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的捉迷藏,成了陈念一生的魇。他在水缸里躲到昏沉,
听见那道找“小兔子”的声音停在缸边,再醒来时,只有守村人疯疯癫癫的歌谣在耳边打转。
同村的孩子再没找过他,大人们也绝口不提那个下午。十年后,陈念回到空荡的村子,
水缸还在老地方,缸底沉着一枚生锈的纽扣——那是当年和他一起躲猫猫的女孩的。
守村人的歌谣突然清晰,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兔子”,正一个个从记忆里爬出来,
带着血和湿冷的水迹。1缸底的阴影老屋的木门在身后发出朽木断裂的轻响,
陈念站在天井中央,呼吸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十年了,瓦檐上的青苔爬得更高,
墙角的蛛网结了又破,只有院当心那口青石水缸,还像他记忆里那样蹲在原地,
缸口蒙着层灰绿色的水藻,像块发了霉的裹尸布。他走过去时,
鞋底碾过碎砖的声音在空院里格外清晰。水缸里的水该是积了很久的雨水,绿得发稠,
水面浮着几片烂叶,晃悠悠地映出他的脸——陌生的轮廓,胡茬青黑,眼窝陷得比当年深。
十岁之后的日子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只有那个下午的水缸,始终浸在记忆最深处,
凉得刺骨。“躲好咯,我要来找小兔子啦——”那道声音突然撞进脑子里,陈念猛地弯腰,
指尖**缸沿的裂缝。水纹晃了晃,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绿水里扭曲,像条被掐住的鱼。
指尖往下探,触到缸底滑腻的青苔时,忽然碰到个硬东西。不是石头。他屏住气,
指甲抠进那东西边缘。铁锈摩擦青石的涩响里,一枚纽扣慢慢浮上来。圆的,黄铜色,
边缘锈成了褐红,上面还卡着点碎布渣,像块凝固的血痂。陈念的手僵在水里。
墙外突然飘来歌声,咿咿呀呀的,跑调跑得厉害。“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
四兔子熬……”是守村人。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十年前就总在村头唱这歌。
陈念小时候怕他,觉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能看穿墙,此刻却觉得那歌声像条蛇,
顺着墙缝钻进来,缠在自己脖子上。他把纽扣捞出来,攥在手心。
铁锈的腥气混着水缸的霉味钻进鼻孔,胃里一阵翻涌。这枚纽扣……他好像在哪见过。
“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歌声越来越近,
守村人的脚步声在墙外拖沓着,像有人拖着双湿透的鞋。陈念抬头看院墙,
墙头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乱晃,露出半截灰旧的草帽。“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
十兔子问它为什么哭……”守村人在墙外停住了,歌声也停了。
陈念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手心的纽扣烫得像块烙铁。他忽然想起十岁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天,阴阴的,要下雨的样子。他躲在水缸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在缸边。“找到了哦。”那道声音很轻,像贴在缸口说的。然后是水声,哗啦一声,
冰凉的水灌进他的领口……“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守村人的歌声又响了,
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墙根下。陈念猛地回头,看见水缸里的水面正一圈圈往外漾,
像是缸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攥紧纽扣,转身冲向屋门。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跨进去的瞬间,听见身后的水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沉了下去。
歌声还在继续,飘进屋里,绕着梁上的蛛网打了个圈。陈念靠在门板上,看着手里的纽扣。
锈迹里那点碎布渣,是蓝底白花的——林小满当年总穿那件蓝布褂子,
袖口上就别着枚这样的纽扣。他忽然想起,那天捉迷藏,林小满说要跟他一起躲。
她说:“陈念哥,我们藏水缸里,谁也找不到。”水缸里的水,好像又涨了些。
2失踪的纽扣陈念把纽扣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借着从窗棂钻进来的微光打量。
黄铜表面的锈迹像干涸的血迹,那点蓝底白花的碎布渣嵌在缝隙里,
越看越像林小满那件褂子——她娘走那年给她做的,布料是托货郎带的,全村只她有一件。
他蹲下身翻樟木箱。箱子上的铜锁早就锈死了,是刚才用斧头劈开的,
木屑混着樟脑的陈味散出来,呛得他咳嗽。箱底压着堆旧衣,大多是他小时候穿的,
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膝盖磨破的裤子,还有件小袄,
袖口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那是林小满帮他补的,她说男孩子的针脚就该像树杈,
支棱着才好看。陈念的手指顿了顿。那件蓝布褂子不在里面。他又去翻靠墙的木柜。
顶层的铁皮饼干盒里装着童年的零碎:缺了角的玻璃弹珠,断弦的弹弓,
还有一本卷了边的相册。他把相册抽出来,纸页脆得像枯叶,
翻到某一页时“嘶”地裂了道缝。照片是小学三年级拍的,
