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珠宝店飘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我的灵魂穿过冰冷的雨丝,却感觉不到任何潮湿或寒意。
这大概就是做鬼的好处----没有肉体,也就没有知觉。
我飘在街角的路灯上,看着顾逸舟护着林薇薇上了他那辆黑色迈巴赫。
司机恭敬地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入雨夜,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如果是以前的我,此刻应该已经心碎得不能呼吸了吧。
会蹲在雨里哭,会一遍遍问为什么他这么狠心,会幻想他突然回头发现我的好。
但现在,我心里一片平静。
不,不只是平静。
是一种彻底的空洞。
就好像有人把我心里所有关于顾逸舟的情感----爱、恨、期待、痛苦----全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冰冷的任务指令。
【系统。】
我在意识里尝试着呼唤。
【在。】
那个机械音立刻回应,没有任何延迟,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宿主请指示。】
【把系统权限说明再说一遍,详细点。】
我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雨水穿过我的灵魂落在人行道上,【我需要知道所有的细节。】
【宿主灵魂体权限:】
【1.观测:可感知目标半径500米内情景;】
【2.干涉(初级):每日限3次'意念干涉',强度上限为轻微影响现实物体(如翻动一页纸)。
能量消耗大;】
【3.悔恨值监测:实时量化显示目标情感波动。】
【数据分析:目标`顾逸舟(气运之子样本7342)`个体情感阈值高、执念深,'悔恨值'产出效率预估为S级。
此为`涅槃协议`选定其为终极目标的主要原因。】
S级?
我扯了扯嘴角(如果灵魂有嘴角的话)。
意思是虐得越狠,反弹越强?
很合理。
【调取`涅槃协议·子项目7342`攻略阶段(过去五年)行为日志摘要。】
我需要复盘。
【日志摘要:宿主执行'深爱丈夫却遭冷暴力妻子'人设剧本完成度98.7%。
关键节点包括:......】
一行行记录划过眼前。
那些深夜的等待、精心准备的餐点、强忍泪水的笑容......全都是精准计算的表演数据点。
我一行行看下去。
【悔恨值是什么?
怎么计算?】
我问。
【悔恨值是目标人物因宿主而产生的负面情感能量,包含但不限于:愧疚、自责、痛苦、追悔、自我否定等。】
系统一板一眼地解释,【系统将通过监测目标人物的行为、语言、生理指标及潜意识波动进行综合测算。
数值从0%到100%,达到100%即视为`协议`完成,能量可回收。】
【如果达不到100%呢?】
【若时限结束时悔恨值未达标,宿主灵魂将永久滞留本世界,无法进入轮回或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
系统的声音依然冰冷,【根据数据库统计,滞留灵魂会在3至5年内逐渐消散,彻底消亡。】
我沉默了几秒。
彻底消亡。
听起来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至少还有个过程,消亡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连意识都不剩下。
【那我之前那五年......】
我慢慢问,【也是在完成任务?】
【是的。】
系统回答,【宿主于五年前与本系统绑定,接取`涅槃协议·子项目7342`。
过去五年间的所有行为,均在协议框架内进行,旨在对目标人物`顾逸舟(气运之子样本7342)`进行深度情感锚定,为最终情绪能量收割奠定基础。】
`涅槃协议`?
我在意识里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但系统已经继续冰冷地解释下去,我也没有深究。
毕竟,对我来说,完成任务活下去才是唯一真实的事。
我闭上眼睛----如果灵魂有眼睛的话。
原来是这样。
难怪我会那么"爱"顾逸舟,爱到失去自我,爱到卑微进尘埃里。
难怪我能忍受他五年的冷暴力,还能一次又一次地凑上去。
难怪在他为了林薇薇把我送进医院的时候,我虽然痛苦,却始终没有真正绝望。
因为这一切都是任务需要的表演。
我只是在扮演一个深爱丈夫却得不到回应的可怜妻子。
那些眼泪是真的,心痛是真的,但背后的动机是假的。
我不是因为爱他才痛苦,我是因为要完成任务才必须表现得痛苦。
多讽刺。
顾逸舟总说我演技好,说我装可怜装得一流。
他要是知道,我确实在演,而且演了整整五年,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为什么是我?】
我问系统,【为什么选我做这个任务?】
【宿主在原世界因意外身亡,灵魂强度符合`涅槃协议`绑定标准。】
系统回答得简洁,【接受协议任务可获得重生或继续执行协议的机会。
这是公平交易。】
重生机会?
