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以为,休息一日的意思是可以在床上躺一天。
她又错了。
卯时三刻,采苓准时把她摇醒。
“太子妃,该起了。”
林昭昭把脸埋进枕头里。
“殿下说今日休息。”
“殿下说休息,没说可以睡懒觉。”采苓把被子往下拽了拽,“周嬷嬷说了,规矩是一天都不能断的,殿下不来,您自己也得练。”
林昭昭抬起头,看着她。
“周嬷嬷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
“她怎么知道殿下今日不来?”
采苓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周嬷嬷说……殿下昨晚去她那儿,问了您这几日学得怎么样。然后说今日休息,让奴婢盯着您自己练,别松了。”
林昭昭愣住了。
他昨晚去问周嬷嬷?
“他问什么了?”
“问您学得认不认真,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喊累。”采苓小声说,“周嬷嬷说,殿下问得可细了,连您每天站多久、跪多久都问了。”
林昭昭没说话。
她躺回枕头上,盯着帐顶。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
“起吧。”
——
自己练比有人盯着难多了。
没人盯着,反而更想做好。
林昭昭站在殿中间,一遍一遍练着这几日学的那些——站姿、跪姿、请安、转身。
采苓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一句“太子妃,腰”、“太子妃,手”。
练了一个时辰,腿开始发酸。
练了两个时辰,腰开始发僵。
午时,她停下来,喝了口茶。
“采苓。”
“嗯?”
“殿下平时都这么……管人的吗?”
采苓想了想。
“奴婢不知道。奴婢也是头一回见殿下这样。”
林昭昭看着她。
“哪样?”
采苓犹豫了一下。
“这样……上心。”
林昭昭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上心。
他对她上心吗?
还是只对“太子妃”这个身份上心?
她想起这些天他亲自来教规矩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本宫不想再去池子里捞你。”
“本宫是在教你保命。”
“你宁愿死,还是宁愿学?”
她想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采苓。”
“在。”
“殿下在哪儿?”
——
萧珩在书房。
林昭昭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奏折,闻声抬起头来。
看见是她,他顿了一下。
“怎么来了?”
林昭昭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臣女有话要说。”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说。”
林昭昭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难开口。
萧珩等了一会儿。
见她没说话,他放下奏折。
“坐下说。”
林昭昭没坐。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殿下。”
“嗯。”
“您有没有觉得,”她说,“臣女和以前不一样了?”
萧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
过了几息,他开口。
“有。”
林昭昭愣了一下。
“您知道?”
萧珩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大婚那夜,你低着头,不敢看本宫。请安的时候,你跪着,不敢说话。第三天落水,本宫去捞你的时候,你还是那副样子。”
他顿了顿。
“醒来之后,就变了。”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但林昭昭忽然觉得,那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本宫一直在等。”他说。
林昭昭愣住了。
“等什么?”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实话。”
殿内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昭昭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开口。
“臣女叫林昭昭。”
萧珩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二十四岁。互联网公司中层。加班太多,猝死了。”
她顿了顿。
“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具身体里。”
萧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林昭昭继续说。
“原主叫林婉宁,十七岁。大婚三日,殿下没理她,宫人笑话她,她一个人走到荷花池边——臣女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但她死了。”
“臣女活过来了。”
她说完,看着他。
等着他的反应。
萧珩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林昭昭。”
他忽然说。
她愣住了。
他念着她的名字。
“昭昭。”
他又念了一遍。
声音很低,很轻。
“你原来的名字。”
他说。
林昭昭点点头。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所以,”他说,“你不是林婉宁。”
“不是。”
“你来自另一个地方。”
“是。”
“你在那里死了,在这里活了。”
“是。”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沉。
林昭昭一一答了。
然后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昭昭开始不安。
“殿下?”她开口。
萧珩忽然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比以往都重。
她被迫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怒。
不是冷。
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昭昭。”
他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足够让本宫把你当妖孽处置了?”
林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妖孽。
她忘了。
这是古代。
借尸还魂,是要被烧死的。
“知道。”她说。
“那你还敢说?”
“因为殿下问了。”
萧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惧意。
和三天前那个低着头、缩着肩的林婉宁,完全不一样。
和这七天每天站在殿中间等他来教规矩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说“臣女二十四”的时候。
想起她说“在原来的地方累死的”的时候。
想起她说“宁愿被休也不想学规矩”的时候。
想起她跪着的时候,周嬷嬷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真的在等。
“林昭昭。”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二十四岁。”
“是。”
“比本宫小两岁。”
林昭昭愣住了。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他松开手。
退后一步。
“本宫问你几个问题。”
他说。
林昭昭点点头。
“你原来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林昭昭想了想。
“有很多高楼,很高很高。路上跑的铁盒子,不用马拉。人们手里拿个小方块,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萧珩的眉头皱起来。
“铁盒子不用马拉?小方块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是。”
他沉默了一下。
“你胡说。”
林昭昭笑了。
“臣女没有胡说。殿下不信,臣女也没办法。”
萧珩看着她。
“你在那里是做什么的?”
