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发现,萧珩最近来得越来越勤了。
说好的“每日卯正来盯着吃饭”,变成了“每日三餐都来盯着吃饭”。
说好的“晚上来盯着睡觉”,变成了“批完奏折就来,坐到亥时再走”。
有时候他来早了,她还没起。
他就坐在窗边看书,等她醒。
有时候他来晚了,她已经睡了。
他就站在床边看一会儿,再走。
采苓悄悄跟她说:“太子妃,奴婢听说,殿下最近都不在书房睡了。”
林昭昭愣了一下。
“那在哪儿睡?”
“在……在偏殿。”采苓的表情有点微妙,“离咱们这儿最近的偏殿。”
林昭昭沉默了。
——
这天晚上,萧珩又来了。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低头看着。
林昭昭靠在床头,看着他。
窗外月光很好,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殿下。”
“嗯?”
“您每天这样跑来跑去,不累吗?”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
“不累。”
“那您天天坐在臣女这儿,不回自己寝殿,不奇怪吗?”
萧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嫌本宫烦?”
林昭昭眨眨眼。
“臣女不敢。”
“那是什么意思?”
林昭昭想了想。
“臣女的意思是——殿下要是想见臣女,可以换个方式。”
萧珩看着她。
“什么方式?”
林昭昭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先开口了。
“搬到本宫那儿去。”
林昭昭愣住了。
“什么?”
他合上奏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搬到本宫那儿去。”他重复了一遍,“同吃同住。省得本宫每天跑来跑去。”
林昭昭眨眨眼。
眨眨眼。
又眨眨眼。
“殿下,您认真的?”
“本宫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林昭昭沉默了。
她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里,眉眼沉沉,表情认真得不像话。
是真的。
他是认真的。
“殿下,”她开口,“臣女能问个问题吗?”
“说。”
“您为什么突然想……让臣女搬过去?”
萧珩看着她。
“不是突然。”
林昭昭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
“本宫想了好几天了。”
“每天跑来跑去,烦。”
“每天看完了还得走,更烦。”
“每天走了之后想着你睡没睡、吃没吃、有没有又作践自己——最烦。”
他顿了顿。
“所以,搬过来。”
林昭昭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沉沉的,冷冷的,但在这沉沉冷冷底下,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认真。
是笃定。
还有一种……理所当然?
好像让她搬过去,是天经地义的事。
“殿下,”她终于开口,“您知道在臣女原来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吗?”
萧珩看着她。
“什么意思?”
“这叫同居。”林昭昭说,“一般是……夫妻之间感情很好,才会住在一起。”
萧珩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本宫和你,不是夫妻?”
“是夫妻。”林昭昭说,“但……”
“但什么?”
林昭昭想了想措辞。
“但在臣女原来的地方,就算是夫妻,也有自己的空间。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事情,自己的……自由。”
萧珩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自由?”他重复这两个字。
“对。”林昭昭说,“就是……可以一个人待着,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不用天天被人盯着。”
萧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林昭昭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殿下?”
“林昭昭。”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是不想搬过来,还是不想天天被本宫盯着?”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答不好会出事。
“臣女……”她斟酌着开口,“臣女的意思是,两个人天天在一起,可能会腻……”
“腻?”
萧珩的眼睛眯起来。
“你跟本宫,腻?”
林昭昭眨眨眼。
“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
“臣女的意思是——臣女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萧珩看着她。
“自己的空间?”
“对。”林昭昭说,“就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可以想事情,可以发呆,可以不用说话,可以不用注意形象……”
她越说越小声。
因为他的眼神越来越沉。
“林昭昭。”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知不知道,本宫每天来,是因为想见你?”
林昭昭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你知不知道,本宫每天走,是因为怕你觉得烦?”
他又走了一步。
更近。
“你知不知道,本宫想让你搬过来,是因为——”
他忽然停住。
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昭昭看着他。
“因为什么?”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认真。
是期待。
还有一点……紧张?
“因为本宫不想再等了。”他说。
林昭昭愣住了。
“等什么?”
