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攥着那台老式电话的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电话那头,
我丈夫陈卫国的声音冷得像部队大院冬天没生炉子的铁栏杆。“团里有紧急演习,走不开。
安安打针哭闹,你当妈的哄哄不就行了?别太娇惯。”“啪”的一声,他挂了。
我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刚一转身,视线就穿过医院走廊嘈杂的人群,
定格在不远处的妇产科门口。我那个正在执行“紧急演习”的丈夫,
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文工团的白露走出来。白露那身军装被高高隆起的肚子撑得变了形,
她脸上幸福的红晕,比我女儿病历本上扎眼的红色标记还要刺目。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
01“陈卫国!”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子弹,
精准地射向他。陈卫国扶着白露的手臂猛地一僵,他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凝固,
转过头来看到我时,那张常年被夸赞“坚毅果敢”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白露,朝我快步走来,压低声音,
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沈月华,你在这儿干什么?安安呢?”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什么?我带你女儿来看病!那你呢,陈营长,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也是你的‘紧急演习’任务之一?”我的视线越过他,
落在不远处那个楚楚可怜的白露身上。白露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怯生生地开口:“嫂子,你别误会,我……我就是有点不舒服,陈营长正好碰见,
就帮我挂个号……”“不舒服?”我一步步走过去,高跟鞋敲击着水磨石地面,
发出清脆又冷硬的回响,“是啊,我看出来了,肚子是不太舒服,毕竟揣着别人的丈夫,
能舒服到哪里去?”我的话像刀子,白露的脸“刷”地一下白了。陈卫国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沈月华,你闹够了没有!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
这里是医院!”“面子?”我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陈卫国,你为了你的面子,
让我辞掉学校那么好的工作,安心在家当军嫂!你为了你的面子,
让我把爸妈留给我唯一的房子卖了,给安安治病!现在,你带着别的女人来产检,
还反过来问我要面子?”周围已经有零星的目光投了过来,夹杂着窃窃私语。
陈卫国最在意的就是他那身军装和所谓的荣誉,他脸色铁青,把我拽到一旁的楼梯间。
“你小点声!白露她……她只是个刚分配来的小同志,我就是帮个忙!”他还在嘴硬,
眼神却飘忽不定。“帮忙?需要你扶着腰,陪着做检查,还从妇产科出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陈卫國,安安还在病房里等你,她不肯打针,
哭着喊着要爸爸。你告诉她你在执行任务,结果呢?你在这里陪着另一个女人,
孕育另一个孩子!”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陈卫国的防线终于被我最后一句话击溃了。他沉默了,那种默认的沉默,
比任何解释都更伤人。过了好半天,他才艰涩地开口:“月华,我对不起你。
但是……白露她,她肚子里也是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所以,安安你就能管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她也是你的骨肉!她现在躺在病床上,每天都要扎那么多针,
她才五岁!”“医药费我不会断的。”他别过脸,不敢看我,
“只是……白(露)她现在情况不稳定,需要人照顾。部队那边我已经打了报告,
等孩子生下来,我会处理好一切的。”处理好一切?他想怎么处理?