六个孩子挤在教室门口的老槐树下。陈念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站在最左边,
脖子上挂着林小满编的草绳。而她站在中间,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的正是那件蓝布褂子。
陈念的呼吸慢下来,指尖点在照片上林小满的袖口。空的。袖口本该别着纽扣的地方,
只有块浅浅的布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抠掉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上学前,
林小满还得意地跟他炫耀,说她爹给她找了枚新纽扣,黄铜的,光溜溜的能照见人。
“比你弹珠还亮呢。”她当时仰着头说,阳光落在她袖口的纽扣上,晃得他眼睛疼。
可照片里没有。陈念把照片凑到窗边,光线斜斜地切过纸面,他忽然发现,
林小满的袖口边缘有一小团模糊的深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又被刻意抹去了。
“哗啦——”樟木箱里的旧衣突然滑了出来,堆在地上。陈念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块硬纸板。
是个文具盒,铁的,边角锈得厉害,上面画的孙悟空早就褪了色。这是林小满的,
当年她总把铅笔头削得尖尖的,整整齐齐排在里面。他打开文具盒,里面只有半块橡皮,
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展开来,
上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墨迹晕开了些:“念哥,纽扣掉了”。
陈念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掉了?掉在哪了?他猛地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
林小满拉着他往老屋跑,说要去水缸里躲。跑过晒谷场时,她好像绊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袖口,嘟囔了句什么。当时他只顾着听身后找“小兔子”的声音,没在意。
难道是那时掉的?掉在去老屋的路上?还是……掉在水缸里了?
八仙桌上的纽扣像是有了生命,在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陈念走过去,拿起纽扣,贴近鼻尖。
除了铁锈和霉味,
他好像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像青草被揉碎的味道——那是林小满头发上常有的味道,
她总爱在田埂上摘狗尾巴草,蹭得满头都是草屑。他把纽扣重新攥在手心,站起身。
堂屋的门板上,不知何时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就贴在门外,一动不动。是守村人吗?
陈念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猛地拉开门。门外空荡荡的,
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滚过门槛。但墙根下,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一路往院外延伸,脚印里积着的水,也带着淡淡的铁锈味。陈念低头看了看手心的纽扣,
突然觉得,这枚纽扣不是掉的。是被留下来的。
3守村人的话陈念跟着脚印追到村口老槐树下时,鞋底已经沾了层泥。脚印在树根处断了,
像是被风刮走了似的,只留下个浅浅的凹坑,积着的水正一点点渗进土里,
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五兔子睡了……睡在缸里……”歌声从树后飘出来,
拖着黏糊糊的尾音,像水泡在喉咙里。陈念攥紧手心的纽扣,绕到树后,
看见守村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圈。
老头的草帽歪在一边,露出半头花白的乱发,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褂子湿哒哒的,
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陈念想起十年前,这老头也总穿这件褂子,无论晴雨,永远是湿的,
村里的孩子都躲着他走,说他身上有死人味。“张爷。”陈念开口时,嗓子有些发紧。
守村人没回头,树枝在泥地上戳得更快了,
嘴里反复念叨:“睡了……都睡了……”陈念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他画的东西——不是圈,
是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并排躺着,每个小人旁边都画着个圆圈,像是……水缸。“张爷,
你说谁睡了?”守村人突然停住了,树枝“啪”地断在泥里。他缓缓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在草帽阴影里闪着光,直勾勾地盯着陈念的手。
“纽扣……”老头的声音嘶哑得像磨铁皮,“小满的纽扣……”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没说过这纽扣是林小满的。没等他开口,守村人突然扑过来,
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似的抓住他的手腕。老头的手冰得吓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掐得他骨头生疼。“五兔子睡了!”守村人瞪着眼,唾沫星子溅在陈念手背上,“你看见的!
