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寂李琰闭上眼,指尖重重按上突跳的太阳穴。养心殿里龙涎香袅袅,
却压不住那潮水般涌来的心音。太监德顺面上恭顺,
心里正盘算老家侄子的礼银;殿外侍卫思绪飘在昨夜的赌桌;更远处,
宫女的攀比、妃嫔的嫉恨算计……千百种声音拧成无形的绳,勒得他窒息。
这是大周帝王代代相传的秘密,亦是诅咒——读心之术。他能听见三呼万岁下的私欲权衡,
能听见柔情蜜意后的冰冷野心。这能力让他洞察一切,
也让他永困于人心的泥沼与虚伪的荒漠。孤独蚀骨。「德顺。」他开口,声音沙哑。
「奴才在。」德顺躬身,心念刹住,切换成一片刻意的、近乎空白的恭谨。「朕想走走。
不必跟。」御花园的黄昏,暮色如金粉洒落。李琰信步远离宫人。锦鲤池畔只有水波轻漾,
稍稍涤荡了脑海喧嚣。就在他准备折返时,一阵轻快带笑的话语随风飘来:「……慢些吃呀,
又没人和你们抢。」那声音清澈如山泉,毫无宫中人惯有的谨慎与矫饰。李琰脚步微顿,
循声望去。池边太湖石旁,蹲着个藕荷色宫装的少女,挽着简单双鬟,未戴多余首饰,
正将捏碎的糕点屑一点一点撒入水中。一大群锦鲤聚拢争食,荡开圈圈涟漪。
夕阳余晖笼在她侧脸,睫羽跳跃细碎金光,嘴角弯起的弧度自然至极,
仿佛眼前这池鱼便是她全部的乐趣。「这块是桂花味的,香吧?」
她对着抢食最欢的一尾红鲤自言自语,眼里满是纯粹愉悦。李琰悄然走近。十步,五步,
预想中该出现的、属于这宫女的心音——无论是差事、赏银或任何琐碎念头——竟毫无踪迹。
不,不是空白。是寂静。万籁俱寂中,唯有风吹皱池水的自然之声。他统治的帝国里,
人心是永远喧嚣的战场。而此刻,在这个低等宫女身畔,他久违地触碰到了真正的「安静」。
那感觉如同灼热沙漠中突遇清泉,让他近乎本能地深吸一口气,
眉宇间积压的沉郁都松动了些许。或许察觉身后有人,少女动作一顿,惊慌回眸。
那双眼睛蓦然睁大,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与他明黄的衣袍。随即,她像是被烫到一般,
手忙脚乱地起身,裙摆扫过青石,沾了点点湿痕。她仓促跪下,额头几乎触地。
「奴、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是未经世事的宫女骤见天颜时应有的惶恐。李琰没有立刻叫起。他垂眸凝视。她姿态卑微,
颈后露出一小段白皙肌肤,因紧张微微绷着。周围依旧寂静无声。这份「寂静」太过纯粹,
太过突兀,与他二十余年来所认知的世界格格不入。是天赋异禀,心思纯净至毫无杂念?
还是……深藏不露,连读心之术都能规避?后一个念头如冰线滑过心间,激起的并非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兴味。长久以来,围绕他的一切心音都带着目的与伪装,
此刻这异常的「寂静」本身,就成了最醒目的信号。他贪恋这片寂静带来的片刻安宁,同时,
帝王的本能已悄然绷紧。「抬起头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少女依言缓缓抬头,
依然不敢直视天颜,羽睫轻颤,脸颊因窘迫和畏惧染上薄红。模样干净秀丽,
但宫中最不缺美人。特别的是那股气质,未经雕琢,宛如山野间无意探出墙头的一枝新蕊。
「你是哪个宫的?」他问。「回皇上,奴婢是尚膳监的粗使宫女,名叫云夏。」她答得很快,
声音细弱但清晰,「今日送毕食材,路过御花园,见池鱼可爱,就……就逗留了片刻,
求皇上恕罪!」理由寻常,情态也无甚破绽。那惶恐中的纯稚,极易让人心软。
李琰目光掠过她指尖还未拍净的糕点碎屑,又落回她低垂的眼帘上。片刻后,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云夏。」他重复这个名字,语调平缓,
「在尚膳监,委屈了。」云夏似乎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德顺。」李琰不再看她,
转身吩咐不知何时已悄然候在远处的总管太监。「奴才在。」「传朕口谕,尚膳监宫女云夏,
调至养心殿御前伺候。」「嗻。」李琰说完,径自转身离去。明黄衣袍拂过石径,步履沉稳。
走出很远,他才任由那一丝冰冷的玩味自心底泛起。寂静?这深宫之中,何来真正的寂静。
越是纯净得异常,越可能是淬了毒的蜜糖。不过,无妨。他倒要看看,
这份送到眼前的「寂静」,底下藏的究竟是什么。
而那条自己跳到他眼前来的、演技堪称天衣无缝的「锦鲤」,又能在这潭深水里,