是想让我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还是想让我腾出“陈夫人”的位置?就在这时,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白露泪眼婆娑地站在门口:“陈营长……嫂子,都是我的错,
你们别吵了。我……我自己可以的。”她说着,就捂着肚子,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陈卫国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紧张地扶住她:“你别乱动!医生不是说了要静养吗?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白露,那份紧张和关切,是我自从安安生病后,
再也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他甚至没再回头看我一眼,就那么扶着她,慢慢地,
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我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墙壁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骨髓。我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安**着我的衣角,
满怀期待地问:“妈妈,爸爸今天真的会来吗?他上次答应给我带一个坦克模型的。
”我摸着她的头,肯定地告诉她:“会的,爸爸忙完就来。”可我怎么回去告诉她,
她的爸爸,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英雄,正在为另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构筑一个温暖的家。
而我们母女,似乎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障碍。02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的。推开门,
安安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门口,看到只有我一个人,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妈妈,爸爸呢?”我鼻子一酸,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走过去摸了摸她因为化疗而变得稀疏的头发:“爸爸部队有非常非常紧急的任务,走不开了。
他托我告诉你,他很想你,等他回来,就给你带最大最大的坦克模型。”谎言说出口,
像吞了一把沙子,磨得喉咙生疼。安安瘪了瘪嘴,眼圈红了,
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好吧……那,那我们快点打针吧,早点打完,病好了,
爸爸就能陪我玩了。”护士很快进来,冰冷的针头刺入女儿小小的手臂。安安咬着牙,
把脸埋在我的怀里,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却一声都没哭。她越是这样懂事,
我的心就越像是被刀割。等护士离开,安安已经累得睡着了。我掖好被角,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坐在床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为了给安安治病,
我们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我原本是市里重点小学的老师,桃李满园,前途光明。
为了更好地照顾她,我辞了职。陈卫国说:“家里有我,你安心带孩子。”可家里的开销,
安安高昂的治疗费,像一座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最后,我只能咬着牙,
卖掉了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婚前房产。那是我最后的退路,我把它也堵上了。
我以为我们夫妻同心,总能熬过去。却没想到,在我为了这个家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却在外面,为别人撑起了一片天。哭了好久,直到眼睛都肿了,我才擦干眼泪,走出病房,
想去打一壶热水。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又安静,我失魂落魄地走着,一不小心,
撞到了一个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慌忙道歉,头也没抬。“没关系。
”一个低沉醇厚的男声响起。我一愣,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陈卫国大一些,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不显得狰狞,
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故事感。是他。我认出他来,他是军区医院的常客,
好像是军区总部的一位大领导,姓陆。陈卫国曾经远远地指给我看过,语气里满是敬畏。
他似乎也认出了我,微微颔首:“你是陈营长的家属吧?”我攥紧了手里的水壶,
狼狈地点了点头。“孩子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很平淡,却不像是在客套。“还在治疗。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了我红肿的眼睛一眼,没有多问,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了过来。“擦擦吧。军人的家属,都很辛苦,
但也最坚强。”那手帕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干净又温暖。我接过手帕,低声道谢。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像极了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陈卫舍时,他站在训练场上的样子。可现在,
那个曾经让我仰望的背影,已经弯向了别人。我握着那方还带着体温的手帕,忽然觉得,
天虽然塌了,但地还在脚下。我不能倒,我身后还有安安。03第二天,陈卫国背叛我的事,
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军区大院。我带着安安从医院做完治疗回来,一路上,
那些平日里热络的军嫂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有怜悯,更多的,
是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陈营长在外面有人了,肚子都搞大了。”“啧啧,
沈老师真可怜,当年多风光的一个人,现在……唉。”“可不是嘛,为了孩子把工作都辞了,
房子也卖了,结果男人跟人跑了。”这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我攥紧了牵着安安的手,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地往家里走。我不能让安安看出我的异样。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陈卫国站在那儿,一脸的疲惫和不耐。“你总算回来了。”他看到我,
像是看到了救星,“跟我去一趟政委那儿,就说昨天在医院是个误会,你情绪激动看错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卫国,你让我去撒谎?”“什么叫撒谎?
”他拔高了音量,“这件事影响多不好!我正在升副团的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月华,
算我求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安安!”他又拿安安当挡箭牌。
我冷笑一声:“为了安安?你陪着别的女人产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安安?
你让我去跟政委说我看错了,那我肚子里的委屈,找谁说去?”“沈月华!”他气急败坏,
“你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吗?白露肚子里也是我的孩子!她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娘,
以后怎么做人?”“她跟我丈夫厮混在一起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陈卫国,
你让我去帮你澄清,除非我死。”我的决绝让他彻底没了耐心,他指着我,
嘴唇哆嗦着:“你……你不可理喻!你会后悔的!”说完,他摔门而去。当天下午,
政委家的勤务兵就找上了门,请我去一趟。我心里明白,这是陈卫国去恶人先告状了。
我安顿好安安,独自一人去了政委家。政委和他的爱人都在,见我进来,连忙让我坐下。
“小沈啊,”政委叹了口气,“卫国的事情,他都跟我说了。他说是一场误会,
是你太敏感了。”我看着这位看着我嫁进部队的长辈,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没有哭闹,
也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将我这些年的付出和委屈,
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安安生病,到我辞职卖房,再到昨天在妇产科门口的那一幕。
我说完,政委的爱人,那位和蔼的阿姨,已经气得直拍桌子。“这个陈卫国!简直是混账!
