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城西陵园。
晨雾像一层湿透的灰纱,裹着整片山坡。墓碑一排排沿着山势向上延伸,远看像无数竖起的苍白牙齿。这里是老陵园,葬的大多是本地人,不少墓碑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早起的守园人正在山脚烧枯叶,青烟笔直上升,混进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陈渡把电动车停在陵园门口的铁栅栏外。帆布包斜挎在身前,骨灰盒的重量似乎比昨夜更沉了。他没急着进去,先站在门口点了支烟,目光扫过陵园大门旁的指示牌。
陵园分南山坡和北山坡。南山坡葬的都是解放前的老坟,不少墓主后人早已迁走或断了香火,算是园里最荒凉的区域。第七排第四座——那位置快靠近山坡顶了。
烟抽到一半时,守园的老头拎着扫帚晃过来。七十来岁,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硬币,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只从缝里漏点光。
“这么早?”老头声音沙哑,“探亲?”
“送点东西。”陈渡递过去一支烟。
老头接过,夹在耳朵上,没点。他打量了陈渡几眼,目光在帆布包上停了一瞬。“南山坡?”
“嗯。”
“那片荒了好些年了。”老头转身往亭子里走,扔下一句话,“最近雨水多,路滑,小心点。”
陈渡道了谢,踩灭烟头,踏进陵园。
石板路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缝隙里长满青苔。越往上走,雾气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周围的墓碑开始变得破败——缺角的、裂开的、倒了没扶的。有些坟头连墓碑都没有,只剩一个小土包,上面插着半截腐烂的木牌。
第六排到了。
陈渡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罗盘——不是古董,是淘宝98块包邮的仿制品,但指针是爷爷亲手校正过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第七排方向时,突然逆时针转了半圈,又猛地弹回原位。
阴气重,但有规矩。不是野鬼盘踞之地。
他收起罗盘,深吸一口气,踏进第七排。
这里的墓碑更稀疏了,间距拉得很开,像是当年下葬时就没打算让人常来祭拜。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陈渡数着步子往前走,手电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第四座到了。
墓碑比想象中要新。不是那种汉白玉的新,而是青石材质,表面打磨得很平整,但边缘已经有风雨侵蚀的痕迹。碑上没有照片,只有阴刻的碑文:
先妣沈林氏晚秋之墓
生于一九二三年三月初七
卒于二零零一年腊月廿二
孝女沈静立
陈渡愣在当场。
不是陈公明义。
委托人说得很清楚:第七排第四座墓碑。他再三确认过位置,绝不可能走错。可眼前这座坟,葬的是一位姓沈的老太太,与骨灰盒上“陈公明义”四字毫无关联。
他放下帆布包,蹲下身仔细查看墓碑底座。青石与地面接缝处有细微的苔藓,不是新立的碑,至少在这里站了十几年。碑文刻工精细,笔画深峻,没有改凿的痕迹。
不对劲。
陈渡站起身,环顾四周。雾气似乎更浓了,连最近的那座墓碑都只剩模糊轮廓。空气里的湿度达到饱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温水。他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五分。
距离日落还有十多个小时,但委托人要求“日落前送到”。现在东西送到了,可坟不对。
怎么办?
两种可能:一是委托人给错了位置;二是这墓碑有问题。
陈渡选择先验证后者。他从包里摸出三支线香,这次没用打火机,而是用火柴——槐木火柴,浸过松脂,专门用于这种场合。嚓一声,火苗燃起,点燃香头。他恭敬地三鞠躬,将香插在墓碑前的石缝里。
香火燃起,烟柱笔直上升,在浓雾中划出三道灰线。
正常。
他等了五分钟,香匀速燃烧,没有异常。又取出随身带的一小瓶白酒和两个迷你纸杯,倒上,一杯敬在碑前,一杯自己沾了沾唇。这也是规矩:既然来了,总要表个心意。
做完这些,陈渡重新背起帆布包,准备下山。委托人说过,如果送不到,定金可以留下。现在坟不对,不算他的责任。至于骨灰盒……先带回去,再想办法联系那个黑夹克男人。
刚转身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东西带来了?”
陈渡浑身一僵。
不是昨夜仓库里那个嘶哑的非人声音。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静。声音来源就在他身后三米内,可他刚才明明确认过,周围空无一人。
他没有回头。
“谁?”陈渡问,手已经摸向胸口的铜钱。
“你包里的东西,是给我的。”那人说,“转过来,我们谈谈。”
陈渡缓缓转身。
雾中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岁上下,身高大约一米七八,穿着浅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深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正上下打量着陈渡,从帆布包到运动鞋,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那眼神让陈渡想起高中时的教导主任——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昨晚作业是抄的。
“你是委托人?”陈渡问。
“不是。”男人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皮夹,打开,亮出证件。“沈青简,民俗异常事务局特别调查员。”
证件是深蓝色的封皮,烫金国徽,下面一行小字:文化与旅游部民俗文化保护司。翻开内页,有照片、姓名、编号,以及一个鲜红的钢印。
陈渡从没听说过这个部门。但证件做工精细,防伪细节齐全,不像假货。
“民俗异常事务局?”他重复了一遍,“干什么的?”