翻出怎样的浪花。黄昏最后一缕光沉入宫墙之后,御花园重归朦胧。跪在原地的云夏,
直到皇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拍了拍裙上的灰尘与草屑,低垂的脸上,那抹惶惧无助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一片完成任务后的、近乎淡漠的平静。她抬眼,望向皇帝离去的方向,清澈的眸子里,
映着初升的星辰,深不见底。二、饵香养心殿东暖阁里,龙涎香的清冷气息比别处更重。
云夏垂首立在御案七步之外——这是德顺一早提点的规矩。她穿着新换的淡青色宫装,
料子比尚膳监的粗布柔软,袖口绣着细密缠枝纹。李琰正在批阅奏折,
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室内唯一的响动。云夏屏息凝神,将自己融进这片安静里。
她能感觉到皇帝偶尔掠过的目光,很淡,像初冬清晨落在手背上的霜。一个时辰过去,
李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研墨。」声音突然响起。云夏迅速上前,取出御用松烟墨,
注水研磨。动作很稳,腕力均匀得不像生手。墨汁渐浓,泛起细腻光泽。
李琰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指节并不特别纤细,
但此刻握着墨锭的姿态,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妥帖。他忽然开口:「在尚膳监,常做些什么?」
云夏研墨的动作未停,声音细细的:「回皇上,奴婢主要负责清洗蔬果,偶尔也帮厨娘看火。
遇上大宴时,会学着切些简单的配菜。」「喜欢做菜?」「喜欢。」她抬起头,
眼里绽出一小簇真实的光亮,又迅速低下头,「看食材在锅里变化,
看大家吃得开心……就觉得高兴。」这片刻的眼神变化被李琰精准捕捉。他端起茶盏,
借氤氲热气掩去眼底审视。「昨日在御花园,喂鱼的点心是自己做的?」
「是奴婢用做糕点剩下的边角料凑的,」云夏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惶恐,「不是什么好东西,
让皇上见笑了。」李琰没再说话。他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她刚研好的墨。笔锋落下前,
心念微动——她此刻,在想什么?寂静。依然是一片令人舒适的、毫无杂质的寂静。
次日午后,云夏端着一碟点心进了暖阁。点心模样极普通,一寸见方的白色米糕,
表面洒着零星桂花。她将碟子轻轻放在御案角落,声音轻软:「皇上批了许久的折子,
用些点心吧。」李琰目光扫过。他昨日并未吩咐点心,但午膳时德顺问及,
他确实曾闪过一个极模糊的念头——儿时在潜邸,乳母常做的那种清淡桂花米糕,
似乎许久未尝了。巧合么?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米糕松软微温,桂花香清浅不腻,
甜度恰到好处,正是他记忆里、也是此刻疲惫时最想尝到的味道。「尚膳监教的?」
他咽下后问。云夏摇头:「是奴婢自己琢磨的。奴婢见御膳房送来的点心虽精致,
但皇上用得不多,想着许是太甜腻了,就试着少放糖,多用些米香。」她说这话时,
正低眉顺眼地整理案上散乱的奏折,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李琰看着她。
她脸颊侧对着他,耳垂上一粒小小的白玉坠子随动作轻晃。依旧没有心音。可她做的点心,
精准地击中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需求;她整理奏折的手法,能在不碰乱任何一份的前提下,
将卷边抚平、叠放整齐。太妥帖了。妥帖得像一件精心打磨过的器物。「手艺不错。」
他淡淡道,「往后朕午后批折子,就由你备些清淡的点心。」云夏脸上立刻漾开欣喜,
那笑容明亮干净:「谢皇上!奴婢一定用心!」当天傍晚,德顺送来一支玉簪。羊脂白玉,
雕成简单的兰花样式,通体温润。「皇上赏的。」德顺声音听不出情绪,「说云夏姑娘簪着,
配那身青色衣裳。」云夏双手接过,对着窗外暮光细看。玉质极好,触手生温。
她对着铜镜将簪子插入发髻,镜中人眉眼弯弯,满是受宠若惊的欢喜。转过身,
她对德顺福了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谢公公。奴婢……奴婢定会好好伺候皇上。