我愣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第一次死。
在成为林婉柔之前,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只是我不记得了----系统肯定抹掉了我的记忆。
【任务完成后,我会怎么样?】
【可选择:一、领取积分奖励,进入下一个协议任务世界;二、使用积分兑换重生机会,返回原世界(如原世界尚有空位);三、就此进入轮回,转世投胎。】
系统列出选项,【具体奖励视任务完成度而定。】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现在的我,是个有任务的鬼魂。
我要在三十天内,让顾逸舟为了我的死后悔到极点,悔恨值要达到100%。
做到了,我就能继续"活"下去----无论是去下一个世界,还是回原世界,或者重新投胎。
做不到,我就会彻底消失。
很公平的交易。
用五年的表演和一场死亡,换一个重来的机会。
只是......
【为什么偏偏是顾逸舟?】
我看着迈巴赫消失的方向,【为什么选他做目标?】
【目标人物`顾逸舟`为本世界气运之子,情感波动幅度大,悔恨值产出效率高。】
系统的回答依然机械,【根据`涅槃协议`算法,他是最优选样本。】
气运之子?
我几乎想笑。
是啊,顾逸舟确实运气好。
生来就是顾家大少爷,继承亿万家产,长得英俊,能力出众,还有个等了他多年的白月光。
他的人生顺风顺水,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除了我。
我不是他想要的,却是他不得不接受的。
所以他恨我,讨厌我,把所有的恶意都倾泻在我身上。
他觉得我玷污了他的人生,毁了他和林薇薇的可能。
可他不知道,就连这份"恨",也都是我任务的一部分。
我需要他恨我,因为恨是强烈的感情。
有恨做基础,等到真相揭开,恨转为悔的时候,才会更猛烈,更彻底。
【系统,】
我轻声问,【我死之前,他知道我病得多重吗?】
【根据记录,目标人物最后一次探望宿主是在73天前,停留时间2分17秒。】
系统调出数据,【期间宿主曾试图告知病情,被目标人物打断。
此后医院曾三次致电通知病危,均被目标人物挂断或忽略。】
看,不是我没说,是他不想听。
他忙着陪林薇薇做检查,忙着给她挑礼物,忙着准备他们的未来。
我的死活,在他心里比不上林薇薇一句"今天头有点晕"。
雨渐渐小了。
我飘到更高的地方,俯瞰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
远处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顶层,是顾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
顾逸舟现在应该送林薇薇回家了,也许他会去公司,也许他会去酒吧,也许他会回家----那个我住了五年却从未感到温暖的家。
不管他去哪里,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不再是他的妻子,不再是他厌恶的林婉柔。
我现在是一个任务者,一个鬼魂,一个等着看他后悔的旁观者。
【系统,实时监测顾逸舟的悔恨值。】
我说,【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已设置监测提醒。
当前悔恨值:0%。
】
0%。
意料之中。
他现在肯定还在生气,气我"装死"打扰了他和林薇薇的约会。
他可能正一边喝酒一边跟朋友抱怨,说我这个疯女人阴魂不散,死都要恶心他一把。
他不知道,我真的死了。
也不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真相。
林薇薇的绝症是假的。
那份国外顶尖医院的诊断书,是她花大价钱伪造的。
她根本没什么罕见病,她健康得能去跑马拉松。
她回来,只是因为她在国外嫁的那个老男人破产了,她需要找个新的金主。
而顾逸舟,这个在商场上精明狠辣的男人,在被爱情蒙蔽双眼时,蠢得像个瞎子。
五年青春、一场婚姻、直至这条命----都是成本。
而现在,是收割的时候了。
投入越高,我要的回报就得越狠。
100%悔恨值?
这只是系统的最低要求。
我要他看到那个数字就发疯。
雨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月亮。
我飘在医院上空,看着那间已经空了的病房。
护士站里,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说话:
"307床那个顾太太,真可怜,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老公不是很有钱吗?
怎么一次都没来看过?"
"听说在外面有女人,早就不管她了......"
"唉,所以说啊,嫁得好不如对自己好。
女人还是要爱自己。"
她们说得对。
女人要爱自己。
可惜这个道理,林婉柔到死都没明白。
或者说,她没机会明白----因为她从五年前就不是真正的林婉柔了,她是一个任务执行者。
但现在,我要为自己活了。
为我的任务,为我的未来,为我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
扮演深爱一个人五年,连心碎都要量化。
有时候我会恍惚,系统到底要这么多"悔恨值"做什么?
它背后是什么?
但这些念头很快就会被求生的本能压下去。
我只是个执行者,不该问,也无力探寻。
顾逸舟,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平静吧。
风暴就要来了。
而我会飘在空中,冷静地看着你被卷入漩涡,看着你挣扎,看着你痛苦,看着你----后悔。
【系统,】
我在意识里说,【开始倒计时吧。】
【`涅槃协议·子项目7342`最终倒计时:29天23小时02分。】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清晰,【祝宿主任务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