“研究、记录、处理与民俗文化相关的非正常现象。”沈青简收起证件,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天气预报。“比如你包里那个骨灰盒。”
“这是私人委托。”
“委托你的人叫刘建成,四十二岁,原棉纺厂保卫科副科长,三年前下岗。”沈青简像背书一样说出信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他在江州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室被宣告死亡。死因:突发性心肌梗死。死亡时身上没有外伤,但右手紧握着一枚民国时期的铜钱,嘴里反复念叨‘燕子矶、三号仓、7426’。”
陈渡的后背渗出冷汗。
死了?那个黑夹克男人已经死了?可昨夜他明明……
“尸检报告显示,刘建成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沈青简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你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不可能。”陈渡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说话,走路,还给了我定金。”
“定金是三万现金,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来自刘建成个人储蓄账户。他昨天上午十点去银行取的款。”沈青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信封。“这是他家里找到的,空的。你收到的,应该是同一批。”
陈渡盯着证物袋,脑子里快速回放昨夜的情景。黑夹克男人的确有些异常——影子不对劲,气息微弱,风铃不响……但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自己跟一个死人做了交易。
“你是说,我撞鬼了?”
“不。”沈青简摇头,“我不认为存在‘鬼’这种实体。我更倾向于这是一种集体潜意识投射,结合强烈的心理暗示和特定的环境因素,产生的类幻觉体验。”
“说人话。”
“有人利用刘建成的死,设计了一个局。而你是局中的一环。”沈青简的目光落在帆布包上,“现在,可以把骨灰盒交给我了吗?这是涉案证物。”
陈渡下意识地护住包:“凭什么?”
“第一,这涉及到一桩非正常死亡案件。第二,骨灰盒可能含有危险物质或精神暗示载体。第三——”沈青简顿了顿,“你脖子上那枚洪武通宝,是文物。私人持有明代官铸大钱,需要备案。”
陈渡心里一沉。这人眼睛太毒,连铜钱的细节都看清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冒充的?”
“你可以打110核实。”沈青简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已经调出拨号界面,“需要吗?”
两人在浓雾中对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线香已经燃到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远处的守园人开始敲钟——这是陵园的老规矩,早晚各敲一次,提醒时间。
钟声沉闷,穿透雾气传来。
就在这时,陈渡胸前的铜钱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烫,而是像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去抓,指尖触到铜钱的瞬间,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墓碑上“沈林氏晚秋”五个字在渗血。
不是幻觉。青石表面,那些阴刻的笔画缝隙里,正汩汩地往外冒暗红色的液体。血流顺着碑面往下淌,漫过生卒年月,漫过立碑人的名字,最后在底座汇成一滩,开始朝着陈渡站的方向蔓延。
而沈青简身后,雾气开始旋转。
不是风吹的那种自然流动,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形成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漩涡。漩涡中心越来越暗,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形状不定,时而是无数只手,时而又变成一张扭曲的人脸。
沈青简似乎毫无察觉,还在等陈渡的回答。
“小心!”陈渡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沈青简。
几乎同时,漩涡中心伸出一只漆黑的手臂,五指张开,指甲又长又尖,擦着沈青简的后脑勺划过。沈青简被推得踉跄两步,眼镜差点甩飞。他迅速站稳,回头看向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雾气还是雾气,墓碑还是墓碑。
“你干什么?”沈青简皱眉。
“你身后……”陈渡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沈青简身后确实什么都没有。漩涡消失了,手臂不见了,连墓碑上的血也毫无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胸口的铜钱还在发烫,烫得他心口生疼。
沈青简扶正眼镜,目光从陈渡脸上移到他胸前的衣服——那里,隔着两层布料,隐隐透出一圈暗红色的光晕,正好是铜钱的位置。
“有意思。”沈青简低声说,“应激性场域共振?”
“什么?”
