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京城上下早已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太子府。明日,就是太子秋故渊的冠礼,
也是他本该登基的日子。可八百里加急传来的,
却是边关大破、太子殿下身陷重围……殉国的死讯。传令兵跪在金銮殿外,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金銮殿上,一片死寂。皇帝秋漠北坐在龙椅上,眼角挤出的那点湿意,
恰到好处。他正欲开口,料理这“悲痛”的后事——“臣女,有本奏!”我,叶池鱼,
身着凤冠霞帔,手捧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一步步踏过那冰冷的玉阶。满朝文武的目光,
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秋漠北的瞳孔骤然收缩。“我,叶池鱼,”他声音温和,
底下却淬着冰。“太子新丧,你来做什么?”我停在丹陛之下,缓缓打开木匣,
取出了那卷颜色已微微发黄的诏书。丝绢展开的细微声响,在此刻死寂的大殿里,竟如惊雷。
“先帝遗诏在此!”我的声音清亮,压住了所有的抽气声。
“立太子秋故渊于冠礼之日继承大统!陛下,您当年按在诏书上的血手印,可还认得!
”诏书上,先帝的印玺鲜红如血。旁边的手印已成为铁锈色。那一刻,
我看见了秋漠北脸上极力压制却仍崩开裂痕的惊怒。他试图稳住声音:“伪造诏书!
你叶家满门抄斩的罪名,看来你是忘了?”“我父叶继安,”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就是为了守护这份诏书,被陛下灭口。”“妖女胡言乱语,污蔑圣听!
”二皇子秋陵川猛地拔出佩剑,寒光直指向我,对殿前侍卫厉喝,“诛杀此女!
”侍卫的刀锋映着大殿的烛火,向我劈来。我闭上眼,
耳边似乎响起秋故渊最后的叮嘱:“池鱼,藏好它,除非到了冠礼之日,否则,
它就是你与我的催命符……”故渊,池鱼今日,怕是等不到冠礼了。我眼含泪珠,
双目妄想眺瞰眼前的皇城,直抵那遥不可及的边关。这万里疆土,竟成了天涯。“故渊,
我来找你了。”2——轰!地动山摇的巨响,猛地从殿外传来!
沉重的宫门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轰然破碎!木屑纷飞如雨,火光瞬间吞噬了殿外的天空。
一道身影,沐浴着鲜血与烽烟,一步步走入大殿。玄铁铠甲残破不堪,脸上血污与尘土混杂,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侍卫的剑还架在我脖子上,手却开始发抖。“放开她。”秋故渊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的太子妃,也是你能动的?”侍卫的剑咣当落地,颤抖着长跪在地。
秋故渊走到我的面前,用指腹轻轻擦去我颈间的血,然后低头,吻了吻那道伤口。“疼不疼?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说过会回来娶你。”秋漠北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着他,手指颤抖,
面无人色:“你……你不是已经……”他转身,双眸精准地钉死在龙椅之上的秋漠北身上。
他甩去剑上温热的血珠,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的铮铮之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皇叔,边关大捷。”“孤,特来……赴冠礼之约。”秋故渊的目光跳过他,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的冰霜瞬间融化成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随即又转为睥睨天下的傲然。他微微抬手。
殿外,黑压压的铁甲战士如潮水般涌入,弓弩上弦,利刃出鞘,将整个金銮殿围得水泄不通。
那金属的寒光,映得殿内如同白昼。他剑尖抬起,缓缓指向那至高无上的宝座。“陛下,
”他勾起嘴角,那笑意却比边关的风雪更冷。“孤的冠礼,可以开始了。”3我叫叶池鱼,
前宰相叶继安的孤女。也是今夜,唯一握着真相、前来赴死的人。几个月前,
我还是个只想杀了太子的刺客。月华被撕得稀碎,却泼不进东宫最深处的寝殿。
在夜色笼罩下,我潜入东宫,剑锋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却被他轻易制住。
他全身颤抖地盯着我,从头到脚。那凛冽的双眸眯成了一条缝,生怕错过一寸。
最初的震惊尚未来得及消退,更汹涌的激动便已占据他的双眸。那眼神不是看刺客的眼神,
而是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在我愣神之际。“孤身边缺个打杂的。”他松开手,
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膳,“就你吧。”我留了下来,成了东宫最特殊的婢女。
他把我扔给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教我学习宫中的规矩,教我奉茶。他偶尔会来,
慵懒地倚在上首的软榻里。漫不经心地看着我跪在下方,一遍遍重复那些枯燥至极的动作。
看他时,眼底深处无法完全压抑的仇怨与屈辱。他从不说什么,只看一会儿。
有时会轻笑一声,那笑声像针一样刺入我的耳中。虽然恨他,讨厌他。但还是希望他会来,
哪怕是面对他的嘲笑。只有他在才不会面对来自老嬷嬷戒尺的管教惩罚。在闲暇时,
他会教我读书,教我下棋,陪我骑马射箭。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陪我看着宫墙外的方向出神。
那日他胃疾发作,疼得额角沁汗,却还强撑着批阅奏折。我鬼使神差地换掉他手边的冷茶,
他抬头看我,眼中有细碎的光:“你还是心疼我的。”此景难长,未过多久,
我便接到了二皇子的密令。于东宫宴席之日,毒杀太子,为我父亲报仇。密令传来时,
三年前那一夜的风声与烛火,又一次卷土重来。那时,
父亲与母亲正含笑望着在庭院中嬉笑追逐的弟妹,满府皆是暖色。
直到太子近侍叩响相府的大门,击碎了所有温存。“宰相叶继安贪墨渎职,祸及朝野,
民间怨声载道,黎民含愤上告。”“太子遂下令将其收押,并谕,若有反抗,可就地正法。
”话音刚落,相府的侍卫已然拔刀,直扑太子近侍而去。父亲虽厉声喝止,却无一人停步。
──“好计谋啊,不愧是一代枭雄。”太子近侍冷眼看着冲来的众人,只将手一挥。
身后玄甲军铁甲铿然,如潮水般压上:“宰相府聚众谋逆,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火光渐起,厮杀声、刀剑与哀嚎混成一片。侍卫接连倒下,血色漫过庭院。
父亲在混乱中猛地将我拽至身后,仓促低语。“池鱼,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莫信眼前所见,亦莫为我报仇,切记,切记!