“等你慢慢想明白。”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等你慢慢接受本宫。”
“等你慢慢——愿意跟本宫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本宫可以等。”
“但本宫不想一个人等。”
他顿了顿。
“所以,搬过来。”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认真,有期待,有紧张。
还有一种……脆弱?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本宫每天走,是因为怕你觉得烦。
他怕她烦。
他怕她不愿意。
他怕她——不想跟他在一起。
堂堂太子,权倾朝野,杀伐果断。
在她面前,怕这怕那。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殿下。”
“嗯。”
“臣女问您一个问题。”
他等着。
她看着他。
“您让臣女搬过去,是想天天看着臣女,还是想天天跟臣女在一起?”
萧珩愣住了。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有区别吗?”
“有。”林昭昭说,“看着,是盯着。在一起,是陪着。”
萧珩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亮亮的,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躲闪。
他忽然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被看着。
是被陪着。
“林昭昭。”
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本宫想陪你。”
林昭昭愣住了。
他看着她。
“本宫想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你。”
“想每天晚上闭眼前也能看见你。”
“想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看着你发呆,看着你笑。”
“想让你在本宫身边,哪儿也不去。”
他顿了顿。
“这样,够不够?”
林昭昭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沉沉的,冷冷的,但在这沉沉冷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认真。
是笃定。
是——
爱。
她忽然笑了。
“殿下。”
“嗯。”
“您知道吗,”她说,“您说这种话的时候,耳尖会红。”
萧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林昭昭笑出了声。
他的手顿在半空。
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恼?
“林昭昭。”
他的声音沉下去。
“本宫在跟你说正事。”
“臣女在听。”她眨眨眼,“殿下继续说。”
萧珩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俯下身。
凑近她的耳朵。
“林昭昭。”
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热气喷在她耳畔。
“你搬不搬?”
林昭昭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缩了缩脖子。
“殿下,您这是作弊……”
“搬不搬?”
他的声音更低了。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
“殿下,臣女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他直起身,看着她。
“问。”
“搬过去之后,”她说,“臣女还有自己的空间吗?”
萧珩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空间?”
林昭昭想了想。
“比如……偶尔一个人待着,不用说话。比如……想做自己的事,不用被人盯着。比如……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话。”
萧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可以。”
林昭昭愣住了。
“真的?”
“真的。”他说,“你要一个人待着,本宫就不打扰。你要做自己的事,本宫就不盯着。你不想说话,本宫就不说。”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
林昭昭等着。
他看着她。
“不许不吃饭。”
林昭昭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就这?”
“就这。”
她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看着他红透的耳尖。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本宫想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你。
想每天晚上闭眼前也能看见你。
想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看着你发呆,看着你笑。
想让你在本宫身边,哪儿也不去。
她低下头。
笑了。
“殿下。”
“嗯。”
“臣女搬。”
萧珩愣住了。
他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她快喘不过气。
“林昭昭。”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你要是反悔,本宫就打你。”
林昭昭愣了一下。
“殿下,您怎么动不动就打人?”
“因为你欠打。”
林昭昭抬起头,看着他。
“臣女哪里欠打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哪儿都欠。”
林昭昭瞪着他。
他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笑了。
“行,殿下说欠就欠。”
萧珩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容。
他忽然低下头。
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只是一下。
然后他松开她,退后一步。
“明日就搬。”
他说。
林昭昭愣住了。
“明日?”
“对。”
“这么快?”
他看着她。
“本宫等不及了。”
林昭昭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背对着她。
“林昭昭。”
“嗯?”
“你刚才说,需要自己的空间——”
他顿了顿。
“本宫给你留一间。”
林昭昭愣住了。
“什么?”
他回过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偏殿。”他说,“留给你。”
“什么时候想一个人待着,就去。”
“本宫不进去。”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袍角在门槛上带起一阵风。
消失了。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采苓从角落里钻出来,一脸懵。
“太子妃,殿下刚才说什么了?”
林昭昭想了想。
“他说,”她弯了弯嘴角,“给我留一间偏殿。”
采苓愣住了。
“偏殿?为什么?”
林昭昭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天。
月亮很亮。
很圆。
她忽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