」德顺点了点头,转身退下。走出小偏院时,老太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模样心性看着都纯善,可这宫里头,爬得最快的,往往摔得也最惨。夜深了,
云夏独自坐在窄小厢房里,桌上油灯如豆。白日那支玉簪躺在光晕里,泛着柔和光泽。
此时她脸上所有鲜活的表情都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铜管,
拧开,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就着灯火,她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纸条上极轻地划过。
水痕显现出细小如蝇头的字迹:「饵已稳,鱼渐近。赏赐受,疑未深。待命。」
她静静看了片刻,将纸条凑近灯焰。火舌迅速舔舐,纸蜷曲成灰,无声落在青砖地上。
窗棂外传来巡夜太监极轻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宫墙上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云夏吹熄灯,
和衣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轮廓。御书房里墨的气味,
点心蒸腾的甜香,皇帝偶尔掠过的、审视的目光……一帧帧在脑中回放。她做得很好。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是……下午研墨时,她指尖曾无意触到他微凉的袖角。那一瞬,
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极其轻微地、不该地、动了一下。她闭上眼,将那丝异样狠狠摁灭。
次日清晨,云夏早早候在暖阁外。今日她换了种点心——晶莹的莲子羹,盛在天青釉小碗里,
面上浮着两粒鲜红的枸杞。李琰晨起胃口不佳,却将那一小碗羹用得干干净净。放下调羹时,
他抬眼看了看侍立一旁的云夏。她今日簪了那支玉簪,衬得脖颈纤白,低眉顺眼的模样,
温婉得像一幅工笔画。「今日的莲子,去芯了?」他问。「是。」云夏轻声答,「奴婢想着,
莲子芯虽清热,但味苦。皇上晨起用些清甜滋润的,或许更舒心些。」又是这般恰好的体贴。
李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晨光透过窗纱,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这画面很美,很宁静。若在旁人看来,定会以为君王对新来的小宫女格外青睐。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片他贪恋的「寂静」之下,是越发清晰的疑窦。太完美了。她的言行,
她的体贴,甚至她每次恰到好处的脸红与慌乱,都像是照着某种模板精心演练过。
就像那碟米糕,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精准得可怕。他需要更多时间观察,
也需要……更多的饵。「云夏。」他忽然开口。「奴婢在。」「往后,你每日申时来研墨。
点心的花样,你自己想着换。」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得好了,朕有赏。」
云夏眼睛亮起来,那光亮干净纯粹,毫无杂质:「是!谢皇上!」她退下时,裙裾轻摆,
那支玉簪在晨光里闪过温润的光泽。李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外,
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的扶手。她在演戏。他几乎可以确定。但演得这样好,
好到连他都偶尔会恍惚——若这份纯真是假的,那这深宫之中,还有什么是真的?
而他更想知道的是,她,或者说她背后的人,究竟想要什么?德顺悄无声息地进来换茶。
李琰忽然问:「尚膳监那边,查得如何?」老太监压低声音:「回皇上,底细干净。云夏,
荆州人士,父母双亡,入宫三年,一直在尚膳监做粗活,从未与人结怨,也未有异常往来。」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李琰端起新换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三、心漪御花园芍药圃开得正盛,香气馥郁。李琰负手走在花径间,
