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食谎者我跟陆景珩提分手那天,北京刚下过一场扬尘。空气里有股子土腥味,
像一勺没搅匀的芝麻酱,糊在嗓子眼儿里。我对他说:“陆景珩,我是个食谎者。
”他正解着领带,闻言,那双总是浸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难得地凝固了一瞬。“什么?
”“我吃谎言为生,”我平静地重复,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米饭,“你的谎言,尤其美味。
”他笑了,不是那种公关场合上精准计算过的弧度,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又有趣的笑。
他把那条杰尼亚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像一条疲惫的蛇。“苏言,
你又在看什么奇怪的B级片了?”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那盒他昨晚带回来的提拉米苏。“比如这个,”我用叉子尖点点蛋糕,
“你说这是你特意绕路去芳草地买的,排了半小时队。”他倚在门框上,
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难道不是?”“是,”我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奶油是顶级的,可可粉带着微微的苦,手指饼干浸透了咖啡酒的香气……但这里面,
我尝到了奶油下仓促的痕迹,那是赶时间的敷衍。
”我抬眼看他:“是你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妹妹,替你排的队吧?
你觉得让她一个小姑娘白跑一趟过意不去,所以顺口撒了个谎,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好让我吃得更心安理得。”陆景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我,
眼神里那种名为“掌控”的东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是个天生的谎言家。
不是那种骗财骗色的**,而是更高级的,职业的。作为国内顶尖公关公司的合伙人,
陆景珩的工作就是编织故事,制造幻象,
用完美的谎言去覆盖、稀释、甚至改写那些不怎么完美的真相。
他能把一个出轨的男明星塑造成被爱情所伤的忧郁诗人,
也能把一款存在设计缺陷的汽车包装成“为极致安全不惜牺牲部分便利性”的匠心之作。
谎言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艺术。而我,一个平平无奇的古籍修复师,每天和故纸堆打交道,
生活安静得像一幅宋代山水画。我们的相遇本就是个意外。我爱他,爱他眼里的光,
爱他谈论那些惊心动魄的公关战役时神采飞扬的样子。但我恨他把职业习惯带回了家。
“我今天加班了,宝贝。”——谎言。他其实是去陪重要客户打高尔夫了,
只是不想我追问客户的性别。那谎言的味道,像一杯兑了水的威士忌,辛辣有余,醇厚不足。
“这件衬衫是去年买的。”——谎言。是他前女友送的,他没舍得扔。那味道,
带着点陈腐的木质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味,那是她惯用的香水。“我没事,
就是有点累。”——谎言。他搞砸了一个项目,在公司被董事会骂得狗血淋头。
那谎言的味道,是金属的腥锈味,混着压抑的苦涩,像把一枚生锈的铁钉含在嘴里。
我从没戳穿过。我只是默默地“吃”下这些谎言,在心里给它们分门别类,
品鉴它们的“风味”。直到今天。我厌倦了。我厌倦了做一个沉默的品鉴家,我想看看,
当谎言被摆上台面,我面前这个男人,会是什么反应。陆景珩没有我想象中的恼羞成怒,
反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是猎人看到一只从未见过的、美丽又狡猾的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
“食谎者……”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味一颗奇异的糖果,“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2谎言投喂游戏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一个诡异又甜蜜的猫鼠游戏。
陆景珩开始乐此不疲地在日常中对我进行“投喂”。“今天路上捡到一只小猫,
我送到宠物医院了。”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我闭上眼,假装在“品尝”。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廉价的塑料味,混合着打印机油墨的气息。“不对,”我睁开眼,
“你今天下午去的不是宠物医院,是你们公司楼下的打印店。你捡到的也不是小猫,
是你们对手公司的机密文件复印件,对不对?”他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大笑,
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冲过来抱住我,把我举起来转圈,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苏言,
你简直是我的宝藏!”我不喜欢这个游戏,但又可悲地沉溺其中。每一次“戳穿”,
他都会给我一个奖励。有时是一个缠绵的吻,有时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更多的时候,
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带着惊叹和欣赏的眼神。我像一个靠表演换取糖果的小丑,
明知一切都是虚假的,却贪恋那瞬间的甜。
我的“能力”似乎让他对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恋。他开始研究我,像研究一个课题。
他会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不同人说的谎,味道一样吗?”“分人,”我煞有介事地回答,
“心思单纯的人说的谎,像一杯忘加糖的柠檬水,酸得直接;而像你这种人说的谎,
层次就丰富多了,前调、中调、后调一应俱全。”“那我刚刚说的‘我爱你’呢?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眼神灼热。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我能“尝”到什么?
