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帐帘被蛮力撞开,一道人影连滚带爬扑进来,铠甲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来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几乎咬不住字:“将军!陛下……陛下的信使又到了!
金牌……第十一道金牌!”营帐内陡然死寂。岳飞正立在军事图前,身形凝如铁铸,
唯有按在桌沿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挣破皮肤。第十一道。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炸开,
化作千斤铁锤,狠狠砸向早已紧绷如弦的神经。连日来,那一道又一道鎏金刺目的“令”字,
已不再是诏书,而是勒在他脖颈上、逐渐收紧的绞索。拒旨十次,
形同十次将头颅抵在君王的刀锋之下。帐内亲兵与副将皆垂首屏息,不敢看他。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水和一种无形的、即将断裂的压抑。
“呵……”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从岳飞喉间溢出。他缓缓转身,
想对那报信士兵说些什么,视野却骤然天旋地转。剧痛如利锥自太阳穴贯穿后脑,
眼前灿金与漆黑疯狂交织——那是金牌的颜色,也是深渊的颜色。
他听见岳云惊骇的呼喊“父帅!”,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座被抽去基石的铁塔,
轰然向前倒去。额头触及冰冷地面之前,他最后看到的,
是军事图上那道直指汴京、却永远遥不可及的箭头。“父帅!!”岳云目眦欲裂,
抢步上前接住岳飞瘫软的身躯。触手之处,铠甲寒凉,父亲的身体沉重得可怕。
他颤抖着手指疾探岳飞颈侧,又慌忙去试鼻息——没有跳动。没有气息。
岳云脑中嗡的一声,世界刹那失声。他猛地抬头,赤红双眼扫过帐内呆若木鸡的众人,
嘶声咆哮:“军医!快传军医——!”那报信士兵早已面无人色,趁着一片混乱,
连滚爬出营帐,身影瞬间没入帐外昏暗,溜得无影无踪。帐内兵荒马乱,无人注意,
一缕似有若无的奇异光晕,如同月华流淌,悄然自虚空渗落,
缓缓笼罩住岳飞已无生息的身躯。光芒很淡,却带着某种温润的生机,
悄无声息地渗入冰冷的铠甲与战袍之下。就在岳云几乎绝望,
要将父亲抱起时——“咳……咳咳!”一阵沉闷的呛咳响起。岳云浑身剧震,
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怀中原本已无声息的父亲,岳云缓缓放下岳飞,
他感觉到岳飞的气息越来越弱,呼吸心跳几乎听不见了,连手上的脉搏都摸不到了。
岳云冲出营帐。不久,岳飞又缓缓睁开双眼,那眼神初时一片空洞与茫然,
仿佛刚从一场无尽的长梦中挣扎出来,找不到焦距。岳飞——或者说,
此刻在这具躯体中苏醒的陌生灵魂——猛地抬手,用力抓住了胸前冰冷的铠甲鳞片,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环顾四周,
这个抱着自己、泪痕未干、神色从狂悲转为狂喜的年轻将军……一切陌生得如同诡谲的梦境。
“我……是谁?”干涩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深重的困惑,“这是哪里?
我明明……”他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刺目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
以及咖啡馆玻璃窗上那位相亲对象惊愕的脸……“我不是该在去相亲的路上吗?”话音未落,
更猛烈的眩晕感海啸般袭来,比方才的头痛强烈十倍、百倍!
无数陌生的画面、声音、情感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精忠报国的刺字灼烫在背,
靖康之耻的屈辱刻骨铭心,郾城大捷的鼓角响彻云霄,还有那道道催命的金牌,
十二年来北伐的心血,即将收复的旧都,君王猜忌的冷眼,同僚复杂的目光,
下将士期盼的脸……最后定格在一双悲痛赤红、与自己此刻无比相似的眼睛上——那是岳云,
他的“儿子”。庞大记忆洪流的冲刷下,他闷哼一声,重重闭上眼,又再次睁开。这一次,
那双眼底深处的茫然与惊惶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却后露出坚硬的礁石。震惊仍在,
却已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明悟覆盖。汽车没把他带到相亲的咖啡馆,
却将他抛掷到了公元1141年,风雨飘摇的南宋。岳云几乎是拽着军医冲进营帐的,
帐帘被带得哗啦作响。“快!快看看我父帅!”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后的余颤,
额角全是急出来的冷汗。然而,帐内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脚步,
拽着军医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只见岳飞稳稳地站在地图前,身姿挺拔如松,
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竟与平日无二,甚至……眼神似乎比昏倒前更沉静锐利了些。
岳云愣住了,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自己悲痛过度产生的幻觉。“父……父帅?
