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芬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溪溪,不是大伯母说你,你从小被你爸妈养得太娇,十指不沾阳春水,人情世故半点不懂。这世道,没个依靠可不行!”
林宏达翘着二郎腿,剔着牙,闻言嗤笑一声:“大哥大嫂说得在理。溪溪,小叔我也是为你好。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现在拿着,就是块烫手山芋!不如让小叔帮你打理打理?或者……嘿嘿,该花就花,该享受就享受,人生苦短嘛!”
张红霞在桌下狠狠拧了林宏达一把,瞪了他一眼,转向林鹿溪时又堆起笑:“你小叔说话糙,理不糙!溪溪,婶子给你透个风,你大伯认识的那位王总,可是咱们市里数得着的实业家!虽然年纪是比你大那么一点点,可年纪大会疼人啊!前头老婆病死了,留下一个女儿也快嫁人了,家里别墅好几栋,厂子开得红火!人家王总啊,对你印象可好了,说就喜欢你这样文静秀气的姑娘!你要是点头,以后那就是享不尽的福气!不比你自己瞎折腾强百倍?”
“嫁人?”林慧芳微微蹙眉,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不赞同,“溪溪还小,又刚遭逢大难,谈婚论嫁太急了,不合适。再说,那位王总……年纪确实大了点。”
她看向林宏业,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大哥,依我看,当务之急,是溪溪的安置和那些产业的管理。溪溪一个人住这儿,我们都不放心。不如先搬去大哥大嫂那里,彼此有个照应。至于那些房子、铺面、还有你二弟留下的公司股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鹿溪低垂的头上,带着一种悲悯的决断:“溪溪不懂这些,贸然接手,万一被底下人蒙骗,或者经营不善败掉了,怎么对得起她爸妈的心血?不如,由大哥牵头,我们几家一起,成立一个家族资产管理委员会,溪溪呢,就签个全权委托书,委托委员会来打理。每年给溪溪足够的生活费,保证她衣食无忧,舒舒服服当个大**,多好?也省得她操心劳累。这才是真正为溪溪的将来打算,为家族长远计。”
林宏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显然对妹妹这个更“体面”、更“合法”也更利于掌控的方案非常满意。
他赞许地看了林慧芳一眼,随即看向林鹿溪,换上沉痛又慈爱的口吻:“慧芳考虑得周到。溪溪,你看你姑姑,事事都为你着想。大伯也同意这个方案。你一个女孩子,安安心心享福就好,那些劳心费力的事情,就交给长辈们。大伯跟你保证,绝对把你爸妈留下的产业经营得红红火火,每年给你的分红,只多不少!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亲大伯、亲姑姑吗?”
“是啊溪溪,快签字吧!”王翠芬迫不及待地催促,脸上是掩不住的急切,“签了字,明天就搬过来!婶子给你收拾房间,保管比你自己住这儿强!”
“签了字,小叔带你去兜风,买新包!”林宏达也在一旁帮腔。
“签吧,溪溪,姑姑不会害你的。”林慧芳的手轻轻搭在林鹿溪的手背上,那串冰凉的佛珠贴着她的皮肤。
全桌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网,带着贪婪、算计、虚伪的关怀和不容拒绝的压力,牢牢地钉在林鹿溪身上。
餐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将她纤细的身影笼罩,更显得孤弱无助。
林鹿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眼神空洞茫然,像一只被风暴摧折的小鸟。
她看着林宏业,又看看林慧芳,嘴唇哆嗦着,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大伯…姑姑…我…我听你们的…都听你们的…”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我…我就是舍不得爸爸妈妈…我心里好乱…好怕…”
她抬起手,用宽大的孝服袖子慌乱地去擦脸上的泪,动作笨拙而仓惶。就在袖子抬起的瞬间,借着衣袖的遮掩,她的指尖在袖口内里轻轻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按下了录音笔侧边一个极其微小的按钮。
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衣物摩擦声掩盖的“滴”声,在她袖中响起,随即消失。录音笔的指示灯在布料深处,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旋即熄灭,无声地开始了工作。
林宏业看着林鹿溪这副失魂落魄、任人摆布的凄惨模样,心中大定,脸上悲悯更甚,甚至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好孩子,别怕,有大伯在!以后大伯的家,就是你的家!”
林慧芳也适时地露出“心疼”的表情,拍着林鹿溪的背:“乖,别哭了,哭坏了身子不值当。等你爸妈的后事彻底料理完,姑姑亲自帮你收拾东西,搬去你大伯家。以后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翠芬立刻接话,笑容满面,仿佛已经看到那些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搬进自己家的场景,“溪溪,把那个委托书签了,你大伯也好名正言顺地帮你打理,省得夜长梦多,被外人钻了空子!文件呢?快拿来给溪溪签!”
林宏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封面赫然印着“资产委托管理授权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他把它推到林鹿溪面前,又递上一支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溪溪,来,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签了字,你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后面所有的事情,大伯帮你扛着!”
林鹿溪看着那份文件,眼神依旧是茫然而脆弱的,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她颤抖着手,似乎想去接那支笔,指尖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林慧芳的目光再次落到林鹿溪一直紧紧搂在怀里的那只旧兔子玩偶米娅身上。
那兔子洗得发白,一只纽扣眼是黑的,一只玻璃眼是棕的,在餐厅奢华的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的寒酸和碍眼。
“溪溪,”林慧芳蹙着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这兔子玩偶……是不是该收起来了?毕竟是在灵堂抱过的,沾了……不太干净的气息。”
她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仿佛要驱散什么晦气,“我们念佛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更要清净身心,沾染太多阴物,对你不好,对逝者也不好。”
她说着,不等林鹿溪反应,竟直接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将米娅从林鹿溪怀里抽了出来!
“姑姑!”林鹿溪惊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伸手去抢,声音里是真实的惊恐。
林慧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手腕一抖,米娅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摔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又翻滚了几下才停下,肚皮朝上。
那兔子玩偶破旧的身体在地板上摊开,腹部缝合的针脚在灯光下异常清晰。就在那缝线的边缘,似乎有一小块布料被刚才粗暴的摔打撑开了些许,隐隐露出里面一点点不同于填充棉花的、深色的、硬质的轮廓。
林慧芳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米娅的腹部,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厌恶和忌讳:“看看!真是晦气!快扔了它!回头姑姑给你买个新的!买个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