“没什么。”沈青简重新看向墓碑,这次他看得格外仔细,几乎要贴上去。看了大约一分钟,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巴掌大的仪器,银色外壳,带一个小屏幕和几个按钮。他打开开关,屏幕亮起蓝光,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
仪器对准墓碑,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
“高浓度负离子,局部磁场紊乱,还有微量的硫化氢和甲烷。”沈青简读出数据,“地下来过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青简收起仪器,“但我猜,和骨灰盒有关。”
他转向陈渡,语气缓和了些:“陈先生,我理解你的谨慎。但这件事已经超出普通民俗委托的范畴。刘建成不是第一个,上周城南还有一个类似的案例——死者临终前念叨着某个地点和数字,死后有人去那个地方取了东西,结果取东西的人第二天被发现死在家里,死状……很不寻常。”
“怎么死的?”
“法医说是急性心功能衰竭。”沈青简停顿了一下,“但尸体脸上带着笑,那种弧度不自然的、像被硬扯出来的笑。而且所有尸体的右手手心,都握着一枚铜钱。”
陈渡想起昨夜仓库里那个声音,想起那只扼向他咽喉的黑手,想起两短一长的香。
“你们局里,处理过类似的事吗?”
“这是第七起。”沈青简说,“前六起,我们都去晚了。你是第一个活着的取件人。”
浓雾深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守园人的钟声停了,陵园重新陷入死寂。陈渡低头看了眼帆布包,骨灰盒沉甸甸的,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如果我交给你,你们会怎么处理?”
“带回实验室,做全面检测。分析骨灰成分,检查盒子结构,追溯来源。”沈青简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合作。你提供民俗角度的信息,我提供技术和资源支持。找到幕后主使,阻止下一桩命案。”
“合作?”陈渡笑了,带着点嘲讽,“你们官方的人,信我这套神神叨叨的东西?”
“我不信鬼神。”沈青简坦然道,“但我相信现象背后必有成因。你的‘神神叨叨’,也许是另一种观察角度。”
陈渡沉默。
他需要钱,但不至于为了钱把命搭上。沈青简的出现虽然可疑,但至少是个官方身份。而且……铜钱的预警不会错,刚才墓碑前的确有东西。
“合作可以。”他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骨灰盒我可以交给你,但检测过程我要在场。第二,所有关于我家族和这枚铜钱的信息,必须保密。第三——”陈渡盯着沈青简的眼睛,“如果事情涉及我家族的旧事,我有权知道全部真相。”
沈青简考虑了几秒钟。
“前两条可以。第三条,视情况而定。”他伸出手,“成交?”
陈渡没有握手,而是从包里取出骨灰盒,递了过去。
沈青简接过盒子,入手很轻。他戴上手套,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用那个银色仪器扫描了一遍。屏幕上的波形跳得更厉害了,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能量读数很高。”他皱眉,“不是放射性,是……某种生物电场。”
话音刚落,骨灰盒盖突然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没有震动,就是那样毫无征兆地,盖子向一侧滑开了半厘米。从缝隙里,飘出一股陈渡熟悉的气味——
甜腻的、腐烂的水果味。
和昨夜仓库里的一模一样。
沈青简脸色一变,迅速合上盒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铅灰色的密封袋,将整个骨灰盒装进去,拉紧封口。做完这些,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他说,“这东西在‘醒来’。”
“什么意思?”
“生物电场读数在攀升,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三倍。”沈青简看了眼仪器,“它在吸收周围的能量——包括我们身上的。”
陈渡这才感觉到,自己确实有些头晕,四肢发软,像是刚跑完三千米。
两人快速下山。雾气开始散去,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到陵园门口时,守园老头还在亭子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送完了?”老头含糊地问。
“送完了。”陈渡答。
老头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出了陵园,沈青简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SUV,很普通的国产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他拉开后车门,示意陈渡上车。
“去我们局里的实验室,路上我给你看些资料。”
陈渡犹豫了一秒,还是上了车。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沈青简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同时把一个平板电脑递给陈渡。
“前六起案件的档案,你可以看看。”
陈渡接过平板,屏幕亮着,需要指纹解锁。沈青简伸手过来按了一下,界面跳转到文件列表。六个文件夹,以日期和地点命名。
他点开最近的一个:
案件编号:FL-2023-006
时间:2023年8月12日
地点:江州市鼓楼区旧货市场
死者:王德海,男,51岁,旧货商
死因:急性心功能衰竭(待复核)
异常现象:死者右手握有一枚“光绪通宝”背“宝泉”铜钱,尸体面部呈现非自主性微笑。死者生前最后一通电话中提到“西大街23号阁楼,红木箱,密码3381”。
后续:调查员前往西大街23号,在阁楼红木箱内发现一截人类指骨(年代待鉴定)。指骨移交实验室后,次日发生能量泄露事故,实验员李某出现短暂精神异常,目前仍在观察中。
备注:指骨来源不明,与王德海无亲缘关系。现场无指纹、无DNA痕迹。
陈渡继续往下翻,越看心越沉。
六起案件,分布在江州市不同区域,死者身份各异——旧货商、退休教师、出租车司机、便利店店员、建筑工人,还有昨晚的刘建成。共同点是:死前都给出一个地点和密码,死后手里都握着铜钱,脸上都带着那种诡异的笑。
而所有案件中“取”到的东西,都不同:指骨、一缕头发、半块玉佩、一只绣花鞋、一本无字书,以及现在这个骨灰盒。
“这些东西之间有关联吗?”陈渡问。
“表面上看没有。”沈青简打着方向盘,车子驶上主干道,“但实验室检测发现,所有物品都携带同一种未知的生物电场特征,类似于……某种签名。”
“签名?”