”他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老军医趁机甩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喘了口气,
哭笑不得:“少将军,您看看,岳将军这不是好端端的么?您这……唉!”他一边摇头,
一边还是尽职地上前,对我拱手:“将军,容卑职请脉。”“我无事。”岳飞——或者说,
此刻占据这躯壳的灵魂——开口道,声音略显沙哑,却异常平稳。他主动伸出手腕,
面上沉稳,内心却飞速盘算。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这位老军医医术精湛,
且是可信赖的军中老人。微凉的手指搭上脉门。岳云紧盯着军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呼吸都屏住了。帐内落针可闻。片刻,老军医松开手,眉头微蹙,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
终是舒了口气:“将军脉象虽有些虚浮,是连日劳累、心神激荡所致,但根基无碍,
确无大恙。方才许是一时气血逆行,厥过去了。待卑职开两副安神定惊、调理气血的方子,
将军务必静养两日,切不可再劳心伤神。”听到“无大恙”三字,岳云紧绷的肩膀骤然一垮,
狂喜和后怕交织着涌上心头,眼睛又有些发酸。但他立刻意识到军医在场,强自压下情绪,
变回那个沉稳的少将军模样,只是看向我的眼神里,担忧仍未完全散去。“有劳先生。
”我对军医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军医拱手退下,帐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岳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父帅,
陛下的特使……还在营外候着。您看,是见,还是如之前那般……”他话未说完,
但意思明确——找个借口,打发走,继续抗旨。打发走?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属于他的记忆与属于他的历史认知剧烈碰撞,掀起惊涛骇浪。
…风波亭……“莫须有”……还有眼前这年轻勇武、最终却与自己一同赴死的“儿子”岳云!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随即又被更炽热的决绝取代。不,绝不能再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精忠报国没有错,但忠的该是这天下百姓,是这破碎山河,
而不是那猜忌昏聩、自毁长城的君王!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帐外,仿佛能穿透营帐,
看到那手持金牌、代表至高皇权的使者。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岳云竟一时看不透父亲此刻的情绪。“让他进来吧。”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岳云从未听过的、冷硬如铁的味道。“父帅?!”岳云失声,满脸惊愕。
之前十道金牌,父亲态度虽痛苦挣扎,但最终都选择了强硬顶回,为何这次……我抬起手,
止住了岳云的话头。他回身,目光落在岳云年轻却已历经风霜的脸上,那眼神复杂无比,
有关切,有决断,更有一丝岳云看不懂的深意。“云儿,”他开口,
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重若千钧,“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一味硬抗,并非上策。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案上那枚象征无上军权的虎符,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边缘,
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岳云能听清:“陛下担心的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二帝若归,
他龙椅不安。我们岳家军兵锋所指,直捣黄龙,在他眼中,便成了最大的威胁,
而非国之柱石。”岳云瞳孔微缩,父亲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过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所以,
金牌一道道来,不是奖赏,是绞索,在逼我们表态,逼我们交出兵权,
甚至……逼我们走向绝路。”我的声音冰冷,剖析着残酷的真相,“之前拒旨,
是武人的骨气,是不甘。但现在……”我再次看向岳云,眼神锐利如刀,
却又沉淀着千般计虑:“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让朝廷‘放心’,
也需要让我们自己……有转圜的余地。这第十一道金牌,不能再硬接了。
”岳云怔怔地看着父亲,觉得父亲醒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依旧是那副顶天立地的身躯,依旧是那双洞悉战局的眼睛,但眼底深处,
似乎多了一些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像深潭下的暗流,隐忍而汹涌。
“那父帅的意思是……”岳云试探着问,心中隐约抓住了什么。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隙一线,望向外面肃立的亲兵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家仪仗,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请他进来。”我重复道,放下帐帘,转身坐回主位,
腰背挺直如枪,那股横扫千军的大将军威严再次笼罩全身,只是这一次,威严之下,
潜藏的是截然不同的心思。“这旨,我们‘接’。但这兵……怎么撤,何时撤,
往哪里‘撤’,”他目光如炬,看向岳云,一字一句道,“可就由不得他们,全盘拿捏了。
”岳云心头剧震,看着父亲沉稳如山又暗藏锋芒的神情,一个模糊却大胆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不再多问,重重抱拳:“是!孩儿明白!我这就去……请特使入帐!”帐帘再次掀起时,
进来的已不是普通信使。当先一人面白无须,身着内侍紫袍,
眉眼间尽是长途跋涉的焦躁与刻意端起的皇家威严,正是赵构身边颇为得用的贴身太监刘喜。
他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的御前侍卫,铠甲制式与岳家军截然不同,
透着大内的冰冷气息。刘喜显然窝了一肚子火,进帐后甚至没等岳飞完全起身,
尖细的嗓音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岳飞!你好大的胆子!”他兰花指直戳向前,
几乎要点到岳飞的鼻尖,“陛下的金牌,一道接着一道,那是天恩!是圣谕!
