保命的九转还魂丹救了他。后来他说,那时他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漫天风雪中,我眼眶通红地抱着他,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说,那一瞬他就知道,我是他的劫。
是啊,劫。
他要斩的情劫。
“喂!你干什么去?”
身后有人惊叫。
我没有回头,握紧手中朱明草,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向试炼场另一端。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她疯了?现在离场等于放弃考核!”
“见死不救,道心何在?这种人也能修仙?”
议论声被风雪搅碎。
我走得很稳。朱明草在掌心散发着温润的灵气,叶脉中流淌的金红色泽,在雪光映照下愈发鲜亮——这是能助修士完美筑基的灵药,前世我为了救他,慌乱中将它遗落在山涧,后来再没找到。
路过夜烬身边时,我没有低头。
但靴底踏进了他身侧的血泊。
“嗤——”
很轻的一声,血花溅上素白的裙摆,晕开点点暗红。
血泊中,夜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似乎在等,等我像前世那样惊慌失措地蹲下身,等我颤抖的手贴上他冰凉的额头,等我带着哭腔问“你还好吗”。
可我只是跨了过去。
一步,两步。
雪地上留下一串沾血的脚印,从黑石地面延伸向远方,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把我和他隔在两端。
“站住!”
执事弟子终于忍不住,御剑拦在我面前。是个面容严肃的青衣修士,腰间玉牌刻着“执法”二字。
“考核未结束,不得擅自离场!”他眉头紧锁,语气严厉,“立刻回去,否则取消资格,永不再录!”
我抬眼,看向试炼场尽头。
那里有七座山峰,如利剑刺入苍穹。最高最远的那座隐在翻涌的云海之后,只能看见一抹孤峭的雪线。峰顶似乎有座青玉观景台,台上隐约坐着个人影。
“弟子云清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求见太上峰谢道主。”
四周骤然一静。
连风声都停了片刻。
青衣修士的脸色变了,眼底掠过难以置信:“你……你说谁?”
“无情道主,谢无妄。”
“胡闹!”他厉声喝道,袖中剑气隐现,“道主闭关百年,不见外客!莫说是你,便是各峰长老求见,也需提前三月递帖!立刻回——”
“让她上来。”
一道声音从云海之巅传来。
很淡,很平,像雪落竹叶。却清晰穿透百里风雪,响在每个人耳边,不重,却震得神魂微颤。
青衣修士所有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僵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最终侧身让开,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我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石阶很长,覆着经年不化的坚冰。前世我没走过这条路,只在被逐出师门那日,远远望过这座峰。那时夜烬搂着我的肩,指着那片孤峭的雪线轻笑:“无情道有什么好?修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断情绝爱,与石头何异?不如随我去魔界,逍遥快活。”
我信了。
现在想来,真是蠢得连魂魄都在发烫。
走到一半时,山下传来骚动。
我用眼角余光瞥去——
夜烬坐起来了。
他捂着胸口,在几个外门弟子的搀扶下勉强起身,眼睛却死死盯着我的方向。隔着这么远,我仍能看清他眼中的情绪:错愕、惊慌、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属于魔尊的阴鸷。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挣开搀扶,踉跄着向前追了两步,抬手似乎想喊什么。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
“咔嚓。”
很轻,很脆的一声。
在风雪呼啸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耳膜。
那块青白玉佩,在他掌心碎了。
不是摔碎,不是捏碎。
是它自己,从内部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在下一瞬,彻底崩解成粉末。碎玉从他指缝簌簌落下,混着血,融进雪里,什么也没剩下。
他僵在原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我收回目光,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风雪骤歇。
观景台上,云海在脚下翻涌。一个白衣人背对着我坐在玉凳上,面前是一局残棋。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棋子落盘,声音清越如玉碎。
我跪在冰冷的玉面上,额头触地:“弟子云清雪,愿拜入无情道,斩尘缘,断情爱,求证无上大道。”
落子声停了。
风卷着雪沫掠过平台,掀起他垂落的白衣一角。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他开口:
“你心中有恨。”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在说“今日有雪”。
“是。”我直起身,坦然迎上他转过来的目光,“但弟子愿以此恨为薪,焚尽前尘。”
他终于完全转过身。
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银灰色。
不是老者的浑浊,也不是少年的清亮,而是一种冰冷的、剔透的,仿佛能映出万物本质却又漠不关心的色泽。他看着你时,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株草、一片云,或者别的什么与己无关的东西。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
我魂魄深处传来细微的、被剥开般的刺痛。
他看到了。
看到我重生归来的那道裂痕,看到魂魄上焚烧未尽的仙骨残灰,看到诛仙台未干的血,看到三百年错付的情劫,看到剑锋穿心时最后一点未熄的火星。
他什么都看到了。
“可。”
一个字,尘埃落定。
我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玉面,停留三息。
起身时,山下传来近乎疯狂的嘶喊——
“清雪!你下来!”
是夜烬。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冲破了执事弟子的阻拦,正沿着石阶向上狂奔。可没跑出几步,就被数道凭空出现的剑气死死压跪在阶上。剑气森寒,割破了他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
可他不管不顾,只是仰着头,死死盯着峰顶,盯着我。
“你回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看我一眼——!”
声音嘶哑破碎,混在风里,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
我转身,面向浩瀚云海。
谢无妄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比风雪更冷:
“你魂魄有伤,三日后入洗心池。”
“是。”
“既入无情道,前尘皆斩。”
“弟子明白。”
我最后看了一眼山下。
夜烬被剑气压得脊背弯曲,额头抵着石阶,可眼睛仍向上瞪着,血丝密布。那张曾让我痴恋三百年的脸上,此刻全是疯狂的执念,和某种近乎恐惧的慌乱。
嘴唇开合,他还在喊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我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很平静。
没有痛,没有恨,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温度。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风雪骤急,吞没了他的嘶喊,也吞没了山下数千道或震惊、或疑惑、或怜悯的目光。
云海翻涌,将太上峰彻底隔绝于世。
而在观景台上,谢无妄银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我的倒影。
清晰,冰冷。
且深不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