”我不明白就在今日还尊称父亲老师的秋故渊,承诺娶我的秋故渊,为何会屠杀我相府满门。
就在玄甲军即将追及之际,二皇子秋陵川却如天降神兵般将我救下。自那日起,
我便改变了自己的容貌。报仇的种子扎根于骨血,誓要向秋故渊讨还血债。为此,
我甘愿成为二皇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4很快,东宫的宫宴来了。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东宫殿内,一派皇家气象。我穿着宫女的服饰,垂着眼,混在奉酒宫女队列中。
手心冰凉黏腻,全是冷汗。机会只有一个。鸩毒就藏在我指甲的缝隙里,只需弹入杯中,
无声无息。队列缓缓前行,我看到了他。秋故渊高居主位,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
唇角含着一丝惯有的,疏淡的笑意,接受者众人的敬酒。我上前为秋故渊斟酒,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酒液落入杯中,毒粉无声无息地混入其中,荡漾着危险的光。
我双手捧起酒杯高举过头顶,奉到他面前。殿内笑语喧哗,丝竹悠扬。
除二皇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我之外,无人注意到我细微到极致的颤抖。
他正与身旁一位宗亲说着什么,似乎并未留意。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我的头顶。
接过了我手中的酒杯,准备一饮而尽。我看着他的动作,心中竟有一丝不忍。时间仿佛凝滞。
我想起了刺杀失败后他看我的眼神,对待我的态度,想起了和他待在一起的点滴。
无疑是我这三年来最快乐的时光。随即我便制止他即将喝下杯中毒酒的动作。“殿下,
奴婢手心出汗,刚才不小心将手心伤痕的汗液擦到杯口,怕污了殿下的千金之躯,
奴婢重新再给您倒一杯。”众目睽睽之下,他忽然倾身。握住了我的手掌。他的指尖温热,
力道却不容抗拒。我布满戒尺伤痕的手心,在宫灯璀璨的光线下,更加夺目。他俯下身,
微微皱眉,眼神中充满了心疼。在满殿宾客讶然渐息的注视中,在我的瞳孔倒影里,
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他低下头,
温热的舌尖轻轻地舔过我掌心那道还泛着红肿的戒尺伤痕。湿濡,温热,
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缱绻意味。触感清晰得可怕。
……………………我全身的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整个世界只剩下掌心那诡异恐怖的触感。和他那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抬起头,
舌尖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的唇角,仿佛尝到了什么滋味。那双蕴着淡漠的眼神,
此刻竟沉沉的,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酥麻占据了我的身体,我一时竟忘记了挣脱。
大概看出了我的不知所措,松开了我的手腕。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震醒了殿内所有仿佛入定的众人。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无奈,钻入了我冻僵的耳膜。
“教了你这么久……”“怎么还是没学会——”他的目光深深地锁死我,一字一句,轻柔,
却重若雷霆:“孤若死了……”“谁还疼你?”5听到他的话,年幼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我的眼眸被泪水占据,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我这三年来的委屈顾不住羞涩,
全部展露在此刻,展露在他及众人的面前。我眨了眨饱含泪水的双眸,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那就要看谁先跑得慢喽!你不在,我就去找个更会疼人的。”他眉头一皱,
我知道他又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了。“你是想让孤在众臣面前,将你的泪水舔干净吗?
”听到虎狼之人口中吐出的虎狼之词,我紧忙退后一步,忙不迭地擦干自己流出的泪水。
他嘴角上扬,微微浅笑,我知道又被他耍了。这还是除了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他笑,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他笑起来真的好好看。像夏日里的春风,冬日里的暖阳。虽然只是一瞬,
他的笑却被我铭刻于心间。或许是被我盯着不习惯,他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允许你对孤犯花痴,但是下次你要挑选个合适的时间。”我的脸瞬间涨红,
刚才真的忘记了周围还有一众人的存在。不等我反驳,或许是考虑到我的难堪,
他挥手遣散了众人。二皇子最后起身讥笑地看向我。“跳得越高,摔得越疼!
”“她就算跳到天上也有孤接着她,就不劳皇弟惦念了。”面对秋故渊的出言维护,
二皇子讪讪一笑。“太子殿下说的是,是臣弟多虑了,臣弟先告退了。”看着二皇子的背影。
我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当然不是因为二皇子吃瘪乐开花,他毕竟救过我,
虽然恩情早已还完,可我毕竟从幼被父亲教育成为一个感恩的人。而是被人维护的这种感觉,
终于在久违了三年后再次出现。6还沉浸在乐开花的情绪中,却被头顶的触感惊回了神。
我下意识转过身。看到秋故渊的手还停留在空中。“殿下,还请自重。
”“你还真是个花痴啊,逮到谁都能看失了神?”听到他语气里的不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