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有人拿生锈的锯子在我太阳穴上慢慢地拉。意识挣扎着从一片黏稠的黑暗里往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粗砺的触感——硌得慌,绝对不是家里那张软塌塌的床垫。然后是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咸腥海风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蛮横地钻进鼻腔。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灰白色的、粗粝的沙子,几根枯黄的草茎戳在视野边缘,再往上,是过分刺眼的、瓦蓝瓦蓝的天,没有一丝云。
这不是我十八平米的出租屋。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环顾四周,心脏瞬间沉到了底。沙滩,望不到头的海,身后是黑压压的、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海浪单调地拍打着岸边,那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慌。
就在我脑子乱成一锅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猝死穿越了的时候,一阵压抑的呜咽和低骂声从不远处传来。我扭过头,看到了更让我魂飞魄散的一幕。
沙滩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都穿着眼熟的职业装,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沙粒。那是我的同事们。
平时总端着咖啡杯在茶水间聊最新口红色号的莉莉,此刻头发散乱,正抱着膝盖发抖;开发部的技术大牛王哥,眼镜歪在一边,茫然地瞪着大海;财务部不苟言笑的张姐,脸色煞白,正徒劳地拍打着西装裙上的沙子……人群中央,那个即使昏迷中也似乎保持着挺拔姿态的,是我们的CEO周正,他昂贵的定制西装此刻也皱得像块抹布。
人群中一阵骚动,更多的人醒了过来,惊恐的疑问和哭腔迅速蔓延开。
“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绑架!我们是不是被绑架了?”
“手机!我的手机没信号!”
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空的。手机、工牌、甚至那支总漏墨的廉价签字笔,全都不见了。只有身上这套为了周五CasualDay(便装日)而穿的廉价运动服还在。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几个女同事已经忍不住啜泣起来。就在这团混乱快要达到顶点时,一个尖锐的、带着刺耳电流杂音的喇叭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沙滩上空:
“滋滋……测试,测试。各位优秀的员工,早上好!”
那声音经过劣质扩音器的放大,失真得厉害,透着一股廉价的滑稽感,但在死寂的荒岛上,却比任何惊雷都更骇人。
所有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哭声、骂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丛林边缘,一株高大的椰子树顶端,绑着一个脏兮兮的红色大喇叭。
“相信大家已经感受到了与众不同的……办公环境!”喇叭里的声音继续着,语调夸张,像电视购物频道的主持人,“欢迎诸位,正式入职本公司年度重磅企划——全沉浸式、体验型、大型职场生存实景综艺节目,《职场变形计》!”
《职场变形计》?
这五个字像五颗冰雹,狠狠砸在我天灵盖上。我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一段记忆碎片猛地闪回——昨天下午,茶水间,邻座的陈默一边泡着枸杞,一边唉声叹气,抱怨项目压力大,甲方是傻X,生活就像一潭死水,快熬干了……
我当时正被自己的方案第九次打回烦得要命,顺手就把手机里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弹出来的、花里胡哨的网页链接分享给了他,附带一句:“喏,据说是个巨解压的奇葩综艺抽奖,试试看呗,万一中了呢,给死水生活扔块石头。”
陈默当时还嘟囔:“这啥啊?‘点击即送沉浸式惊喜体验’?看着就不靠谱……”但他还是随手点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真的,谁会在意一个随手关掉的弹窗广告?可现在……全公司的人,都在这儿了?
喇叭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兴奋:“在这里,没有KPI报表,没有进度会议!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生存!并且,赢得积分!”
“规则很简单!”喇叭“滋滋”两声,“节目组已在岛屿各处投放了基础物资、任务卡及‘惊喜道具’。每日发布主题生存任务,依据完成度及‘节目效果’结算积分。个人积分实时排名,每日夕会公布!请注意——”
它的语调故意拖长,带上了一丝阴恻恻的味道:“本节目旨在优化团队,激发潜能。因此,全程采用……末位淘汰制。”
淘汰?
这个词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至于淘汰者嘛……”喇叭里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将视为自动离职,不再符合本公司企业文化与发展需求,予以永久性辞退处理!劳动合同,即时解除!”
“嗡”的一声,我脑子彻底空白了。不是绑架,不是意外,是我手贱分享的那个链接!我把全公司的人,包括我自己,拖进了一个该死的、要命的“综艺”里!而淘汰,等于开除?
恐慌瞬间转化为实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生怕被人发现我和那个链接有半点关系。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
“现在,”喇叭的声音恢复高昂,“为了让诸位更快适应新‘岗位’,首个热身挑战即将开始!主题——‘领导的决断’!请各部门负责人,于十分钟内,在指定区域成功生起一堆篝火!工具请自行寻找。计时——开始!”