云夏落后半步,端着梅子茶和水晶莲子。她脚步轻,目光规矩。「这芍药,开得比往年盛。」
李琰忽然开口。云夏抬眼轻声道:「花匠说今年春气暖得早。」顿了顿,声音带上雀跃,
「奴婢记得尚膳监嬷嬷说过,芍药开得好的年份,做的花糕也清甜。皇上若是喜欢,
奴婢可以试试。」又是这般精准接话。李琰侧目看她。她今日未簪玉兰簪,只用素银簪子,
耳垂白玉透明。仰脸看花时,脖颈弧线优美脆弱。寂静依旧。「你倒是多才多艺。」
他淡淡道。绕过粉芍药,前方是太湖石假山。李琰朝阴影处走去。云夏紧随其后,
踏入阴影前,背脊掠过一丝寒意——太静了。就在这时,
假山顶端一块观赏石毫无预兆地松动,朝李琰头顶直坠而下!电光石火间,
云夏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动了。托盘脱手飞出,她整个人扑上前,侧身撞进他怀里,
用尽全力将他往侧面一带!两人踉跄跌出。石块重重砸在李琰方才站立的位置,
碎石擦过云夏裙摆。她喘着气,手臂还环在他腰间。
掌心下是他温热的体温和微微震动的胸腔。她猛地松手后退,
脸色煞白:「皇、皇上……您没事吧?」李琰站稳,低头看她。方才她扑过来时的眼神,
不是算计,而是近乎本能的惊惧与决绝。此刻她跪在地上,肩头发抖,左袖被划开,
渗出血迹。她浑然不觉,只仰脸看他,眼里是真切的后怕。「你受伤了。」李琰声音微沉。
云夏看向手臂,慌忙捂住伤口:「奴婢没事……皇上您真的没伤着吗?」
李琰俯身握住她手腕。肌肤相触刹那——嗡。
一个极其模糊、破碎的碎片一闪而过:「…不能…心软…任务……」那心音极轻极快,
转瞬即逝。紧接着,熟悉的「寂静」再次笼罩。但李琰捕捉到了。他握着她的手腕,
指尖感到她脉搏急促。「德顺!」他扬声。德顺跑来,看见地上碎石,老脸一白。
「不必传太医。取金疮药和白纱来。」德顺应声退下。李琰松开手,
取出素白帕子按在她伤口上:「压着。」云夏听话按住,指尖冰凉。李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
那一闪而过的心音碎片,刺破了他所有推测。不能心软。任务。她确实是带着目的来的。
而「心软」……是对他吗?这个念头浮起时,李琰心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德顺取来药和纱。
李琰亲自撕开她袖口,清理伤口,洒药包扎。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疼?」他问。
云夏摇头:「不疼……谢皇上。」李琰没有立刻松手,抬眼看她:「方才,为何要扑过来?」
云夏愣了一瞬,低声道:「奴婢没想那么多……看见石头掉下来,就……」「没想那么多。」
李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他松开手,站起身:「回养心殿。」走出几步,
他吩咐德顺:「彻查假山石块松动缘由。御花园当值花匠、巡查太监,一律交内务府严审。」
又侧目看向云夏:「你受了伤,今日不必当值了。回去歇着。」云夏低低应声:「是。」
回养心殿的路上,李琰走得很慢。他指尖还残留着握住她手腕的触感,以及那瞬间「听」
到的破碎心音。她的「舍身相救」,是苦肉计,还是死士在危急关头的本能?
若是后者……李琰停下脚步,望向宫墙上的蓝天。那这局棋,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德顺。」「奴才在。」「明日,让云夏照常来研墨。另外,
从朕私库里挑一对翡翠镯子赏她。压惊。」德顺应下,心里打了个突。四、镜戏五月宫苑,
石榴花开得泼辣。午后蝉鸣搅得人心浮气躁。云夏端着冰镇酸梅饮子穿过回廊,往养心殿去。
手臂上的伤已结痂,翡翠镯子收在匣底——太扎眼。回廊尽头拐弯,
甬道旁传来娇脆凉意的声音:「哟,这不是御前新晋的红人儿,云夏姑娘么?」云夏望去。
石榴花荫下立着三四位宫装丽人,为首的是柳贵妃。云夏屈膝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各位小主。」柳贵妃没叫起,摇着团扇打量她:「都说皇上近来口味变了,倒爱清粥小菜。
云夏姑娘这模样,倒真是清淡可人。」旁边蓝衣美人掩唇笑:「姐姐说笑了,
云夏姑娘可是舍身救过驾的,忠心岂是模样能比?」云夏伏得更低:「奴婢惶恐。
