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光在深夜的寝室里,是唯一的光源。
傅子晨戴着耳机,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出密集的声响,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正在完成一套连招。这是他和丁兆牧常玩的游戏,往常这个时候,丁兆牧应该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一边操作一边大呼小叫。
但丁兆牧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
没有请假,没有消息,电话关机。班主任往丁兆牧长清老家打了十几个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傅子晨问过所有可能知道的人,包括丁兆牧在美术社认识的几个学妹,得到的都是摇头。
“也许家里有事。”室友陈涛从上铺探出头,“兆牧他家不是挺偏的嘛,说不定信号不好。”
傅子晨没接话。他和丁兆牧从大一就混在一起,两年多了,丁兆牧从没这样失联过。即使家里真有事,也会发条微信,哪怕只有两个字:“在忙”。
游戏进入加载界面,傅子晨摘下一只耳机,寝室里静得可怕。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另外两个室友要么回家了,要么去网吧通宵,只有陈涛早早爬上床刷手机。窗外的风刮过老校区那些法国梧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摩擦玻璃。
就在傅子晨准备重新戴好耳机时,显示器忽然暗了。
不是断电的那种黑屏,而是亮度被调到了最低,屏幕变成一片深灰色。他皱眉去按显示器的调节按钮,手指还没碰到,屏幕又亮了。
但显示的不是游戏界面。
那是一张照片,他和丁兆牧的合照。大一下学期去泰山时拍的,两人站在南天门那块石碑前,丁兆牧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张圆脸被山顶的阳光照得发亮。照片是丁兆牧存在他电脑里的,说是“友谊的见证”。
傅子晨愣了两秒,移动鼠标去点关闭按钮。光标移到右上角的“×”上,点击。
照片消失了,游戏界面重新出现。
他松了口气,大概是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快捷键。重新握住鼠标,准备继续游戏——
屏幕又暗了。
还是那张照片,丁兆牧的圆脸填满了整个显示器。这一次,关闭按钮点不动了。傅子晨连续点击,光标变成旋转的加载图标,照片纹丝不动。他试着按Alt+F4,没反应;按Ctrl+Alt+Delete,任务管理器弹不出来。
手心里沁出了冷汗。
“涛子,”他叫上铺的陈涛,“我电脑好像中病毒了。”
陈涛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咋了?”
“关不掉这个窗口。”
陈涛弯腰看了看屏幕,伸手在键盘上按了几个组合键,照片依然顽固地占据着屏幕。丁兆牧的笑容在23.8英寸的显示器上被放大到有些失真,那双眯起的眼睛像是透过屏幕在凝视着什么。
“强制关机吧。”陈涛说着,直接按了主机上的电源键。
按下去,没反应。
长按五秒,还是没反应。
陈涛的脸色也变了,他拔掉电源线。按理说笔记本电脑断电会立刻关机,但傅子晨这台台式机用的是UPS电源,能撑几分钟。可是屏幕依旧亮着,丁兆牧的脸在断电的房间里散发出幽幽的光,照亮了傅子晨苍白的脸和陈涛惊疑不定的表情。
“邪门了……”陈涛喃喃道。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屏幕灭了。不是缓慢暗下去,而是像被人掐断了脖子一样,瞬间陷入漆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也停了,寝室里只剩下UPS电源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
“可能真是病毒。”陈涛的声音有些干,“明天找计算机系的看看。”
傅子晨没说话。他盯着已经漆黑的屏幕,总觉得那张照片还没有完全消失,丁兆牧的脸就藏在黑暗后面,只要一通电就会重新跳出来。
那一晚傅子晨睡得很不安稳。
他做了梦,梦里回到了泰山。不是和丁兆牧一起爬山那次,而是独自一人站在南天门的台阶上,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超过五米。石阶湿漉漉的,长着青苔,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回头,只有浓雾。
“傅子晨。”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傅子晨。”
又一声,这次近了些。
他加快脚步,石阶仿佛没有尽头,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变成乳白色。那个声音一直跟在身后,不紧不慢,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傅子晨……傅子晨……傅子晨……”
终于,他忍不住了,猛地转身。
雾气中浮现出一张脸。
丁兆牧的脸,但和平常不太一样。更圆,更扁平,像一张面具贴在雾气上。他在笑,和照片里一样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跑什么?”那张脸说,嘴唇没动,声音直接钻进傅子晨的脑子里。
傅子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来找我呀。”丁兆牧的脸在雾气中飘浮,离他越来越近,“我在家等你呢。”
家?什么家?