它“嘟”地一声,像是什么开关被按下,再无动静。死寂重新笼罩,只剩下海浪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人群静默了几秒,随即炸开。所有人都看向了同一个人——CEO周正。
周正,三十五岁,海归精英,公司绝对的权威。此刻,他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惊恐的众人,又看向那黑黢黢的丛林,最后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块据说价值七位数的定制机械腕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开始小声催促,有人绝望地低语。就在倒数第三分钟,周正动了。他没说一句话,径直走向丛林边一片相对空旷的沙石地,蹲下身,开始极其冷静地收集附近的干草、细枯枝,动作有条不紊,甚至带着点平时在办公室审视报表时的严谨。
但他显然没有野外生火的经验。尝试钻木取火,手搓得通红,青筋都暴起来了,那点儿可怜的干草屑连烟都没冒。人群中的不安加剧了。
就在时间只剩最后一分钟时,周正忽然停下手。他盯着自己腕表的蓝宝石表镜边缘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头顶炽热的太阳,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用力,一把将腕表表镜边缘狠狠砸向一块有尖锐棱角的燧石!
“铿!”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表镜没碎,但那坚硬的金属表圈与燧石剧烈摩擦,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一簇细小但耀眼的火花猛地迸射出来,精准地落在他事先准备好的、极其干燥蓬松的一小团干草纤维上!
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
周正立刻俯身,极其轻柔、稳定地对着那一点星火吹气,小心地添加更细的枯草叶。烟越来越浓,然后,“噗”地一下,一朵橙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跃动起来!
火!生起来了!
海滩上一片压抑的惊呼。我看着周正平静无波地将火种转移到更大的柴堆上,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却第一次对这个高高在上的老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太果决了,那一下砸表,没有任何心疼和犹豫,精准得可怕。好像毁掉的不是一块天价名表,而只是一个……工具。
热身挑战完成,但没有任何庆祝。饥饿和干渴开始更猛烈地折磨所有人。有人试图去海边喝水,又苦涩地吐出来。丛林幽深,里面传来的不知名鸟兽怪叫让人望而却步。
“得找水,找吃的。”周正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嘈杂稍歇。他目光扫过众人,“自愿组队,探索附近。不要走远,注意安全标记。”
他说的“安全标记”,指的是沙滩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用白色荧光漆画的简陋箭头,指向丛林内部。这显然是那个“节目组”干的。
没人动。恐惧压倒了生理需求。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灌木被猛烈撞动的“哗啦”声从林子边缘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哼哧声。众人吓得连连后退。
只见一头长得歪瓜裂枣、獠牙外翻的野猪,红着小眼睛,蹄子刨着地,猛地从灌木后冲了出来,直直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撞来!
尖叫声四起,人群炸窝般逃散。
混乱中,一个高挑的身影却逆着人流,向前踏了一步。是行政部的苏曼,那位永远妆容精致、裙摆摇曳、说话轻声细语,负责订会议室和下午茶的行政姐姐。此刻她发髻散乱,脸上还有沙土,但眼神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冷静,甚至有点……兴奋?
野猪低吼着加速冲来。苏曼不退反进,在野猪即将撞上她的瞬间,像是早有预判般极其灵巧地一个侧滑步,精准地让过了野猪正面的冲撞,闪到了它侧后方。同时,她的手在运动服腰侧看似随意地一摸——那里竟然别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基础物资点”找到的、刃口闪着寒光的短砍刀!
刀光一闪!
没有花哨的动作,甚至看不清具体轨迹,只听到“噗嗤”一声闷响,然后是野猪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热血泼洒在沙滩上,腥气冲天。
那野猪又踉跄着冲出去几步,轰然倒地,四条腿抽搐着,很快就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沙滩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曼,看着她手里那把滴血的砍刀,又看看地上还在微微痉挛的野猪尸体。
苏曼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动作随意得像在甩掉手上的水。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我们这群吓傻了的鹌鹑,露出了一个和平日里一般无二的、标准的温柔微笑,只是嘴角沾了一星半点暗红的血渍,显得格外诡异。
“哎呀,”她轻轻说,声音还是那么柔,“晚上有加餐了呢。”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喉咙发干,看着微笑的苏曼和地上渐渐僵硬的野猪,又想起周正砸表取火时那冰冷锐利的眼神。一股更深的恐惧,并非源自荒岛或野兽,而是源自这群朝夕相处的“同事”,悄然攥紧了我的心。
他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我悄悄地将手背到身后,指尖在运动服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自己缝上去的小口袋里,触碰到几张对折起来的、略显硬挺的纸页。那是我昨晚熬夜加班,赶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提交给任何人的一份天马行空的综艺节目策划草案。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黑色加粗的字迹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脑海里:
【淘汰机制:积分垫底者,将视为自愿放弃所有职场权益,予以永久性清退。最终解释权,归节目组所有。】
而现在,我知道,在这座岛上,这个所谓的“节目组”,恐怕远比策划书上的描述,更加冷酷,更加莫测,更加……乐于欣赏我们的挣扎。
我捏紧了那几页纸,指节发白。必须藏好,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尤其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写出这份东西的人,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