你竟敢一连十道都置若罔闻,迟迟不奉诏班师!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朝廷?!
莫不是……真想拥兵自重,行那谋逆之事?!”帐内气温骤降。
岳云与几位副将脸色瞬间铁青,手已不自觉按向剑柄,眼中怒火升腾。如此直白的诛心之论,
简直是**裸的侮辱与威胁!我却稳如泰山。借着起身的动作,极快地调整了呼吸和姿态,
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岳飞”该有的气度——忠耿、沉毅,
甚至带着几分被误解的疲惫与无奈。我微微垂首,避开那咄咄逼人的手指,声音沉稳而清晰,
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诚恳:“刘公公言重了,天大的误会!”我抬起头,
目光坦荡地迎向刘喜,同时扫过他身后两名侍卫,
语速不急不缓:“前番金贼兀术主力猬集郾城、颍昌,我军与之反复绞杀,战况惨烈胶着,
实是撤不下来。每一道金牌至,岳某与全军将士皆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回陛下身边!
奈何战机瞬息万变,若仓促撤围,非但前功尽弃,更恐遭金贼衔尾追击,损兵折将,
反陷大军于险地。此乃兵凶战危之时的不得已,绝非有意抗旨,更遑论他念!岳某一片赤诚,
天日可鉴,还望公公明察,回禀陛下时,能为岳某及岳家军将士稍作陈情。”这一番话,
情理兼备,姿态放得足够低,理由也看似充分。尤其是那份“赤诚”与“无奈”,
被我用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刚毅气质演绎出来,竟颇有说服力。
刘喜显然没料到岳飞这次态度如此“软化”。他狐疑地打量着岳飞,见对方神色坦然,
甚至带着长途征战后的疲惫,不似作伪,又想起临行前秦相爷“务必迫其就范,
但亦不可过于激变”的叮嘱,那股兴师问罪的气焰不由得稍稍收敛,
转而生出几分掌控局面的得意。“哼,”他收回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语气依旧倨傲,
却少了方才的尖锐,“纵然你有千般理由,陛下的旨意便是天条!咱家只问你,
这第十一道金牌,你接,还是不接?”“臣,恭聆圣谕。”岳飞毫不犹豫,后退一步,
整理甲胄,撩袍端带,向着刘喜手中那卷明黄——实则是向着其所代表的皇权——单膝跪地,
姿态恭谨无比。岳云等人见状,虽满心不甘与困惑,也只能随着主帅齐齐跪下,
帐内一片甲叶轻响。刘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慢条斯理地展开圣旨,
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腔调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文辞华美,铺垫冗长,
但核心意思**而冰冷:一、岳家军即刻全线撤兵,停止一切对金军事行动,
各部就地遣散安置,精锐亲军由主将带领南返。二、岳飞本人及麾下主要将领,
必须立即启程,返回临安(杭州)面圣,不得有任何延误。每听一句,
岳云的拳头就握紧一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其他将领也是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岳飞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任何波澜。他双手过头,
接过了那卷沉甸甸、却足以勒断岳家军脊梁的圣旨。刘喜任务完成,志得意满,
又端着架子嘱咐了几句“速速办理,莫再使陛下久候”之类的话,便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急着回去复命请功了。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帐内死一般的寂静。“父帅!
”岳云第一个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万万不可啊!郾城、颍昌血战方胜,
中原义军望风响应,收复旧都指日可待!此时撤兵,数年心血,将士鲜血,尽付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