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金融工程》课结束后,付栖夹着书走出教室。
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磨石子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几个艺术系的女生抱着画具匆匆跑过,颜料蹭在衣服袖口,留下一抹抹张扬的色彩。
付栖看着她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光滑的封面。
金融不是她选的。
是付京年在她十五岁那年,指着厚厚一摞专业介绍手册说的:“艺术可以当兴趣,但你要学能让你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东西。”
她当时看着手册上那些关于衍生品定价,风险模型的复杂图表,点了点头。
没有反驳,也没有问“如果我想学艺术呢”。
因为她知道答案。
付京年会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说:“付栖,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的位置就是,听话,学有用的东西,等到了年龄嫁给付九辰,给付家留个后。
然后接手付家的一部分产业,在他死后继承剩余的一切,最后在他的墓碑前哭一场——如果到那时她还能挤出眼泪的话。
“栖栖姐!”
付栖回过神,转头看见苏软软从拐角处探出脑袋,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
“怎么了?”
“糯糯在画室发现了一只小猫!”苏软软眼睛亮晶晶的,“超小一只,躲在画架后面,可能是从窗户钻进来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付栖看了眼手表。
下一节《计量经济学》在二十分钟后。
“好。”她说。
-
艺术系的画室在三楼最东侧,整面墙都是朝北的窗户,光线均匀柔和。
推开门,松节油和丙烯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糯糯正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一个小纸箱,里面蜷着一只巴掌大的橘猫。
小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细声细气地喵喵叫着。
“我给它热了点牛奶,”苏糯糯小声说,手里拿着滴管,小心翼翼地往小猫嘴边凑,“但它好像不会喝……”
“这么小的猫不能喝牛奶。”付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会拉肚子,得用羊奶粉,或者专用的幼猫配方奶。”
苏软软眨眨眼:“栖栖姐你连这个都知道?”
付栖没说话。
她十二岁那年,付京年带回来一只小鸡仔,说是让她学着照顾生命。
那只叫“争气”的小鸡最后病死了,她哭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付京年给她看了养鸡手册,指着其中一页说:“你喂错了饲料,生命很脆弱,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了解规则。”
后来她才知道,那本手册是他连夜让助理找来的。
“我查一下宠物店电话。”付栖拿出手机,顿了顿,“这是谁的猫?”
苏家姐妹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不知道唉,”苏软软叹气,“刚刚发现就在这里了…”
“我可以问问教授,”林知夏从门口走进来,“看能不能暂时放在画室?看看有没有人拿,反正这里经常有猫跑进来。”
最后小猫被暂时安置在画室角落的纸箱里,铺了件旧毛衣,放了一小碟温水。
四个女孩围着它蹲成一圈,看它跌跌撞撞地爬行。
“好小啊,”苏软软托着腮,“感觉一只手就能握住。”
“它妈妈会不会在找它?”苏糯糯担心地问。
—
这一天过得和往常没两样,金融课上教授讲的模型她早就烂熟于心。
毕竟从她记事起,付京年就抱着一堆财报让她看,美其名曰“早教”。
中午和苏软软她们在食堂吃了饭,下午泡了会儿图书馆,傍晚送走三个小尾巴,付栖摸出手机,看了看聊天框,付京年还是一条信息都没给。
不过,付栖了解付京年。
他从不冷暴力——如果冷暴力是指故意不理人,用沉默惩罚对方的话。
他只是真的忙,忙到连跟她掰扯那点破事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可越是这样沉默,就越是酝酿着大招。
就像她十四岁那年,偷偷把他珍藏的绝版手表拿去当了,想换钱给流浪猫建个小窝。
他发现后没骂她,也没提这事,只是冷着脸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直接把她丢去了军营夏令营,让她在烈日下跑了整整一个月的五公里,他说“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那滋味,她到现在想起来都腿软。
所以这次,他又会憋什么狠招?
送她出国?断她卡?
还是直接把她打包塞给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培养感情?
付栖烦躁地啧了声,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
晚上九点半。
“迷墙”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付栖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喧嚣的音乐和酒精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云京有名的清吧,老板顾沉是付京年少数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之一。
吧台最里面的卡座里,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孩已经等在那儿了。
看见付栖,她懒洋洋地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迟到了七分钟。”渝落宁挑眉,“付大**的架子越来越大了。”
付栖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随意扔在旁边空位上:“教授拖堂。”
“借口。”渝落宁把另一杯调好的酒推过来,“尝尝,顾沉的新作,叫未成年禁止,虽然你已经过线了。”
付栖端起酒杯。
液体是诡异的蓝紫色,杯沿沾着一圈细碎的盐粒。
她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诡异的甜,像某种有毒的糖果。
“怎么样?”渝落宁撑着下巴,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昨晚的成人礼?”
付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喂,”渝落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成了没?我给你的药,可是托了好几条关系才弄到的,专门针对那种意志力强的变态。”
付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半晌,扯了扯嘴角:“没。”
“没?!”渝落宁的声音拔高了些,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她立刻压回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那药量,足够放倒一头大象!”
“他就是那头大象。”付栖说得轻描淡写,“还是头穿了盔甲的大象。”
渝落宁愣了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她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抖个不停。
“哈哈哈哈……付栖,你,你太惨了……”她边笑边擦眼角。
“我都能想象那个画面,你穿着性感睡衣,然后,然后他誓死不从,冲进浴室冲冷水澡?是不是?是不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