“长清,光华塔旁边,你来过的。”那张脸几乎贴到了傅子晨面前,他能看到皮肤上细微的纹理,看到瞳孔里反射出的自己惊恐的表情,“你忘了?”
傅子晨想起来了。大一下学期刚开学不久,丁兆牧确实邀请他去过长清老家玩。那是个周末,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半小时的乡村公交,最后徒步走了二十分钟才到。丁兆牧家就在一座废弃的古塔——光华塔旁边,那是明朝的砖塔,据说有四百多年历史了,塔身已经严重倾斜,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那天晚上,丁兆牧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光华塔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当时傅子晨问。
丁兆牧压低了声音:“塔底下压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是不干净的东西。”丁兆牧说,“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塔还没这么歪,后来有一年地震,塔身裂了条缝,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出事。先是牲畜莫名其妙死掉,死的时候浑身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后来轮到人……死了好几个,都是脸黑得像炭。”
傅子晨记得自己当时笑丁兆牧迷信。
现在,梦里这张脸就在他面前,用一种诡异的声调说:“塔要倒了,傅子晨。塔倒了,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
“什么东西?”傅子晨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声音嘶哑。
丁兆牧没有回答。他的脸开始变化,皮肤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正常的肤色变成暗黄,变成灰褐,最后变成一种黏腻的黑色,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被火烧焦。那张黑脸上,只有笑容依然清晰,白得刺眼。
“来找我……”
傅子晨惊醒了。
寝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惨绿的光。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
窗外,风还在刮。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正要重新躺下,忽然听到了那个声音——
“傅子晨。”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傅子晨僵住了。
“傅子晨。”
又一声,这次清晰了些,好像就在寝室里。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墙壁。
寝室的墙壁是十年前粉刷的,乳胶漆已经有些发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细微的裂缝。此刻,在那面正对着他床铺的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特别深。
不,不是颜色深。
是一张脸。
一张嵌在墙壁里的脸。
傅子晨的呼吸停止了。他瞪大眼睛,盯着那块墙皮。应急灯的绿光恰好照亮了那个区域,他能清晰地看到脸的轮廓——很圆,非常圆,圆到几乎不真实,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脸上的五官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是在笑,嘴角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头发。
那张脸有头发,不长,是丁兆牧那种细软的短发。那些头发在动,随着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风,一根根地飘动,像是水草在缓慢的水流中摇摆。
“傅子晨。”
声音就是从那张脸的位置发出来的。嘴唇的位置微微开合,墙皮簌簌落下细小的粉末。
傅子晨想叫,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张脸在墙壁上缓缓转动,两个黑洞般的“眼睛”对准了他。
“你看见我了。”它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满足,“我就知道你会看见。”
“丁……兆牧?”傅子晨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我呀。”墙壁上的脸笑了,嘴角咧得更开,几乎到了耳根的位置,“想我了吗?”
“你……你在哪?为什么不来学校?”
“我就在这呀。”脸说,“我一直都在。”
傅子晨的视线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他注意到,那张脸的颜色正在变化。起初是墙皮的本色,灰白中透着黄,现在却开始变暗,像是有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黑色从中心向外扩散。
越来越黑。
“你的脸色不太好。”墙壁上的脸说,“生病了吗?”
傅子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感觉很不舒服。头晕,恶心,四肢无力,像是重感冒初期的症状。
“来陪我吧。”脸的声音变得幽远,“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啊。”
“你家……长清?”