我们部队怎么能有这种败坏风气的干部!”政委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沉默了许久,
才开口:“小沈,委屈你了。这件事,组织上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擦干眼泪,看着他,目光坚定:“政委,我要离婚。”在八十年代,
尤其是在纪律严明的部队里,离婚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政委愣住了,
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小沈,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现在没有工作,
还带着安安……”“我想清楚了。”我打断他,“这样的丈夫,这样的家庭,我不要了。
就算再难,我自己也能带着安安活下去。”我的骨子里,
还保留着当老师时的那份骄傲和硬气。我可以为家庭牺牲,但绝不能容忍尊严被践踏。
从政委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军区大院的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在我身边停下。车窗摇下,
是陆振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车,我送你。”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里很安静,他没有问我任何事,只是专心地开着车。快到家时,
他才突然开口:“我听说了。决定了?”“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组织的名义。”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划过,
那道疤痕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说:“很多年前,在一次任务里留下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事。“谢谢您,陆……首长。”“叫我陆振霆吧。”他说,
“回去吧,孩子该等急了。”我下车,看着吉普车汇入夜色,
手里紧紧攥着口袋里那方还没来得及还给他的手帕。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但今晚,
我第一次看到了光。04离婚两个字我说得干脆,但过程却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陈卫国不同意。他不是舍不得我,也不是舍不得安安,他是怕影响他的前途。
一个在妻子为病女奔波时出轨,并闹到离婚地步的军官,履历上将是多么不光彩的一笔。
他开始对我软硬兼施。先是跑到我面前,忏悔自己的过错,说他只是一时糊涂,
保证会和白露断绝关系,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看着他虚伪的表演,只觉得恶心。
“陈卫国,收起你那套吧。安安的治疗费,你这个月还没给。”一提到钱,
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月华,你体谅一下我。白露那边……刚怀孕,反应大,也需要钱。
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两头,实在是紧张。”我气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要用安安的救命钱,去养你跟别的女人的孩子?”“话不能这么说!”他急了,
“安安的病是个无底洞!我们已经投了那么多钱,连房子都卖了,有什么用?
医生不是也说了,希望不大吗?我们……我们不能为了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孩子,
把所有人都拖垮啊!”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我的心脏。我浑身冰冷,
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这就是我爱了十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放弃一切的男人。在他的心里,
我们病重的女儿,已经成了一个可以被放弃的累赘。“滚!”我抓起桌上的杯子,
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了过去,“你给我滚!”杯子在他脚边碎裂,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
陈卫国被我的疯狂吓到了,撂下一句“不可理喻”,落荒而逃。软的不行,他就来硬的。
他开始拖欠安安的医药费,甚至跟医院打了招呼,想停掉安安的药。我去医院缴费时,
收费处的护士一脸为难地告诉我:“沈老师,您这个月的费用还没结清,
陈营长那边说……以后他不管了。”那一瞬间,我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我扶着窗台,
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倒下。我跑遍了陈卫国所在的团部,又去了军区后勤部,
得到的答复都是“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们不便插手”。我知道,是陈卫国动用了他的关系,
在给我施压。他想用钱来逼我就范,逼我放弃离婚,继续扮演那个顾全大局的“贤内助”。
就在我走投无路,准备回娘家借钱的时候,陆振霆找到了我。
他直接把我带到了军区总院的院长办公室。院长看到陆振霆,立刻站了起来,
态度恭敬:“陆副参谋长,您怎么来了?”陆振霆没跟他客套,开门见山:“李院长,
关于12床沈安安小朋友的治疗费用问题,我已经跟军区后勤的张部长沟通过了。从今天起,
她的所有费用,暂时由军区先行垫付,直接走我的账。另外,她父亲陈卫国,
无权干涉医院对她的任何治疗方案。”院长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振霆,
连忙点头:“是是是,我马上就去办。”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还有些懵。
“陆……副参谋长,这……”“这是组织对军属的关怀。”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淡,
“你也是部队的一份子,组织不会让你和孩子有后顾之忧。至于陈卫国,
纪律检查部门已经正式对他展开调查。你安心照顾孩子,剩下的,交给组织。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可我知道,如果不是他,
这件事绝不可能这么顺利。“谢谢你,陆振霆。”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他看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