那日只是凑巧,不敢称功。」「凑巧?」柳贵妃走近,鞋尖停在云夏视线边缘,
「御花园当值的人,因那『凑巧』掉的石头,杖毙的杖毙,流放的流放。
云夏姑娘这一『凑巧』,代价可不小。」云夏背脊微绷:「奴婢愚钝,
只知皇上安然无恙便是幸事。其余不敢妄议。」「好一个不敢妄议。」柳贵妃弯腰,
团扇竹骨挑起云夏下巴,迫使她抬头,「本宫只是好奇,一个粗使丫头,
怎么偏偏有那般好的运气,又偏偏有那般快的身手?」空气凝住。云夏目光澄澈,
带着惶惑:「奴婢自幼做活,手脚利索些。那日真是吓傻了,如今想来还后怕。
若娘娘觉得奴婢有错,奴婢甘愿受罚。」以退为进,滴水不漏。柳贵妃盯着她看了片刻,
直起身收了扇子:「受罚?本宫可不敢。如今你是皇上跟前的人,动你,
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面?」她转身对宫女道:「本宫乏了,回宫。」一行人迤逦而去。
云夏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起身。手心一片冷汗。养心殿里,冰鉴散着凉气。
李琰刚批完折子,德顺附耳低语。李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云夏端着酸梅饮子进来,
步子稍慢,脸色苍白。她将琉璃碗轻轻放在案角:「皇上,酸梅饮子冰镇好了。」
李琰抬眼看她。她额角有细汗,鬓发微湿,眼神平静。「过来。」云夏走近两步。李琰伸手,
指尖触到她脸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谁弄的?」他问。
云夏垂眼:「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柳如眉的扇子。」李琰打断她,「她为难你了?」
云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贵妃娘娘问了那日御花园的事。」「你怎么答的?」「奴婢说,
只是凑巧,不敢称功。」李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答得好。但不够。」「德顺。」
「奴才在。」「传朕口谕。」李琰声音清晰,「贵妃柳氏,骄纵失仪,
于宫道无故责难御前宫女,有违宫规。即日起禁足长春宫半月,静思己过。另,
御前宫女云夏,忠心可嘉,体恤圣意,擢升为正七品御前尚仪,享相应份例。」德顺愣住。
云夏也愣住。正七品御前尚仪——一步登天。「皇上……」云夏跪下,「奴婢微末之功,
实不敢受此厚赏。且贵妃娘娘只是问了几句话,禁足之罚是否……」「你在替她求情?」
李琰挑眉。「奴婢不敢。只是怕因此让皇上与贵妃娘娘生了嫌隙,更怕前朝……」
「前朝如何,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李琰打断她,「朕赏你,是因为你值得。至于柳氏——」
他声音冷了几分,「朕这些年,是太纵容她了。」他摆手:「德顺,去传旨。」「嗻。」
德顺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李琰看着跪在地上的云夏,她在等她的「心声」。寂静。
依旧是完美的寂静。可李琰知道,她心里绝不可能平静。片刻后,云夏抬起头,
眼里盈了薄薄水光:「皇上,奴婢何德何能。」李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你有德,
也有能。在这宫里,光会躲是不够的。有时候,你得站到足够亮的地方,
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谁的人。」云夏怔怔看着他。他不是在护着她。他是在给她贴标签,
立靶子。然后,等着看暗处的人,会朝这个靶子射出怎样的箭。那天夜里,御花园凉亭。
李琰摆了小几,一壶清酒。云夏侍立斟酒。「坐。」李琰指了对面的石凳。云夏依言坐下,
半个身子虚沾凳沿。李琰给她倒了杯酒:「喝点,压压惊。」云夏双手捧起,小小抿了一口。
「白日的事,怕了?」李琰问。「是有些怕。奴婢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从未想过?」
李琰转回视线,「那你想的,是什么?在尚膳监安安分分做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
嫁个老实人?」云夏指尖微紧:「奴婢不敢妄想。能伺候皇上,已是天大的福分。」「福分?