“对呀,光华塔旁边,你来过的。”黑色的脸在墙壁上蠕动着,像是要挣脱出来,“塔要倒了,你知道吗?裂缝越来越大了,我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什么声音?”
“啃咬的声音。”脸说,“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一直在啃塔基。快了,就快了……”
傅子晨想问他什么意思,但那张脸突然开始模糊,像是融化在了墙壁里。黑色迅速褪去,圆脸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只剩下墙皮上一些不规则的阴影。
“明天见。”声音飘过来,然后消失了。
墙壁恢复了正常。
傅子晨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把床单浸湿了一小片,他感到一阵阵发冷,把被子裹紧,却还是止不住颤抖。
是梦吗?
刚才的一切太真实了。墙壁上那张脸,黑色的,圆的,笑着的……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再也没看到任何异常。应急灯的绿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窗外的风声时大时小。
终于,疲惫压倒了恐惧,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傅子晨是被陈涛摇醒的。
“晨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傅子晨勉强坐起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大病了一场。
“昨晚没睡好。”他含糊地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稍微清醒了些,但那种虚弱感依然存在。
去教室的路上,傅子晨一直在想昨晚的事。是噩梦吗?可墙壁上那张脸太真实了。是幻觉吗?可他从来没有过精神方面的问题。
除非……
他想起丁兆牧说的光华塔的传说。脸黑得像炭的人,牲畜莫名其妙死亡……
不,不可能。那些都是迷信。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傅子晨遇到了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古代文学,平时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此刻他的脸色很凝重。
“傅子晨。”李老师叫住他,“看到丁兆牧了吗?”
傅子晨摇头:“他还没来?”
“没有。”李老师压低声音,“我刚又给他家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联系了长清那边的派出所,请他们去家里看看。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丁兆牧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他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他和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万一……”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傅子晨听懂了。
万一出了什么事,老人行动不便,可能连求救电话都打不了。
“不会有事的。”傅子晨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李老师还是在安慰自己,“可能就是手机坏了,或者……”
他说不下去了。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家人三天不接电话?
走进教室时,傅子晨下意识地看向丁兆牧常坐的位置——第三排靠窗。
那里坐着一个人。
傅子晨的心脏猛地一跳。
丁兆牧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面朝黑板,一动不动。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来了?
傅子晨快步走过去,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丁兆牧的坐姿太僵硬了,像一尊雕塑。
“兆牧?”他在旁边坐下,低声问,“你这几天去哪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丁兆牧缓缓转过头。
傅子晨看到了他的脸。
圆脸,和平时一样的圆脸,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皮肤很白,不是健康的白色,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惨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傅子晨,瞳孔深处没有一点光。
他在笑。
嘴角向上咧开,露出牙齿。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嘴角上扬的角度和昨晚墙壁上那张脸一模一样。
“傅子晨。”丁兆牧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和昨晚那个幽远的声音完全不同,但又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傅子晨问。
丁兆牧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笑。那笑容看久了,开始让人毛骨悚然。太僵硬了,就像一张面具挂在脸上,肌肉没有任何自然的颤动。
“你脸色很难看。”丁兆牧说,声音依然很平,“昨晚没睡好?”
傅子晨想起墙壁上那张脸,后背一阵发凉。
“做了个噩梦。”他说。
“关于我的梦?”丁兆牧的笑容加深了,眼睛眯起来,但眼神依然空洞。
傅子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傅子晨如释重负地转回身,把课本摊开。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钉在他背上。
丁兆牧在看他。
整整一节课,傅子晨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他不敢回头,只能盯着黑板,假装认真听讲。老师的讲课声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昨晚墙壁上那张黑脸,还有此刻身后那个僵硬的笑容。
下课铃终于响了,傅子晨几乎是跳起来,想立刻离开教室。
“傅子晨。”丁兆牧叫住他。
傅子晨僵住了,慢慢转过身。
丁兆牧还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笑容依旧挂在脸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但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下午一起去网吧?”丁兆牧问。
“我……我下午有事。”傅子晨说。
“什么事?”
“约了人。”
“谁?”
