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顾言昭封侯拜相的第三年,我再次有了身孕。
上元灯节,我与他在河畔放灯祈福,却撞见那个早该死在流放路上的柳扶茵。
夫君定定看着她,竟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中的长命灯。
那是他特意为我腹中七个月的孩儿求的,如今顺水漂远,像极了不祥之兆。
柳扶茵跪在冰河里瑟瑟发抖,顾言昭满眼心疼,解下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忘了,我身怀六甲,同样受不得半点风寒。
回府后他满怀愧疚地为我暖手,我却只觉得彻骨生寒。
顾言昭不知道,他刚才披在柳扶茵身上的大氅里,缝着我为他求的平安符。
那是我在相国寺跪了三千台阶,磕破额头换来的保命符。
正如当年救他性命、以身试毒的人其实是我。
而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衣不解带“照顾”他的柳扶茵。
如今,他亲手把我的半条命,披在了那个冒领功劳的女人身上。
看着他为柳扶茵忙前忙后的背影,我摸着隆起的小腹。
这层虚假的恩爱窗户纸,是时候捅破了。
......
上元灯节,万家灯火。
京城最繁华的望仙桥上,顾言昭执意带我出门散心。
“阿雪,你怀着身孕辛苦,出来走走,对你和孩子都好。”
他身为定北侯,位高权重,对我呵护备至,全京城都道我们是神仙眷侣。
**在他怀里,看着满河的花灯,腹中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喜悦,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想让他也感受一下。
可他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了桥下。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正跪在冰冷的河水里,替一位贵妇人摸索着掉落的珠钗。
正是柳扶茵。
她形如枯槁,嘴唇冻得发紫,与三年前那个在他身边巧笑倩兮的少女判若两人。
顾言昭的呼吸蓦地一滞。
他看到柳扶茵从水中抬起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丑陋的冻疮。
他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痛色,竟直接甩开了我搀扶着他的手。
周围的百姓已经开始对我们指指点点。
“那不是定北侯和侯夫人吗?”
“侯爷这是怎么了?看到个乞丐女子,怎么魂都丢了?”
我强忍着心口的刺痛,为了侯府的颜面,主动上前一步。
“夫君,这位姑娘瞧着可怜,不如我们给些银两,让她去寻个大夫看看吧。”
这也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谁知,顾言昭却看也没看我一眼,直接拒绝。
“给银子有何用?转头又会被人抢了去。”
他竟当着我的面,直接命令身后的贴身侍卫:
“去,把柳姑娘......带回城南别院,好生安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旧恩难忘,我不能见死不救。”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言昭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反复解释。
“阿雪,你别多想,我只当她是妹妹。”
“当年她毕竟照顾过我,如今她孤苦无依,我若是不管,于心何安?”
妹妹......
我想起五年前,我不顾身为宰相的父亲的反对。
毅然下嫁给他这个一贫如洗的寒门武将。
我陪着他远赴边关,陪他吃风沙、住军帐。
将我慕家半数的财富都拿出来,为他扩充军备,铺就青云之路。
又想起三年前那次,他身中西域奇毒,太医束手无策。
是我,瞒着所有人,翻遍医书古籍。
找到以身试药的法子,用自己一碗心头血做药引,才把他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
可当我因心血耗损过度而昏迷时,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端着空药碗、满脸憔悴的柳扶茵。
她哭着说,为了救他,她割破手腕,放了三天三夜的血。
我醒来后,曾拉着他的手,指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言昭,救你的人是我,那毒是我试的,血也是我放的。”
他当时是信我的,抱着我满眼愧疚:“阿雪,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糊涂。”
可后来,柳扶茵却突然一病不起,咳血不止,请来的江湖郎中断言。
她是中了西域奇毒的后遗症,伤了心脉,命不久矣。
从那时起,顾言昭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多了一份怀疑与疏离。
他开始对我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和“心疼”,也悉数转移到了柳扶茵身上。
回到侯府,顾言昭像是为了补偿我,对我愈发温柔体贴。
可我却发现,他一直心不在焉。
夜深了,我腹中的孩儿又开始踢腾,我轻声唤他,想让他过来摸一摸。
“言昭......”
他却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从书案后起身,神色慌乱地披上外衣。
“阿雪,我......军中有些急务,要去处理一下,你先睡。”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心底的不安瞬间扩大。
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唤来我的心腹侍女青黛。
“跟上去看看,侯爷去了哪里。”
半个时辰后,青黛回来了,脸色惨白。
“夫人......侯爷他......他没有去军营。”
“他去了城南别院,此刻......正在柳姑娘的床前守着,一步都未曾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