」李琰低笑,「云夏,你可知在这宫里,真心最是难得?」云夏心头一跳。「人人都有所求。
金银、权势、恩宠……朕看了太多虚情假意,听了太多口是心非。」他缓缓道,「你觉得,
柳贵妃对朕,有真心么?」云夏呼吸一滞。「朕替你答。」李琰自己说了下去,「有,
也没有。她有对帝王权势的真心,有对家族荣耀的真心。至于对李琰这个人……」他摇摇头,
「或许年轻时有过几分,如今,早磨没了。」夜风拂过,荷叶沙沙。云夏握着酒杯,
指节发白。「那皇上,」她轻声问,「想要怎样的真心?」话一出口,她自己惊了一下。
李琰却似乎不在意:「朕想要的真心,是哪怕知道站在朕身边会招来明枪暗箭,会万劫不复,
也依然敢站在这里,看着朕的眼睛,说一句『我陪你』。」云夏心头狠狠一颤。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近乎疲惫的真实渴望。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她咬住了舌尖。铁锈味弥漫,让她清醒。不能。
她是「寂」。只有「杀」或「不杀」。她垂下眼:「奴婢不懂这些。」李琰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不懂也好。有时候,懂得太多,反而不快乐。」他收回手,
又斟了杯酒:「今日的旨意,前朝后宫都会震动。接下来一段日子,你会听到很多话。
朕只问你一句——信朕么?」云夏抬起头。他没有看她,仿佛随口一问。可她必须答。「信。
」她声音很稳,「奴婢信皇上。」李琰转回头,看向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那便陪着朕。站在这光亮处,站在风口浪尖上。让朕看看,你的『信』,
能抵得过多少明枪暗箭。」云夏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这是邀请,
也是试探;是恩宠,也是囚笼。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掌心。肌肤相触刹那,
她感觉到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奴婢遵旨。」李琰合拢手掌,轻轻握住她的手。
力道不重,却带着宣告般的占有意味。他没有再看她,而是望向荷塘粼粼的月光。
云夏任由他握着,指尖冰凉。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真的站到了光亮处,
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靶子。而握着她的这只手,既是保护,也是束缚。她更知道,
方才那一瞬间,当她回答「信」的时候,心里某个角落,竟真的动了一下。不是伪装,
不是算计。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去信。五、毒甘晨露未晞,云夏推开小院门,
门槛内侧嵌着一粒不起眼的黑色石子。她面不改色地跨过门槛,闩好门,抠出石子。
指甲在浅凹处一按——「咔。」石子裂开,里面是一卷银白丝线,
裹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赤色药丸。「朱颜醉」。入水即溶,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后心脉骤停,
死状与急症无异。丝线里缠着一枚更小的黑色石子,捏碎,一行蚊足小字:「三日后,
申时三刻,御赐糕中,了结。」申时三刻。那是她每日送点心的时辰。了结。两个字,
冷冰冰,没有余地。云夏站起身,将碎屑埋入墙角薄荷盆的泥土里。她端铜盆进屋,
对镜练习微笑——和昨日没有任何不同。养心殿里,李琰格外忙碌,奏折堆得如山。
云安静研墨。墨汁浓黑如夜。「皇上,已申时了,可要用些点心?」她轻声问。
李琰没抬头:「嗯。」云夏端来豌豆黄和水晶糕,放在案角。李琰搁下笔,
揉了揉眉心:「江南的汛情,比预想的棘手。堤坝年年修,银子年年拨,可水一来,
该垮还是垮。」他拿起一块豌豆黄,却没吃:「你说,是堤坝不牢,还是人心不牢?」
云夏垂眼:「奴婢愚钝。」「朕看你一点也不愚钝。」李琰笑了笑,「你做的点心,
每次都正好是朕想吃的。你研的墨,浓淡总是刚好。
连今日选的豌豆黄——也是朕儿时乳母常做的。」云夏指尖蜷了蜷。「巧合罢了。」
她声音很轻。「巧合。」李琰重复,将豌豆黄放回碟中。他靠回椅背,闭上眼,「云夏。」
「奴婢在。」「过来。」云夏走近。李琰依旧闭着眼,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很轻,
带着近乎依赖的力道。指尖温热,摩挲着她腕间的银镯。「别动,」他说,「让朕静一会。」
云夏僵在原地。她低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眉宇间的锋锐被倦意柔化,显得脆弱。
而她腕间银镯的凹槽里,此刻空无一物。「朱颜醉」被她用蜡封好,
藏在了薄荷盆的泥土深处。方才,她几次摸向镯子,却终究没有动作。不是不能,是不想。
或者说……不敢。她怕的是,当真下毒,看着他吃下,看着他倒下。她怕的是,
这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凉。她想抽回手。李琰却握得更紧些:「别走,
就一会儿。」云夏不动了。她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掌心渗出冷汗,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那些被压制的情绪,像找到裂缝的藤蔓,疯狂滋长。不能。她是「寂」。是刀,是棋子。
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了他。可为什么……此刻她的手在抖?喉咙发紧?
