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去面试了。
一家小广告公司,职位是文案,月薪六千,单休。HR是个涂着鲜艳口红的女人,翻着我的简历,眉头越皱越紧。
“林先生,您有三个月空窗期?”
“嗯,在调整职业方向。”
“但您之前是做创意的,我们更需要能写销售文案的人。”
“我能学。”
“我们倾向于有相关经验的……”
对话在尴尬中结束。走出写字楼,四月阳光刺眼。我摸出手机,银行余额:3221.47元。下月房租:2500元。
昨晚的一切像个荒诞的梦,直到我打开“勾了个魂”APP,看见那个倒计时:距离首次任务还有8小时14分钟。
梦是真的。
我买了份煎饼果子,坐在街边长椅上啃。手机震了震,是房东的微信:“小林,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方便的时候转我一下哈。”
我回了个笑脸:“王姐放心,这两天就转。”
然后我打开了地府内网手机,摸索着找到了功德点兑换界面。当前汇率:1功德点=10.27元人民币。实习期日薪300功德点,就是3081元。
一天,抵我过去打工三天。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我愿意忽略半夜要去“引导亡魂”这件事。
剩下的白天,我窝在出租屋,认真研读《新手指引》,还试着挥了挥拘魂棍。那光刃无声无息,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阵阴冷的风。珠子串是“定魂珠”,据说能暂时安抚低阶怨灵。中山装穿上身后自动调整尺寸,合身得诡异,而且布料似乎能调节温度——屋里闷热,穿上它却感到丝丝凉意。
晚上八点五十,我换好中山装,把拘魂棍别在后腰,定魂珠戴手腕上。对镜子照,除了脸色因为紧张有点发白,看上去像个搞殡葬服务的。
八点五十九分,APP震动。
“新任务推送:编号20230415001。目标:赵建国,男,73岁,寿终,滞留类型:留恋型。最后已知位置:锦绣家园7栋302室。任务要求:引导目标前往接引点‘西郊火葬场路口第三棵槐树下’。时限:凌晨5点前。难度:★(一颗星)。功德奖励:120点。”
还好,一星任务,听起来不难。锦绣家园是个老小区,离我这儿六站地铁。
我出门,晚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我真要干这个?真要去“引导”一个死人?
但想起房东的微信,银行的余额,我咬咬牙,骑上共享单车。
九点二十,我站在锦绣家园7栋楼下。老式六层板楼,没电梯。302室窗户黑着。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楼,在302门前停下。
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光亮,还有戏曲声。
我敲门。
敲到第三下,门开了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穿着旧汗衫的老头探出头,眯眼看我:“找谁?”
“赵建国……先生?”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就是,你哪位?”
我低头看APP,目标信息里有照片,和眼前老头一模一样。但他……分明是个大活人,有影子,有呼吸,甚至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
“我是地府驻人间办事处的临时工,”我背诵着《新手指引》上的标准开场白,“根据生死簿记录,您的阳寿已于昨日终结。现奉命引导您前往接引点,准备进入轮回。”
老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咳嗽起来。
“小伙子,搞什么鬼?”他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我活得好好的,你咒我死?”
“可系统显示……”
“显示个屁!”老头脸色一沉,“我昨天还在公园下棋,今天早上吃了俩包子一碗粥,你跟我说我死了?滚蛋!再胡闹我报警了!”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门口,懵了。APP不会错吧?可老头明明活生生的。
手机震动,APP推送新信息:“目标状态更新:赵建国,死亡时间确认,当前为‘生魂’状态,保留部分生前习惯与记忆,尚未认知自身死亡。建议:展示‘真实’,破除其认知障碍。”
“展示真实”?什么意思?
我正琢磨,门又开了。老头端着一盆水,瞪着我:“你怎么还不走?”
“赵先生,”我硬着头皮,“您可能没意识到,您已经去世了。请看看您自己,再看看周围。”
“看什么看!我……”
他话顿住了,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向走廊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面积灰的镜子。镜子里,我站在那里,脸色紧张。而镜子中,本该映出赵建国的地方,空无一物。
老头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他缓缓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又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空气。
“我……我……”老头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我真的……死了?”
“昨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心脏病突发,”我翻看着APP上的详细记录,“您被发现时,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牡丹亭》。”
老头身体晃了晃。我想扶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胳膊。
他已是魂体。
“怎么会……”他喃喃,“我还没等到儿子回来……他答应今年端午回家的……”
“赵先生,该走了。”我尽量让声音温和,“滞留阳间对您没好处,早点去报道,早点排队轮回,说不定能赶上好人家。”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只有他魂体散发的微光,和我手机屏幕的光。
“接引点在哪?”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西郊火葬场路口,第三棵槐树下。”
“带路吧。”
任务比想象的顺利。老头一路无话,只是不停回头看那栋老楼。到槐树下时,凌晨两点。树下站着个穿黑衣的瘦高身影,看不清脸,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
“交接。”我把APP上的任务码亮给黑衣人。他扫了一眼,点头,示意老头过去。
老头最后看了我一眼:“跟我儿子说……别太拼,注意身体。”
“我尽量。”
老头走向灯笼,身影融入光中,消失不见。
黑衣人递给我一张黑色卡片:“功德点已到账。评价:任务完成,效率一般,沟通技巧有待提高。综合评分:C+。”
我接过卡片,上面浮现一行金字:“功德点+120”。口袋里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提示:入账1232.4元。
真到账了。
我看着槐树,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又看看手机里真实的数字,一种荒诞的踏实感涌上来。
“下个任务什么时候?”
“APP会推。回吧,天快亮了。”黑衣人声音低沉,提着灯笼转身,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骑车回家,凌晨三点半的城市安静得陌生。赚了1200多,就半夜跑一趟,说几句话。这钱,似乎比想象中好赚。
然而第二天晚上的任务,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