你躲在缸里看见的!”陈念想甩开他,却被抓得更紧。老头的眼睛里像是蒙着层水雾,
可那水雾后面,却清晰地映出个影子——很高,穿着深色的褂子,背对着他,站在水缸边,
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垂在腰侧。是那个找“小兔子”的人!十年前那个下午,
他躲在水缸里,透过水面的缝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影子。当时水灌得太急,
他只瞥了一眼,记忆就被冰冷的黑暗吞没,可此刻被守村人盯着,
那画面突然清晰得像在眼前。“不是我……”陈念的声音发颤,“我没看见……”“看见了!
”守村人突然拔高声音,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老槐树上按,“你看见黑影了!
看见它把五兔子……”老头的话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脸涨得通红,
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他松开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像是有水流进了气管。陈念跌坐在地上,手腕上留着几道紫红的指印。
他看着守村人在原地打转,嘴里胡乱念叨着“不能说”、“说了要被拖去埋”,
突然抓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里疯狂地划着。这次画的不是小人,是个数字——“5”。
然后是“6”、“7”……一直画到“10”,
最后在“10”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头,兔子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正对着陈念。
“十兔子……最后一个……”守村人指着那个兔子头,突然咧开嘴笑了,牙齿黄黑,
嘴角淌下涎水,“要找齐……都要睡在缸里……”陈念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他看见守村人背后的衣服上,沾着几片湿漉漉的水藻,和水缸里的一模一样。
老头突然不笑了,又开始唱那首歌谣,转身往村西头走。他的脚步不再拖沓,反而有些急促,
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渐渐融进远处的暮色里。
陈念低头看向泥地上的字迹,晚风卷起尘土,很快把那些数字和兔子头盖得模糊。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指印,那里还残留着老头冰凉的体温,和水缸里的水一样,冷得刺骨。
五兔子是林小满?那六兔子呢?那个生下来就痴傻的孩子,又在哪里?他攥紧手心的纽扣,
纽扣的边缘硌着掌心,像是在提醒他——守村人知道真相,可有人不准他说。那个黑影,
到底是谁?4空荡的教室村小的木门早就烂成了碎木板,陈念是从围墙的缺口钻进去的。
操场长满半人高的蒿草,风吹过的时候,草叶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记得这里以前是块平展展的黄土地,他们总在课间追逐打闹,
林小满的蓝布褂子在奔跑时像只翻飞的蝴蝶。教室的窗户玻璃碎得只剩框架,
蛛网在窗棂间结得密密麻麻。陈念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霉味的气息涌出来,
呛得他皱了皱眉。课桌东倒西歪地堆着,桌面上还留着当年用小刀刻的歪扭字,有他的,
也有林小满的——她总爱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个小太阳。黑板还挂在墙上,漆皮剥落了大半,
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但就在黑板中央,用白色粉笔写着的三个字,
却异常清晰——“捉迷藏”。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笔锋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用力,
最后那个“藏”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黑板的漆皮,露出底下的木茬,
像道干涸的伤口。陈念走过去,指尖轻轻触碰到粉笔字。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手背上,
凉丝丝的。这字是谁写的?村里的孩子十年前就跟着大人迁走了,学校早就空了,
谁会来这里写这三个字?他的目光扫过黑板下方的讲台,突然停住了。讲台边缘的裂缝里,
卡着点什么东西,白白的,小小的。陈念蹲下身,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把那东西抠出来。
是半片指甲,泛着青白色,边缘还带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凝固的血。指甲很小,
明显是个孩子的。他捏着那半片指甲,突然想起林小满。她小时候总爱咬指甲,
指尖永远是光秃秃的,有时会不小心咬出血,就会举着手指冲他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念哥,疼……”记忆里的声音突然响起,陈念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教室后排的角落,那里放着个破旧的木柜,是当年用来放扫帚的。
他记得那天捉迷藏开始前,林小满就躲在那个柜子后面,冲他做鬼脸,说要第一个找到他。
可后来,她没去找任何人。她跟着他,一起躲进了老屋的水缸。陈念站起身,
慢慢走向那个角落。柜子上积着厚厚的灰,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小脚印,
像是有人踩在上面张望过。他掀开柜盖,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涌出来,
里面只有几把烂掉的扫帚。但柜底的灰尘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是枚玻璃弹珠,半透明的,
里面嵌着点红色的花纹。陈念认得这颗弹珠,是他当年最宝贝的一颗,借给林小满玩,