“写东西的。天天被逼着改,改到死。”
萧珩的眉头皱得更紧。
“写东西能累死?”
“能。”林昭昭说,“臣女那个地方,很多人都是累死的。”
萧珩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的眼睛亮亮的,坦坦荡荡。
说出来的话句句离谱,却让人没法不信。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林昭昭等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他说,“想回去吗?”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
但她忽然看见了。
那沉沉冷冷的底下,有一点极淡的光。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天在想的事。
想那个凌晨三点的工位。
想那二十三版方案。
想老板说“再改改”的语气。
想那些永远改不完的稿,永远加不完的班,永远看不完的脸色。
“不想。”她说。
萧珩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人会从池子里把我捞起来。”
萧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
走回书案后,坐下。
拿起奏折。
低头。
“今日的话,”他说,“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林昭昭点点头。
“臣女明白。”
他低着头,看着奏折。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昭昭看见了。
他握笔的手,微微发着抖。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低头的侧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心里有一个问题,从进门起就在翻涌。
她原本不想问的。
但此刻,看着他那微微发抖的手,她忽然忍不住了。
“殿下。”
他没抬头。
“嗯。”
“臣女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说。”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
“您知道了臣女不是林婉宁,知道了臣女是从别的地方来的,知道了臣女是借尸还魂的——”
她顿了顿。
“您……真的还要臣女做您的太子妃吗?”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可怕。
萧珩的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他没有抬头。
但林昭昭看见,他的肩膀僵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不再是沉沉的、冷冷的。
是怒。
是那种她从没见过的、铺天盖地的怒。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林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躲。
“臣女问,”她说,“殿下还要臣女做您的太子妃吗?”
萧珩站起来。
书案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奏折散落一地。
他大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俯下身。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昭昭。”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知道本宫这些天在做什么吗?”
林昭昭没说话。
“本宫每天卯正去你那儿,教你站,教你跪,教你请安。本宫批奏折的时候在想你今天学得怎么样,本宫睡觉的时候在想你明天会不会又不想学。”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本宫昨晚去问周嬷嬷,问你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喊累,有没有好好练。本宫今早本来想去的,硬生生忍住,怕你觉得本宫烦。”
他盯着她的眼睛。
“结果你跑来问本宫——还要不要你做太子妃?”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好笑的笑。
是冷的、涩的、让人心里发颤的笑。
“林昭昭。”
他一字一句。
“本宫要是不要你,用得着亲自教你?”
“本宫要是不要你,用得着天天往你那儿跑?”
“本宫要是不要你,你刚才说那些妖孽一样的话,本宫就该直接把你绑了送慎刑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问本宫还要不要你做太子妃——”
他盯着她。
“本宫倒想问你。”
“你把本宫当什么了?”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那双盛怒的眼睛。
那里面,除了怒,还有别的。
是疼。
是怕。
是委屈。
她忽然明白了。
他气的不是她问这个问题。
他气的是——她竟然会问这个问题。
“殿下。”
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没理她。
转身就走。
大步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
背对着她。
“林昭昭。”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本宫今天不想看见你。”
“明日卯正,不用等了。”
“后日也不用。”
“等本宫什么时候想见你了,再来。”
他推门出去。
门重重地摔上。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紧闭的门。
很久。
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你把本宫当什么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把他当什么了?
是那个从池子里把她捞起来的人?
是那个每天卯正准时出现教她规矩的人?
是那个说“本宫是在教你保命”的人?
是那个听到她坦白之后,第一反应是问她“想回去吗”的人?
是那个手会发抖、耳尖会红的人?
是。
都是。
但她刚才问了他什么?
问他还要不要她。
她怎么问得出口?
——
采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
“太子妃!太子妃您怎么了?殿下呢?殿下怎么走了?您跟殿下说什么了?”
林昭昭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
但她笑了笑。
“没事。”
采苓愣住。
“没事?可您、您这……”
“真的没事。”林昭昭站起来,“就是忽然发现自己蠢了一回。”
采苓呆呆地看着她。
林昭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天。
阳光还是很好。
和刚才一样好。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采苓。”
“在。”
“你说,”她问,“一个人生气的时候说不想见你,是真的不想见,还是气话?”
采苓愣住了。
“这……奴婢也不知道……”
林昭昭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
想起他摔门而去的背影。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等本宫什么时候想见你了,再来。
她弯了弯嘴角。
行。
那就等。
反正她哪儿也不去。
——
书房里。
萧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天。
很久。
很久。
身后,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殿下,您晚膳还没用……”
“出去。”
内侍吓得退了出去。
门关上。
萧珩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快到他心烦。
他想起她刚才那个问题——
您真的还要臣女做您的太子妃吗?
他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林昭昭。”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窗外,日头正慢慢西斜。
他忽然想,明天不去见她,会不会太久了?
后天呢?
大后天呢?
他皱了皱眉。
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拿起奏折。
低头。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