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地铁三号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陈默被夹在门边,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耳机里放着白噪音,试图隔绝外界的嘈杂。
“让让!都让让!没长眼睛啊!”
一个膘肥体壮的中年男人硬挤进来,胳膊肘怼开旁边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女人踉跄后退,怀里三四岁的小女孩没抱住,摔在地上。
“哇——”孩子膝盖磕破,放声大哭。
粉红色的凉鞋掉了一只。
“挤什么挤!带着孩子打什么车?穷鬼就别出门!”胖男人骂骂咧咧,一**占住刚空出的座位。
年轻妈妈涨红了脸,想争辩,看到对方满脸横肉又胆怯了,只能蹲下身哄孩子:“宝宝不哭,不哭……”
周围人沉默地看着,有人皱眉,有人低头刷手机。
陈默摘下耳机。
他看见胖男人头顶飘着一个鲜红的数字:【37】。
而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头顶,是干净的【2】。
年轻妈妈是【5】。
周围大多数人是灰色的个位数。
只有胖男人,红得刺眼。
陈默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动手。
林医生说了,再动手就可能被强制住院。
他深呼吸,弯腰捡起那只粉红色凉鞋,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
“不哭,鞋子穿好。”他声音很轻,拍了拍鞋上的灰,给孩子穿上。
小女孩抽泣着看他:“谢、谢谢叔叔……”
年轻妈妈也连声道谢。
陈默摇摇头,站起身,转向那个胖男人。
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外放声音震天响。
“你,起来。”陈默说。
男人抬头,斜眼看他:“你谁啊?关你屁事?”
“你撞了人,占了座,该道歉。”陈默语气平静。
“道歉?”男人笑了,满脸横肉堆在一起,“老子就不道歉,你能咋地?滚一边去,精神病!”
最后三个字,像针扎进陈默脑子里。
剧痛炸开。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胖男人头顶的【37】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疼。
不行……要忍住……
但身体先于理智动了。
他抬手——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扇得胖男人脑袋一歪,手机飞出去老远。
全场死寂。
三秒后,胖男人捂着脸尖叫:“打人啦!疯子打人啦!”
安保冲过来,把陈默按在地上。他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能闻到灰尘和劣质皮鞋底的味道。
混乱中,他看见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惊恐的眼神,看见周围人举起手机拍摄,看见胖男人头顶的红色数字在剧烈跳动——
【37】→【41】。
这一巴掌,打出了他更多的恶意。
陈默闭上眼睛。
又搞砸了。
……
市精神卫生中心,诊室。
林薇看着坐在对面的陈默,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地砖灰,嘴角破了,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林薇把病历推过去,“地铁公司报了警,警方看了监控,定性为互殴。但因为你出示了精神病证明,加上对方先推搡儿童,所以调解处理。”
陈默“嗯”了一声。
“陈默,”林薇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控制不住吗?还是说……你只是选择性地‘控制不住’?”
陈默抬眼:“林医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薇压低声音,“我查过你这三次‘发病’的对象。第一个,公交**惯犯,有前科。第二个,虐待流浪动物,被邻居投诉多次。第三个,今天这个,去年因为殴打外卖员被拘留过。”
她顿了顿:“太巧了,陈默。每次你发病,打的都是**。”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陈默笑了,笑容有点惨:“所以林医生觉得,我在替天行道?”
“我觉得你在玩火。”林薇严肃道,“精神鉴定不是免死金牌。如果下次你打的是个普通人,或者对方伤得重,你这张证明保不住你。”
“那林医生应该庆幸,”陈默站起来,“我打的都是**。”
他走到门口,停下:“药我会按时吃。下周复诊。”
门关上。
林薇看着桌上那份病历,眉头紧锁。
诊断栏写着:急性间歇性狂暴症(疑似)。
备注栏是陈默自己填的:发病时能看到他人“罪业值”,数值越高越该打。
荒诞。
可为什么……每次他打完人,对方的罪行都会被挖出来?
巧合?