她一直没还给他。“等我赢了大牛,就把弹珠还你。”她当时拍着胸脯说,眼睛亮晶晶的。
陈念捡起弹珠,弹珠的表面蒙着层灰,却依然能照出他的影子。他忽然注意到,
柜底的灰尘上,除了他刚才留下的指印,还有几个浅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弯弯曲曲的,像个“水”字。水?水缸?他猛地回头看向黑板,
那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活了过来,“捉迷藏”——藏起来的,到底是谁?找的人,
又是谁?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户框架“哐当”作响。陈念走到窗边,
看见操场的蒿草里,有个小小的影子在晃动,一闪而过,像是个孩子在奔跑。
他立刻冲出教室,往操场跑去。蒿草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的泥土湿软,
像是刚下过雨。但他跑遍了整个操场,什么也没找到,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呼气。回到教室门口时,陈念看见黑板上的“捉迷藏”三个字,
不知何时多了个粉笔圈,正好把“藏”字圈在里面。而那半片带血的指甲,
被人放在了圈的正中央。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突然发现,影子的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像是个女孩,正踮着脚尖,往黑板的方向张望。他猛地回头,教室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那半片指甲被捏在手心,边缘的暗红痕迹,像是还在微微发烫。
5母亲的沉默陈念是踩着暮色回到镇上的。母亲住的老房子离村子有三里地,
院墙爬满牵牛花,门虚掩着,灶间飘出淡淡的柴火味。“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听不出情绪。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啦”、“嗤啦”,
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陈念把那枚纽扣放在桌上,搪瓷碗沿磕出轻响。“娘,
你认识这个吗?”母亲的手顿了顿,线绳在指间绕了个圈,又继续纳起来。“什么东西?
”“林小满的纽扣,”陈念盯着她的侧脸,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些,
“我在老屋水缸里找到的。”线绳突然断了。母亲捏着半截线头,手指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早不记得了。那丫头……不是早搬走了吗?”“她没搬走。
”陈念的声音有些发紧,“十年前那个下午,我们一起在老屋捉迷藏,她跟我一起躲水缸里。
后来我醒过来就在镇上医院,你们说我发了场高烧,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林小满呢?
你们谁也没提过她。”母亲把针线扔在炕上,站起身往灶间走。“小孩子家的事,
记那么清干什么。”她拿起灶台上的碗,要去盛粥,手一抖,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碎成了好几片。白粥洒在青砖地上,米粒混着瓷片散开来,像极了当年水缸里溅出的水花。
十岁那个下午,他躲在缸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停在缸边,然后就是“哗啦”一声水响,
冰凉的液体灌进领口,带着碎冰似的瓷片——他当时以为是缸裂了。“娘!
”陈念抓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
林小满是不是……”“别问了!”母亲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死了!都死了!那天玩游戏的孩子,除了你,都死了!”陈念愣住了。母亲背过身去,
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哭,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哑着嗓子说:“那年头乱,山里有野兽……他们跑丢了,找了三天三夜,
只在后山找到些零碎的衣服……”“那守村人为什么唱五兔子死了?为什么说睡在缸里?
”陈念追问,“还有照片,林小满的纽扣早就没了,她的袖口有血迹!”母亲突然蹲下身,
用手去捡地上的瓷片,指尖被划破了,血珠滴在白粥里,像朵绽开的红梅花。
“别再回村子了,陈念,”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那地方邪性,
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们走,明天就搬去城里,再也不回来了。
”“是因为那个找‘小兔子’的人吗?”陈念想起水缸边的黑影,想起守村人眼睛里的倒影,
“他是谁?”母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突然抓起扫帚,
疯狂地扫着地上的碎瓷片,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别再说了!会被听见的!
它就在村里,它一直都在!”“它是谁?”“是……”母亲的话卡在喉咙里,突然捂住嘴,
冲进里屋,“砰”地关上了门。陈念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和米粒。他走到里屋门口,
听见母亲在里面哭,
断续续地念叨着:“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是没办法……别找来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落在桌上那枚纽扣上。陈念拿起纽扣,突然发现上面的锈迹里,除了蓝布渣,
还有点别的东西——是很小的一块骨头渣,白森森的,嵌在铁锈深处。他想起母亲刚才的话,
“只在后山找到些零碎的衣服”。那骨头,是谁的?灶间的柴火渐渐熄了,屋里越来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