心里涌起的是近乎绝望的悲伤?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能心软。任务。
那日御花园的念头,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战栗。时间流逝。李琰似乎真的睡着了,
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放开。云夏僵直站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她应该现在动手。趁他熟睡,取出毒药,混入茶水。她有无数种方法取他性命。
可她一动也不能动。不是不能,是……不想。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三年训练,
她以为自己早已没有心。可原来,心还在。它只是被埋得太深。而此刻,它破土而出,
疯狂叫嚣。不要杀他。不想杀他。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所有伪装。她闭上眼,
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决绝的平静。她轻轻将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李琰睫毛颤了颤,
没有醒。云夏后退一步,转身无声退出暖阁。她靠在廊柱上,抬起手看着腕间银镯。
阳光照在银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三日后。申时三刻。御赐糕中。了结。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当夜,小院。云夏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宣纸。
她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她该写密报。告诉组织,一切按计划进行。可笔尖悬在纸上,
墨汁聚成沉重的一滴。她想起午后养心殿里,李琰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想起他闭着眼说「让朕静一会」时的疲惫和依赖。笔尖颤了颤,一滴墨落下,
在纸上晕开浓黑。她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火苗吞噬,化作灰烬。她不写了。
不是放弃任务。只是……她需要时间。三天,她还有三天。三天里,或许会有变数。
或许组织会改变命令。或许……她会找到不杀他的理由。这个念头荒唐得可笑。
可她偏偏抓住不放。她吹熄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腕间银镯冰凉的触感还在。
李琰指尖的温度,也还在。两种感觉交织,冷热交替,像将她架在火上烤。她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眼泪涌出来,滚烫汹涌。她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剧烈地抖,
却死死压抑。不能哭。不能有情绪。可眼泪不听使唤。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
昏睡过去。最后一个念头是:若三日后,她真的下了毒……他死的那一刻,她会如何?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不敢想。而在养心殿寝宫,李琰也还未睡。他靠在床头,
把玩着青玉镇纸。白日里,云夏研墨时指尖的颤抖,她抽回手腕时的僵硬挣扎,
还有她退出暖阁后靠在廊柱上久久不动的背影……他「听」不见她的心声。可有些东西,
不需要读心术也能感知。她的平静表象下,裂痕越来越明显。今日午后,
他握住她手腕假寐时,感受到的那股剧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情绪波动——不是杀意,
不是算计。是痛苦。深切的、挣扎的、几乎要将她自己撕裂的痛苦。李琰放下镇纸,
望向窗外月色。三日后,申时三刻。这个时间,是他「无意」透出去的。若她背后真有人,
若他们真想动手,这个时机再合适不过。他在等。等她的选择。是继续演下去,
还是亮出獠牙。他想起那日凉亭,她垂眼说「奴婢不懂这些」时的模样。不懂?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近乎残忍的期待。他倒要看看,三日后,她是懂,
还是不懂。六、网收翌日,天色铅灰,闷得人透不过气。云夏推开小院门,
墙根薄荷叶子上凝着沉重的水珠。尚仪局管事嬷嬷已在院外候着,脸上堆着热络的笑,
递上新熨好的软烟罗衣裳——浅紫色,薄如蝉翼,暗银线缠枝莲纹。「皇上特意吩咐给您的。
」云夏接过:「多谢嬷嬷。」去养心殿的路上,她感觉到无数目光。路过尚膳监,
相熟的厨娘低下头匆匆走开。烧火丫头小翠缩在灶台后,只敢用眼角余光瞥她。
云夏脚步未停。她知道,柳贵妃禁足的消息已传遍六宫。疏离和畏惧,正是李琰要的效果。
养心殿里,李琰正在见柳相柳文渊。殿内气氛沉凝。云夏端茶进去时,
柳文渊正伏身道:「贵妃年轻识浅,一时失仪,确是她之过。老臣教女无方,甘愿领罚。
只是禁足半月……是否惩处过重?贵妃体弱,长春宫偏阴冷,老臣恐她忧思成疾。」
李琰靠坐在椅中,把玩羊脂白玉佩:「柳相多虑。长春宫是朕生母所居,何来阴冷?