这种追问很不像丁兆牧。平时的丁兆牧大大咧咧,从不会这样刨根问底。
“陈涛。”傅子晨随口编了个名字。
丁兆牧沉默了,只是看着他笑。那笑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诡异,傅子晨甚至觉得,丁兆牧的脸在变暗,就像昨晚墙壁上那张脸一样,从边缘开始慢慢染上黑色。
不,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那明天吧。”丁兆牧终于说,“明天一定要来哦。”
傅子晨含糊地应了一声,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他感觉好多了。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部分寒意。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说笑声、打闹声、自行车**……一切都是正常的校园生活。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丁兆牧只是生病了,脸色不好,笑容僵硬是因为不舒服。至于昨晚的梦和墙壁上的脸,都是因为担心朋友而产生的幻觉。
对,一定是这样。
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傅子晨遇到了陈涛。
“晨哥,你脸色还是不好啊。”陈涛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傅子晨说,顿了顿,又问,“你昨天看到我电脑上那张照片了吗?”
“照片?哦,丁兆牧那张?”陈涛回忆着,“看到了啊,怎么了?”
“你看到他的脸……有什么不对劲吗?”
陈涛想了想:“不对劲?没有啊,就平常那样,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傅子晨松了口气。看来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
打好饭,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傅子晨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他看向窗外,突然愣住了。
食堂外的小路上,丁兆牧正站在那里。
孤零零一个人,面朝食堂的方向,一动不动。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傅子晨能感觉到,丁兆牧在看他。
“那不是兆牧吗?”陈涛也看到了,“他怎么不进来吃饭?”
傅子晨没说话。
丁兆牧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有认识的同学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反应,就像没看见一样。最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处。
那天下午,傅子晨真的约了陈涛去图书馆。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想找人待在一起。他不敢一个人回寝室,怕电脑又出问题,怕墙壁上又出现那张脸。
在图书馆自习区坐下后,傅子晨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丁兆牧发了条微信:“你没事吧?要不要一起去校医院看看?”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回复。
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傅子晨又发了一条:“早上的事对不起,我下午确实有事。你脸色真的不太好,去看看医生吧。”
依旧没有回复。
他点开丁兆牧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还是三天前,分享了一首乐队的歌,配文:“这前奏绝了”。再往前翻,都是些日常的琐碎:上课的吐槽、游戏的截图、食堂难吃的饭菜……
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为什么现在这么反常?
“晨哥,”陈涛压低声音叫他,“你看这个。”
傅子晨凑过去,陈涛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那是一篇本地新闻的报道,标题是:《长清区光华塔倾斜加剧,文物保护部门紧急制定加固方案》。
报道里说,光华塔的倾斜角度在过去一个月里增加了0.5度,塔基出现了新的裂缝。专家初步判断,可能与地下水位变化有关,也可能是地基土层出现了问题。目前塔周围已经扩大了警戒范围,禁止任何人靠近。
报道的最后一段引起了傅子晨的注意:
“据附近村民反映,近期夜间常听到塔内传出异响,像是石块摩擦的声音。有老人称,这是‘塔灵不安’的表现,需要做法事安抚。对此,文物部门表示,这是塔身结构变化产生的正常声响,呼吁村民不要迷信。”
塔灵不安。
傅子晨想起丁兆牧说的传说,还有梦里那张黑脸说的话:“塔要倒了……我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啃咬的声音……”
“这塔离兆牧家很近吧?”陈涛说。
“就在他家旁边。”傅子晨盯着手机屏幕,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说兆牧这几天没来,会不会跟这个有关?家里有事要帮忙之类的?”
