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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泠欣不知道哥哥怎么做到的,卿家有人给她塞了纸条,说签证已经办妥,三天后来接她离开。
这三天,郑泠欣每天都贪婪地盯着卿念。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眼,就最后一眼。
明天,明天就再也看不到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卿念端着一个小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一杯牛奶。他穿着小熊睡衣,头发刚洗过,软软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小天使。
“妈妈。”他小声叫,声音有些别扭。
郑泠欣的心脏骤然一缩。
妈妈。
他已经多久没这样叫过她了?
“念念......”她声音发颤。
“睡前喝牛奶才能睡好。”卿念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眼睛却不敢看她,“你......你快喝吧。”
他说完就想跑,郑泠欣却下意识拉住他的手。
小手冰凉,微微颤抖。
“念念,”她蹲下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妈妈......”
“你快喝!”卿念猛地抽回手,语气突然变得急促,“喝完我要去睡觉了!”
郑泠欣看着他那张和卿墨予极其相似的小脸,看着他眼中那丝急切。
芯片在隐隐作痛,警告她察觉到了异常情绪。
但她选择忽略。
这是她的儿子。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她端起那杯牛奶。温热的,冒着袅袅白气。
“谢谢念念。”她轻声说,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牛奶滑过喉咙,味道似乎......有点奇怪。
淡淡的苦,被浓郁的奶味掩盖。
她放下杯子,想对卿念笑一笑,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
卿念的脸在晃动,那原本可爱天真的表情,像面具一样一寸寸剥落。
“哈!”卿念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不属于一个三岁的孩子,阴沉,得意,充满恶意,“你这个贱女人,中招了吧!”
郑泠欣扶着床头柜,双腿发软:“念......念念?”
“温阿姨说了,只要你喝了这个,就会睡得像死猪一样!”
卿念蹦跳着后退,眼睛亮得吓人,“这样爸爸和温阿姨就能带我去马尔代夫旅游了!再也不用看见你这个疯女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郑泠欣正在**心脏。
“是......温阿姨让你......”
她声音嘶哑,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当然是我!”卿念挺起小胸脯,邀功似的,“我偷偷把温阿姨给的药片磨碎了放进去的!温阿姨还夸我聪明呢!”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狠狠踹了她一脚。
那一脚正踹在她小腿骨上,剧烈的疼痛却只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
这个对她拳打脚踢、满脸得意的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我要去告诉温阿姨!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去马尔代夫啦!”
脚步声远去。
郑泠欣彻底失去力气,瘫倒在地板上。
视线模糊,四肢沉重,但意识却因为芯片持续的微弱电流**,无法完全陷入昏迷。
她能听到楼下传来卿念兴奋的喊声:
“温阿姨!温阿姨!那个坏女人把牛奶都喝光了!”
然后是温竹心压低的声音:“念念真棒......不过下次不能这样了,爸爸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才不怕!爸爸最疼我了!”卿念理直气壮,“我就说是我自己干的,跟温阿姨没关系!”
沉默了几秒。
温竹心温柔的声音响起:“那......念念要说话算话哦。等我们从马尔代夫回来,阿姨给你买最大的火箭模型。”
“好耶!”
郑泠欣趴在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刚才,她竟然还对那个孩子,抱有一丝可笑的、关于母爱的幻想。
卿念早就恨透了她!她对自己的骨肉最后一丝幻想也分崩离析。
卿墨予回来了。
她听到温竹心的声音。
“墨予哥,念念他......他调皮,给泠欣姐的牛奶里放了安眠药。孩子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
“药是我上次失眠,医生开的。没想到被念念翻到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卿墨予沉默了很久。
“那就让她睡。正好我要去马尔代夫出差,卿念想去玩,你也一起去吧。郑泠欣就让她在家休息,叫医生来打营养针维持着,别出人命就行。”
别出人命就行!!!!
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可以随时弄死的蚂蚁!
她听到了卿念开心的大叫,爸爸万岁,他甚至激动的叫了温竹心妈妈。
她听到卿墨予最后的声音:“看好她。让她昏迷到我们旅游回来。”
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她头顶芯片持续释放的、微弱却清晰的电流**。
这该死的芯片,此刻竟成了让她保持一线意识的唯一原因。
眼泪无声滑落,浸透枕头。
心死到极致,原来是这样。
不恨了,不痛了。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佣人闪入,迅速切断仪器,拔掉针头。
给她注射了针剂,扶着她起身:“先生让我们来接您。”
她被搀扶着上车,驶向郊外私人机场。
车窗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没回头。
飞机起飞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靠在舷窗边,看着那座城市在脚下缩小,最终被云层吞没。
再见了,卿墨予。
再见了,卿念。
此生,死生不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