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度。
气象台已经发布了最高级别的红色高温预警。
柏油马路在毒辣的太阳下,仿佛要融化了一般,蒸腾起扭曲的空气。
林晚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要融化了。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她的额头、脖颈、后背不断地淌下来,身上的纯棉睡衣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烦躁。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像个沉默的摆设,一动不动。
风扇开到了最大档,呼呼地吹着,可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就像是把人架在火上,旁边还有个鼓风机在拼命加温。
林晚的头昏昏沉沉,眼前阵阵发黑,肚子里也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
她怀孕三个月了,正是最难受的时候。
“妈,我实在受不了了,开一会儿空调吧,就一会儿。”林晚扶着沙发,声音虚弱地央求着。
婆婆张桂芬正坐在餐桌旁,慢悠悠地用指甲剔着牙,眼皮都没抬一下。
“开什么空调?这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开什么开?”
她的声音尖锐又刻薄。
“现在电费多贵你不知道啊?一个月大几百,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她和老公李浩每个月都给家里五千块生活费,别说几百的电费,就是几千也够了。
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婆婆张桂芬的眼里,他们给的钱是理所应当,而她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她的功劳。
“可是妈,我……我有点中暑了,头晕得厉害。”林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中暑?”张桂芬终于舍得抬起头,斜了她一眼,嘴角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天天在家什么都不干,就坐着躺着,还能中暑?真是金贵!”
“我们那个年代,怀着孕还得下地干活呢,顶着大太阳,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矫情!”
林晚的丈夫李浩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妻子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也是一脸心疼。
“妈,就开一会儿吧,你看小晚热得脸都白了,别真中暑了,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张桂芬把手里的牙签往桌上一拍,眼睛一瞪。
“你给我闭嘴!我还没说你呢,娶了个什么媳妇?好吃懒做,天天就知道花钱!现在还想开空调?我看她是想上天!”
“你心疼她?你心疼心疼你妈我!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现在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个女人跟我顶嘴!”
李浩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他就是这样,典型的“孝子”,在强势的母亲面前,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会心疼林晚,但绝不会为了林晚去忤逆他的母亲。
林晚看着丈夫这副窝囊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绝望和酷热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困住。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行了行了,不跟你们废话了。”张桂芬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蒲扇,一脸不耐烦地扇着风。
“我约了王姐她们打麻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你在家好好‘养着’吧,别给我装死。”
她瞥了一眼沙发上快要瘫倒的林晚,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只有嫌恶。
“记住,不准开空调!要是让我回来发现电表数字不对,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小包,哼着小曲,扭着腰,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
麻将馆里可是有空调的,而且是免费的。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灼热的空气,也隔绝了林晚所有的希望。
李浩走过来,一脸愧疚地看着她。
“小晚,你再忍忍,我妈她就是……就是节省惯了,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林晚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台空调。
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们好,就可以在大夏天把一个孕妇关在蒸笼一样的房子里,自己跑去有空调的地方打麻“将?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李浩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要不,我给你打盆凉水擦擦身子?或者我们去楼下小卖部待会儿?那里有空调……”
林晚猛地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滚。”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
李浩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妻子这个样子。
“小晚,你……”
“我让你滚!”林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她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永远选择退缩的男人。
李浩被她吼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灰溜溜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还有那台呼呼作响,却只能带来热风的风扇。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林晚的头越来越晕,恶心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必须做点什么。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因为手心的汗水而变得有些模糊。
她划开屏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晚晚?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
林晚的眼泪,在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
“晚晚!你别哭!出什么事了?你快告诉妈妈!是不是李浩那小子欺负你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妈……”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来接我……快来……我快要死了……”
说完这句话,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她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秒,她好像听到了电话那头,父亲那雷霆震怒的咆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