有可能。如果塔的倾斜影响到附近的房屋,丁兆牧家可能也需要加固或者暂时搬迁。但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失联,解释不了他那种诡异的状态,更解释不了昨晚墙壁上的那张脸。
除非……
傅子晨不敢往下想。
下午四点多,他和陈涛离开图书馆。走到教学楼附近时,傅子晨又看到了丁兆牧。
这次他坐在教学楼前的花坛边上,低着头,好像在玩手机。有几个女生从他旁边走过,说说笑笑的,他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尊摆在路边的雕塑。
“兆牧!”陈涛喊了一声。
丁兆牧缓缓抬起头。
傅子晨的心又是一沉。
那张脸更白了,白得像刷了一层厚厚的粉。笑容还是挂在脸上,但眼睛周围有了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又像是……
又像是窒息的人脸上会出现的那种淤青。
丁兆牧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去哪了?”他问,声音依然很平。
“图书馆。”陈涛说,“你手机是不是坏了?晨哥给你发微信都没回。”
丁兆牧慢慢转头,看向傅子晨。他的脖子转动得很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
“你给我发微信了?”他问。
“嗯,问你身体怎么样。”傅子晨说。
“我没事。”丁兆牧说,顿了顿,又重复一遍,“我没事。”
气氛尴尬起来。三个人站在那里,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是陈涛打破了沉默:“一起去吃晚饭?”
“不了。”丁兆牧说,“我回寝室。”
“一起走吧,我们也回去。”
回寝室的路上,丁兆牧走在他们旁边,一言不发。傅子晨偷偷观察他,发现他的动作确实很僵硬,手臂摆动得很不自然,像是关节处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而且,傅子晨注意到一个细节。
丁兆牧的影子。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陈涛的影子很正常,他自己的也是。但丁兆牧的影子……
丁兆牧的影子边缘很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毛边。而且影子的颜色特别深,深到几乎成了纯黑色,和旁边两个灰色的影子形成鲜明对比。
更诡异的是,影子的形状。
影子的头部,那个圆形的轮廓,似乎比丁兆牧实际的头部要大一圈。而且影子脸的部位,有一个向上咧开的笑容的轮廓,和丁兆牧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可影子怎么会有表情?
傅子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告诉自己这是光线角度造成的错觉。
回到寝室楼,丁兆牧说他要去买点东西,让他们先上去。傅子晨和陈涛回到寝室,门一关,陈涛就低声说:“晨哥,兆牧是不是真的不对劲啊?”
“你也感觉到了?”
“太明显了。”陈涛说,“那笑容,一直挂着,你不觉得瘆得慌吗?还有他的眼睛,一点神都没有,跟死人似的。”
死人。
这个词让傅子晨打了个寒颤。
“可能真是生病了。”他说,但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解释。
晚上,傅子晨还是不敢开电脑。他早早洗漱完,爬上床,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但什么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出现丁兆牧那张苍白的、挂着僵硬笑容的脸,还有昨晚墙壁上的黑脸。
九点多,陈涛也上床了。寝室里关了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两张床铺。
“晨哥,”陈涛在黑暗中说,“你说兆牧会不会是……中邪了?”
“别胡说。”
“我没胡说。”陈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老家是农村的,听老人说过一些事。有的人突然性格大变,眼神空洞,笑容诡异,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尤其是那种家里附近有古建筑、古墓的……”
“光华塔?”
“对。那种几百年的古塔,谁知道下面埋着什么?万一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跑出来了……”
“别说了。”傅子晨打断他,“睡吧。”
陈涛不说话了。寝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
傅子晨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但一闭上眼,就是丁兆牧的脸,墙壁上的脸,两张脸重叠在一起,都在对他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那个声音又来了。
“傅子晨……”
很轻,很飘忽,从墙壁的方向传来。
傅子晨瞬间清醒了,但他不敢睁眼,假装还在睡。
“傅子晨……”
又一声,更近了。
他感到一股凉气从墙壁那边飘过来,吹在他的脸上。那是一种带着土腥味的凉气,像是从很深的地底吹上来的风。
终于,他忍不住,眼睛睁开一条缝。
墙壁上,那张脸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圆脸的轮廓完整地浮现在墙皮上,五官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在笑。头发的部分,一根根细丝清晰可见,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摆动。
脸的颜色比昨晚更黑了。
如果说昨晚是烟熏的那种黑,现在就是煤渣的那种黑,黑得发亮,黑得油腻。只有笑容的部分是白的,牙齿的白,白得刺眼。
“你看见我了。”那张脸说,声音直接钻进傅子晨的脑子里,“你一直在看我,对吧?”