林薇揉了揉太阳穴,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输入:
“超自然能力罪孽可视化”
结果都是小说和电影。
她关掉页面,叹了口气。
也许,她该相信科学。
相信这只是个巧合,相信陈默只是个运气不好的精神病患者。
……
陈默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扔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是维生素C。
他的“病”是假的,“罪业值”是真的。
从三个月前那个雷雨夜开始,他就能看见每个人头顶的数字。灰色是普通人,红色是罪人。数值越高,罪行越重。
第一次看见红色数字,是在便利店。一个男人偷东西,头顶飘着【28】。陈默提醒店员,男人恼羞成怒要动手,然后被陈默下意识一个过肩摔摔晕了。
从那天起,他发现自己无法对红色数字视而不见。
只要看见,就会头痛,会失控,会想动手。
他试过抵抗,结果是在家躺了三天,头痛欲裂。
他也试过报警,但警察不可能因为“他头顶有红数字”就抓人。
最后,他去了精神卫生中心,编了个病,拿了张证明。
这是他的保护伞,也是他的枷锁。
手机震动,公司群里弹消息:
【王经理】@陈默上午旷工半天,扣全勤,写检查,明天交我桌上。
陈默看着屏幕,眼前浮现王经理那张油腻的脸,和头顶那个灰色的【19】。
不高,但令人作呕。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关掉手机,走进地铁站。
晚高峰,人依然多。
他挤在车厢连接处,闭目养神。
耳机里白噪音沙沙作响,却挡不住外界的声音。
“你摸哪儿呢!流氓!”
女孩的尖叫。
陈默睁开眼。
斜对面,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正死死拽着自己的书包,满脸通红地瞪着旁边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脸无辜:“同学,你误会了,我只是不小心碰到……”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我感觉到你手在我……在我**上!”女孩气得眼泪打转。
周围人看过来。
男人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小小年纪,怎么能随便诬陷人?地铁这么挤,有点肢体接触很正常。你这思想,是不是太龌龊了?”
倒打一耙。
女孩又羞又气,说不出话。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可能真是误会吧……”“现在的学生,思想是复杂……”
陈默看向男人头顶。
【63】。
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而在数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以前从未见过:
【猥亵惯犯,累计作案17起,受害者最小13岁。】
字很小,但清晰得刺眼。
陈默的呼吸停了。
下一秒,剧痛排山倒海般涌来。
像有无数根针扎进大脑,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不……
不能在这里……
会坐牢……
他死死抓住扶手,指甲抠进塑料里,骨节发白。
但身体背叛了意志。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
男人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
陈默抓住他的领带,猛地向下一扯!
“砰!”
男人的脸狠狠撞在车厢中央的不锈钢扶杆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喷溅。
“啊——!!!”惨叫声撕破车厢。
尖叫,骚乱,有人按紧急呼叫按钮。
陈默充耳不闻。
他把哀嚎的男人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腰,然后抓住对方的右手。
那只刚刚摸过女孩的手。
“你……你敢!我要告你!我要让你坐牢!”男人嘶吼。
陈默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判。”
他说。
然后,握住男人的食指和中指。
用力。
向后掰。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
两根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折。
男人的惨叫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车厢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穿着普通T恤、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像折断两根枯枝一样,折断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指。
陈默松开手,站起身。
他看向那个吓傻的女孩,声音很轻:
“下次遇到这种事,大声喊,用力踹,往死里打。”
顿了顿,补充:
“然后报警。”
说完,他转身,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车门。
到站,开门,下车。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陈默走出地铁站,走进夜色。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血腥味。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捏断骨头时的触感。
恶心。
却又……无比畅快。
他靠在路灯杆上,从口袋里掏出药瓶——这次是真的镇静剂,林薇开给他的备用——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然后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信息:
“林医生,我又发病了。这次断了人两根手指。”
发送。
他蹲下来,抱着头。
头痛慢慢缓解。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街对面橱窗里自己的倒影。
苍白,麻木,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手机震动,林薇回复:
“位置。别动。我马上到。”
陈默回了定位,关掉屏幕。
他看着这座城市的夜空。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繁华之下,有多少【63】在游荡?
有多少【37】在嚣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假装有病、苟且偷安的陈默。
既然老天给了这双眼睛,给了这该死的冲动。
那就用它。
做点什么。
手机又震,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
“喂?”
电话那头是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
“判官先生,下午的事,干得漂亮。”
陈默瞳孔骤缩。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电子音笑了,“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你的‘正义’。有兴趣……接单吗?”
陈默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什么单?”
“审判的单。”电子音说,“有些人,法律治不了。但我们有证据,你有拳头。合作,如何?”
远处,林薇的车驶来,车灯刺破夜色。
陈默看着那道光,缓缓吐出一口烟。
然后,对着手机说:
“时间,地点,罪证。”
“发我。”
电话挂断。
林薇的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她脸色焦急:
“陈默!上车!”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入车流。
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判官?
那就判吧。
判尽天下该判之人。
哪怕最后,判的是自己。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