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跟着枯黄的树叶一起相约着走进三秋,又下过几场绵绵细雨,彻底凉爽起来。竹蓐和菌子得等到明年天热,山里倒是还有兔子和野鸡,但没有弓箭很难抓到。
我把地里的杂草幼苗细细的捻干净,趁着土地湿润,又在半高的土豆苗底下依次撒下一把灶灰后洗干净手,来到水缸前,捞出里面的鱼,开膛破肚洗干净,开始按照夏婶娘的说法做鱼丸。
最近夏婶娘的精神恢复了些许,不再哭泣,只是总没什么胃口,想吃盏幼时在家乡吃过的鱼丸汤。这个是南方的吃食,在北方的清都是买不到的。
在更早些年间,北方战乱,死伤无数,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皇帝推行“移民耕荒令”,移居的农户可获得无主耕地,减免三年赋税。那时夏婶娘的的家乡正闹水患,于是举家迁到这里,只是后面又逢饥荒,家中人口只剩她一人。
靠着刺绣的手艺,攒下一些家底,后来才与单守义成的亲。
虽然鱼丸不好买,但鱼却好找,早市的鲜鱼比猪肉便宜不少钱,十个铜板一斤,我挑好一条两斤的草鱼,细细的剃干净鱼骨,按照她说的步骤,一步一步做好端给她吃。
夏婶娘喝了一口汤,终于露出了这些时日的第一个笑容:“我因当有四十年没吃过这碗鱼丸汤了。”
我问:“婶娘,我做的可还好吃。”
夏婶娘颔首淡笑:“好吃,与记忆中的味道已有七八分相似。”
单小妹将碗底舔干净后,连连打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也夸赞道:“太好吃了,同蔡大婶家的炊饼不是一个味。”
蔡大婶会做炊饼,不时拿到街上去买,县城的街上除了饼子还常有人卖羊肉汤,我想既如此,那鱼丸汤应当也是卖得的。
我将想法同夏婶娘说了,夏婶娘认为或许有些艰难,但可一试。单小妹之前饿了一遭后也懂得银钱的重要性,表示自己会好好照顾婶娘,不让我忧心。
只是鱼丸是南方的吃食,不知是否符合清都人的口味,思量再三,决定暂时在县城的石狮子胡同租上一个月的铺子,看看成效。
铺子一两纹银,前临主街,后接小巷,市井叫卖络绎不绝,这个价格很实惠。这个位置还是同蔡大婶一起看的,原本铺子是要五百文一月的,被她硬生生杀价到三百文。
原本蔡大婶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但她在路上卖炊饼的时瞧见我一个人在四处打听铺子的事,觉得不放心,便悄悄跟上来。
当时找不到价钱合适的铺子几乎让我泄气,都准备以超出预算的价格去租铺子了。
蔡大婶的仗义执言让我刮目相看,作为回报,我主动提出让她暂时就在铺子里卖炊饼,以免走街串巷被驱逐。
听我这样说,她不好意思起来:“就知道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婶子没看错人,之前你来借粮时婶子不是不愿意再借给你,而是婶子也养着两个娃娃,以后还且得替她们打算着。”
蔡大婶这话并不是托词,她家的事作为邻居的我多少有所耳闻。
原先她丈夫还在世时,是位顶好的石匠,每月一两纹银,按照她家的花销还有剩余,只是不知为何,她丈夫突然开始咳嗽咯血,最后形销骨立而亡,只留的她一人和两个还未知事的娃娃。
说来,当初那两筒糙米,还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给我的,让我如何不记得她的好。
铺子落定石狮子胡同后,我发现距离刘掌柜的酒楼不远,我记着他先前给的饼子,在铺子第一天开张后,我拜托蔡大婶看店,去给他送了一碗。
他见我记得他的情,眉开眼笑的接了,喝完后咂摸咂摸嘴,摸了两把胡子,把碗递给我:“汤底还不错,用筒子骨吊的,鱼丸晶莹软嫩,但隐约间还是有股腥气,可是未想法子去腥?”
我想了想:“去了,拢共加三遍姜水呢。”
刘掌柜点点头,建议道:“你下回加些黄酒试试,去腥可好用的紧呢。”
我不疑有他,但作为报答,我还是帮着刘掌柜捡碗擦桌把一些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桌椅拾掇规整,才端着汤碗回到小铺。
正忙着,只见一位忠厚的妇人抡圆胳膊揪着位郎君过来。
那妇人乐呵呵的说明来意,我才知道她姓陈,那位是她的儿子陈三,是之前意图欺负我的小流氓之一。
陈婶如今上门来,是想过来道歉,不管是磕头请罪还是报官,都随我处置。
陈三被拉扯着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作揖赔礼,只是不过一眨眼便趁着陈婶不注意溜了。陈婶心系她的儿子,匆忙中留下一尾鲜鱼,说是日后再来赔罪便追陈三去了。
母子两风风火火来,冲冲忙忙走,像一阵风似的,直到这天酉时,陈三趁着人少,才犹犹豫豫的又出现在我面前。
“上次...确是我不对,我郑重向你赔罪,你放心,你以后的铺子就是我陈三罩着的,任谁也不能为难了你去。”
“听说你们女孩都喜欢花儿,这是我去我家荷塘采的,就当是...当是我的赔礼了。”
说罢不等我回话,又跑了。
我看桌上静躺着的荷花,突然觉得好笑。
鱼丸小铺除了初开张的几天没什么客人外,竟渐渐地好起来,甚至除了赚回本金还有很多盈利,这说明法子是可行的。同铺主商量好又续上几月租金,确定好以后就做鱼丸汤的营生。
又逾两月,鱼丸小铺扣除本金,已进项五两白银,在县城离铺子不远的城郊赁下一间小房。如此一来,便可把夏婶娘和单小妹接来同住,省得往返奔波,铺子也可以早晚都开着。
文牍先生先前受单羑之的嘱托,常唤他的独女采薇每日来照看,后因我在家,遂改为五日来一次,送些蔬菜吃食。
这次搬家事先与她通信,因她是土生的清都县人,对鱼丸汤难免有几分好奇,也携文牍先生来喝过几次,皆赞不绝口。
城郊草木渐枯,但日子顺遂,热汤可口。新鲜白净的鱼肉剃干净骨头,细细的剁成肉泥,放盐,加上葱姜蒜泡的水搅打上胶,最后温水下锅煮至浮起后捞出备好。
客人要吃时,再重新下到翻滚的沸水中烫半盏茶的时间,配上索菜,虾米,蛋摊皮,淋上筒子骨吊的高汤,最后再撒一把葱花,软嫩弹牙又美味。
天凉以后,不管是早出做工还是晚归休息的匠人几乎都愿意喝上这么一碗,再搭一个蔡大婶做的炊饼,吃完浑身暖和,管饱又舒坦。
唯一让我颇感奇怪的是最近几日总有人再门口盘旋,但就是不进店,叫我心中隐隐不安,虽然后面被陈三赶跑,但我还是把剁鱼肉的菜刀磨上好几个来回才定下心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