傅子晨想闭上眼,但眼皮不听使唤,只能直直地盯着那张脸。
“丁兆牧……”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是我呀。”黑脸笑了,嘴角咧到耳根,“想我了吗?”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我怎么了?”黑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困惑,“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冷。很冷很冷,冷到骨子里。你能来陪我吗?来陪我我就不冷了。”
“你在哪?”
“我在家呀。光华塔旁边,你来过的。”黑脸说,“塔要倒了,你知道吗?裂缝这么大了……”
墙壁上,脸的旁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裂缝从脸的下巴位置开始,向下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宽。
“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黑脸的声音变得兴奋,“它们饿了,饿了很久了……”
“什么东西?”
黑脸没有回答。它开始变形,圆形的轮廓向内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吸进去。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傅子晨甚至能闻到裂缝里飘出来的气味——土腥味,霉味,还有一种甜腻的、像是腐烂水果的味道。
“来找我……”黑脸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彻底被裂缝吞噬。
墙壁恢复了平整。
但傅子晨知道,那张脸还在。它就藏在墙壁里面,或者墙后面,或者某个他看不见的维度里,一直在看着他。
他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到天亮。
早上起床时,傅子晨照镜子,又被自己的样子吓到了。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青,像是熬了几个通宵。而且,他注意到自己的脖子上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被人勒过,又像是……
又像是丁兆牧眼睛周围的那种淤青。
陈涛看到他时,也吓了一跳:“晨哥,你真得去医院看看了。”
傅子晨没说话。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寝室。今天,他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要去找丁兆牧,问清楚。
如果丁兆牧还是那种状态,他就去找班主任,找学校,甚至报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走到教室门口时,傅子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早读声嗡嗡作响。他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是空的。
丁兆牧没来。
傅子晨心里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丁兆牧去哪了?回长清了?还是……
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心神不宁。第一节课是李老师的古代文学,李老师走进教室时,脸色比昨天还要凝重。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同学们,”李老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傅子晨的心脏开始狂跳。
“今天凌晨,长清警方在丁兆牧同学的家中,发现了丁兆牧同学和他的爷爷奶奶……”
李老师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三人均已死亡。初步判断,死因是煤气泄漏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时间……大约在七天前。”
教室里一片死寂。
七天前。
丁兆牧已经死了七天了。
那这几天来学校的是谁?
那个坐在教室里对他笑的人是谁?
那个在食堂外站着的人是谁?
那个墙壁上的黑脸是谁?
傅子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他趴在桌子上,眼前阵阵发黑。
七天前就死了。
所以从三天前开始,来学校的就不是丁兆牧。
从来就没有什么生病,没有什么家里有事。
只有死人。
一个死了七天,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依然每天来上课的死人。
傅子晨突然想起丁兆牧眼睛周围的淤青,想起他脖子上那圈淡淡的青色,想起他说“冷”。
那是一氧化碳中毒的体征。
那是尸体的特征。
李老师还在说什么,但傅子晨已经听不清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丁兆牧来找他了。
不是因为想念,不是因为友情。
是因为怨恨?还是因为孤独?
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比如,傅子晨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
丁兆牧的死,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比如,丁兆牧曾经邀请他去长清玩,他们一起去了光华塔。当时丁兆牧想进塔里面看看,但傅子晨说太危险,拉着他不让去。
“塔底下压着东西。”丁兆牧当时说,“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不想。”傅子晨说,“赶紧走吧,这里阴森森的。”
“胆小鬼。”丁兆牧嘲笑他,但还是跟着离开了。
如果当时他们进去了呢?
如果进去了,会不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或者,会不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傅子晨不知道。他只知道,丁兆牧回来了。
而且,可能不止丁兆牧一个人回来了。
报道里说,光华塔的裂缝在扩大。
塔底下的东西,要出来了。
(第一部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