我尝到了真实的心跳,尝到了温热的呼吸,尝到了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这味道纯粹得像山巅初雪。这是真话。我的脸颊滚烫,第一次在这个游戏里,我败下阵来。
“这句……太甜了,齁得慌,”我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合我的口味。
”他轻笑出声,吻了吻我的额头。“知道了,我的食谎者**,下次我换个‘口味’。
”那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好到蜜里调油。他似乎把全部的聪明才智,
都用在了如何对我撒一个“美味”的谎,然后享受被我“戳穿”的**上。这很病态,
我知道。但我沉沦了。因为在那些被戳穿的谎言背后,我能感受到他笨拙的、真实的爱意。
他谎称自己忘了我的生日,却偷偷为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烟火。那谎言的味道,
像跳跳糖在舌尖炸开,带着噼里啪啦的惊喜。他谎称自己讨厌我新买的那条裙子,
却在我出门时,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那谎言的味道,像一颗青涩的梅子,又酸又硬,
回味却是甜的。我天真地以为,这场危险的游戏,会一直这样甜蜜下去。
3维拉计划完美谎言直到“维拉计划”的出现。“维拉”(Vera),
是陆景珩公司今年最重要的客户,一家陷入巨大舆论危机的生物科技公司。他们的明星产品,
一款号称能延缓阿尔茨海默病进程的新药,被爆出临床数据造假,
甚至对部分患者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一夜之间,这家被誉为“人类之光”的公司,
成了人人喊打的“恶魔”。股价暴跌,创始人被刑拘,公司濒临破产。
陆景珩的对家公司已经接手,准备把维拉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而陆景珩的公司,临危受命,
要在三个月内,完成一次不可能的翻盘。如果赢了,他们将一战封神,成为业内传奇。
如果输了,不仅是丢掉一个客户那么简单,整个公司都可能因为这场豪赌而分崩离析。
陆景珩接下了这个案子。他像一台被启动的精密战争机器,开始了连轴转的工作。
他整夜整夜地待在公司,回家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烟味和**的苦味。
我们的“游戏”停止了。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再对我撒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谎。
他变得沉默,焦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有时他会半夜惊醒,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的月光把他挺拔的背影,拉成一道瘦削而绝望的剪影。我很心疼,却无能为力。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煮一碗热汤,在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时,为他轻轻**太阳穴。
我能“尝”到他身上那股巨大的压力,苦涩得像黄连,压得我喘不过气。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这是他的战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后方。两个月后,一个深夜,
陆景珩回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疲惫不堪,反而带着一种亢奋的、近乎癫狂的神采。
他喝了酒,脸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言言,”他抓住我的手,
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成功了。”“什么?”“维拉计划,”他笑起来,
像个疯子,“我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真相’。”那天晚上,他抱着我,
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维拉公司的创始人,那位已经被刑拘的老教授。
在陆景珩的故事里,他不再是一个利欲熏心的骗子,而是一位值得被全世界同情的悲情英雄。
故事是这样的:老教授有一个深爱的妻子,一个优雅的钢琴家。他们青梅竹马,相濡以沫。
然而,在中年时,他的妻子不幸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她从忘记琴谱,到忘记回家的路,
最后,连他的名字也记不起来。她会指着他说:“先生,你是谁?”老教授心碎欲绝。
他倾尽所有,动用自己毕生的学识,发誓要研发出能治愈妻子的药。维拉公司,
就是为此而生的。新药的研发过程充满了艰辛。为了加快进程,让妻子能早日用上,
他在最后阶段,冒险采用了一种未经充分验证的技术路径。这款药,对99%的患者都有效,
但对那1%存在特殊基因序列的患者,会产生副作用。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就是那1%。
她成了自己丈夫研发的药物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牺牲品。妻子去世后,老教授悲痛万分。
他本想公布一切,但公司已经上市,背后牵扯着无数员工和股民的利益。他选择了隐瞒。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能救更多的人,妻子的牺牲就是值得的。直到东窗事发。
“……他不是坏人,言言,”陆景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催人泪下的魔力,
“他只是一个太爱太爱自己妻子的丈夫,一个被命运捉弄的科学家。他犯了错,
但他不是恶魔。”故事讲完了。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我必须承认,这是一个完美的故事。它有动人的爱情,有悲剧的宿命,有科学的献身,
还有人性的挣扎。它精准地击中了人类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同情。
它足以让维拉公司起死回生。陆景珩紧紧地盯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在等我的“品鉴”。这是他从业以来,
最得意的作品。他把它捧到我面前,像一个等待加冕的国王,在向他唯一认可的审判官,
展示他的权杖。他想听我说,这个谎言有多么“美味”。我沉默了很久。我闭上眼睛,
调动我所有的感官,去“品尝”这个故事。我尝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
没有爱意,没有挣扎,没有苦涩。什么都没有。它就像一杯纯净水,无色,无味,无嗅。
它不像一个谎言。因为所有的谎言,哪怕再高明,都会因为与事实的偏离,
而产生一种独特的“风味”。或苦,或甜,或酸,或涩。但这个故事没有。它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人类能编造出来的东西。它像一段被精密计算和设计的代码,
每一个字符都精准无误,每一个逻辑都天衣无缝。它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味儿。它是一个真空。
一个包裹着糖衣的,绝对的,虚无。我忽然明白了。陆景珩做到了。
他创造了一个“完美谎言”。一个连我都“尝”不出来的谎言。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英俊的、充满期待的脸。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
直到所有的血液都被挤压出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我们之间的游戏,结束了。他赢了。
也输了。4谎言瘟疫降临“怎么样?”他终于忍不住,催促道,“我的食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