“就像每个人写字风格不同,这种电场也有独特的波动模式。六件物品的电场特征高度一致,说明它们出自同源,或者被同一个人、同一种力量‘处理’过。”
陈渡想起骨灰盒上渗出的暗红液体:“那个骨灰盒,昨晚我拿到的时候,刻字在渗血。”
“渗血?”沈青简瞥了他一眼,“什么样的血?”
“暗红色,粘稠,比真血浓。但今天早上看,又没了。”
“可能是某种挥发性化合物,遇空气氧化变色。”沈青简顿了顿,“也可能是心理暗示下的视觉错觉。”
“不是错觉。”陈渡拉开衣领,露出胸口——铜钱贴着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圆形痕迹,边缘清晰,像被烙过。“这东西昨天救了我一命。”
沈青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沉默了。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半个江州市,最终驶入一个看起来像老式科研院的大院。门卫查验了沈青简的证件,升起栏杆。院里很安静,几栋五六十年代风格的红砖楼掩在梧桐树下,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沈青简把车停在三号楼前,拎着密封袋下车。
“跟我来。”
陈渡跟着他走进楼内。大厅很空旷,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墙上的标语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科学严谨,求真务实。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从走廊尽头匆匆走来。
“沈老师,您回来了。”她看了眼陈渡,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位是陈先生,案件的关联人。”沈青简介绍,“小周,带我们去三号实验室。通知李主任,有紧急样本需要处理。”
小周应了一声,在前面带路。三人穿过两道需要刷卡的安全门,进入电梯。电梯不是往上,而是往下——地下二层。
门开了,眼前是一条明亮的白色走廊,两侧都是玻璃隔断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仪器前忙碌,几乎没人抬头。
三号实验室在最里面。沈青简刷卡开门,里面是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空间,正中是不锈钢操作台,头顶是无影灯,四周摆满了各种仪器——光谱仪、气相色谱仪、还有几台陈渡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沈青简将密封袋放在操作台上,对小周说:“启动二级生物隔离程序。”
小周在墙上的控制面板操作了几下,实验室四角降下透明的塑料帘,将操作台围成一个密闭空间。通风系统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青简戴上双层手套和护目镜,示意陈渡也戴上。
“我要开盖了。如果有任何不适,立刻说出来。”
他拉开密封袋,取出骨灰盒。灯光下,深褐色的木质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个“陈公明义”的刻字依然清晰,但已经不再渗血。
沈青简用镊子轻轻撬开盒盖。
完全打开的瞬间,实验室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电流,灯光暗了半秒,又恢复正常。与此同时,陈渡胸口的铜钱再次发烫,但这次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闷热的温度。
骨灰盒里没有骨灰。
或者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骨灰。
盒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细如尘埃,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粉末正中,躺着一枚铜钱。
不是陈渡那种传世的洪武通宝,也不是案件里出现的光绪通宝。这枚铜钱更小,更薄,锈蚀严重,表面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铜锈,几乎看不清字迹。
沈青简用镊子夹起铜钱,凑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后,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清晰——
铜钱正面,四个字依稀可辨:
九幽通宝
背面没有局名,只有一个图案:一座桥,桥下有水,水上飘着一盏灯。
陈渡盯着那个图案,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过一段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咱们这一脉,走的是阴阳之间的窄路。送该送的人,渡该渡的魂。但有些东西,不能送,也不能渡。尤其是沾了‘九幽’二字的……那是债,是契,是还不清的命……”
当时他以为爷爷是烧糊涂了。
现在看着这枚“九幽通宝”,看着那座桥和那盏灯,陈渡突然意识到——
爷爷没糊涂。
糊涂的是他。
沈青简放下镊子,转头看向陈渡,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陈先生。”他说,“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了。”
“关于这枚铜钱。”
“关于‘九幽’。”
“以及,关于你们陈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实验室高处的气窗,声音闷闷的,像远方的鼓。
而操作台上,那枚“九幽通宝”在灯光下,正缓缓地、缓缓地渗出一丝暗红色的锈迹。
像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