至于忧思——」他目光扫过云夏,又落回柳文渊脸上,「若贵妃当真忧思成疾,
那便是还未想明白,何为宫规,何为君臣。」柳文渊背脊微僵:「老臣明白。
只是前日江南防汛的折子……」「防汛之事,朕已交由工部与都水监办理。」李琰打断他,
「柳相年事已高,就不必劳心了。」话极重。柳文渊掌管工部多年,此举无异公开削权。
殿内空气凝固。云夏屏息放好茶盏,感觉到柳文渊冰冷的目光刮过她。「这位便是云尚仪吧。
」柳文渊忽然开口,「果然灵秀可人,难怪得皇上青眼。」云夏福身:「奴婢不敢。」
「听闻尚仪前些日子受了伤?」柳文渊语气和缓,「老臣府上有上好的人参,
明日便送来给尚仪补身子。」「柳相好意,云夏心领。」李琰淡淡接话,「太医说了,
她伤得不重,温养即可。人参性烈,反而不宜。」一字一句,全是回护。柳文渊沉默片刻,
缓缓叩首:「皇上体恤,是老臣多事了。」他起身,深深看了云夏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躬身退下。殿门合拢。云夏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柳文渊那一眼,让她背脊发寒。
那是权力场上老练猎手的审视。「怕了?」李琰问。云夏摇头:「没有。」「没有就好。」
李琰端起茶盏,「柳相在朝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今日朕削他权柄,他面上恭顺,
心里怕是恨不得将你……」他顿了顿,「这三日,你出入当心些。」三日。云夏心头一跳。
「是。」她低声道。李琰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折递给她:「看看。」云夏愣住。「无妨。
只是让你看看,人心能险恶到什么地步。」云夏迟疑地接过,展开。
是都察院御史弹劾户部侍郎贪墨河工银两的折子,末尾话锋一转,提及「宫人恃宠而骄,
扰乱宫闱」,虽未点名,指向明显。她手抖了一下。「这折子昨日递上来的。」
李琰靠回椅背,「今日早朝,这位御史便被柳相一系的人参了一本,说他『风闻奏事,
污蔑重臣』,已停职待查了。」云夏抬眸,对上李琰的眼睛。「你看,这就是柳相的手段。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他笑了笑,「你说,接下来这三天,还会有多少折子,多少眼睛,
多少『意外』,盯着你,等着你犯错?」云夏捏着奏折的指节泛白。她听懂了。
从禁足柳贵妃那一刻起,她已成了柳氏一党的眼中钉。接下来的每一天,
她都将活在明枪暗箭之中。而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用她做饵,
钓出柳相一脉的所有动作。至于她的安危……云夏垂下眼,将奏折放回案上:「皇上,
奴婢会小心。」李琰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去吧。今日不必研墨了。
德顺会送些料子去你院里,想做衣裳,或裁些别的,随你。」这是恩典,
也是将她困在院中的借口。云夏福身告退。走出养心殿时,天色更阴沉了。远处滚过闷雷。
她抬头看了看天。暴雨要来了。接下来的两天,云夏被困在小院里。
德顺送来的料子堆了半张桌子,尚仪局派了两个小宫女来「伺候」,实则是监视。
天井里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摇。她试着在第二日清晨借口去尚膳监取点心模子,
想趁机转移毒药。刚出院门,便被面生太监拦下,说是德顺公公吩咐,云尚仪身子未愈,
不宜走动。云夏退了回来。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两个小宫女绣花说笑,
眼神不时飘向里屋门帘。她知道自己被软禁了。不是柳贵妃的人,是李琰的人。他在防什么?
防她传递消息?防她被人暗害?还是防她三日后失手?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冰凉。
她想起李琰说起「三日」时的语气,想起他给她看奏折时的眼神。他什么都知道。他在等。
像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撞进网里。而她,既是诱饵,也可能是猎物之一。第三日午后,
雨终于落了下来。瓢泼似的,砸得瓦片噼啪作响。云夏坐在黑暗的里屋,没有点灯。
手里握着空石子壳,边缘硌得掌心发疼。申时三刻。就在明日。她该怎么做?下毒?
还是……将毒药留给自己?这个念头带着决绝的诱惑。若她死了,任务自然失败。
组织会以为她失手暴露。而李琰……会有一丝难过吗?她不知道。入夜,雨势稍歇。
云夏推开里屋门,对小宫女道:「我想沐浴,劳烦你们去烧些热水。」宫女犹豫道:「尚仪,
这雨夜路滑,且已过了宫门下钥时辰,热水房那边怕是……」「德顺公公说了,
我有什么需要,都可吩咐。」云夏声音轻而坚持,「若你们不便,我自己去也可。」
宫女忙道:「奴婢这就去。」两人撑伞匆匆没入雨幕。云夏站在廊下,看她们背影消失,
转身回屋,迅速换上深青色旧宫装,挽起头发,插上木簪。她走到墙角,搬开薄荷盆,
挖开湿冷泥土。指尖触到蜡封小包——毒药还在。她将小包揣进怀里,泥土回填,薄荷复位。
然后从后窗翻了出去。雨夜是最好的掩护。她贴着墙根阴影疾行,专挑偏僻小径。
湿透的衣裳冰冷沉重,她却浑然不觉。她要去尚膳监后头的杂物院,那里有一处废弃狗洞,
通往宫外荒巷——是组织早年埋下的暗线,只作万不得已传递消息用。
她要将这包毒药送出去。不是用,是还。她要告诉组织,任务取消。她下不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