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手术室的红灯熄灭时,林晚刚结束一场长达九小时的心脏移植手术。
护士小赵递来一杯葡萄糖水,欲言又止:“林医生,护士站那边……您母亲又来了。
这次她坐在候诊区,已经等了四个小时。”林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将一次性水杯捏成扭曲的形状,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告诉她我今天值夜班,
让她回家。”“可是她坚持要见您,说今天是第七天,必须见到您。”第七天。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林晚后脑的某处神经。她面无表情地脱下手术服,
走进更衣室,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七年前的那个第七天,她的弟弟林晨死在了手术台上。
主刀医生,是她们的母亲,苏静。2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苏**得笔直。
六十七岁的她依旧保持着医生特有的仪态,只是手里紧紧攥着的帆布袋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看见林晚走近,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晚晚。”苏静的声音很轻,
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我带了你爱喝的排骨汤,用保温壶装着,还热着。
”林晚没有接那个保温壶。她的视线落在母亲斑白的两鬓,又迅速移开:“我说过很多次,
不要来医院找我。”“今天是你弟弟的忌日。”苏静固执地捧着保温壶,指节泛白,
“我去了墓园,也给你爸扫了墓。他们父子俩……总算团聚了。”“所以呢?
”林晚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您想让我说什么?说‘妈,没关系,都过去了’?
还是说‘妈,我不怪你了’?”候诊区稀稀拉拉的患者家属投来探究的目光。
苏静的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个总被同事称作“铁娘子”的心外科权威,
此刻缩成一个单薄的影子。“我知道你恨我。”苏静的声音更轻了,
几乎要被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吞没,“我只是想……我们能不能一起吃顿饭?就今天。
你弟弟走后,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
着母亲帆布袋上那个褪色的红十字标志——那是母亲退休前医院颁发的三十年服务奖纪念品。
她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自己高烧四十度,母亲却因为一场紧急手术整夜未归。
是父亲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我晚上还有病历要整理。”林晚转身,
“您回去吧。”“晚晚!”苏静猛地站起来,保温壶差点脱手,
“下周三……下周三是我确诊阿尔茨海默症满三个月的复诊日。医生说要家属陪同。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第一次认真打量母亲的脸。
那些细微的变化其实早就存在——偶尔叫错她的名字,忘记关掉煤气灶,
上个月甚至在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小区里迷了路。林晚都看在眼里,却选择性地忽视了。
因为恨比担忧更容易。“哪个医生?”林晚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神经内科的赵主任。
”苏静小心翼翼地从帆布袋里取出病历本,“他说……说我的海马体萎缩速度比预期快。
可能很快,我就会完全忘记怎么拿手术刀,怎么读心电图,甚至……”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自己有一个女儿,忘记七年前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手术。林晚接过病历本。
翻开的第一页,患者姓名栏里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苏静,67岁,退休心外科主任医师。
在“紧急联系人”一栏,母亲写的仍然是她的名字和电话。即使她知道,
女儿可能根本不会接她的电话。“下周三下午两点,我调班。”林晚将病历本递回去,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现在您可以回去了。”苏静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抱着那个始终没被接过的保温壶,蹒跚地走向电梯。林晚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吞没母亲单薄的背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科室主任发来的信息:“林医生,
明天上午八点,3号手术室,主动脉夹层破裂患者,病情复杂,需要你做一助。
”林晚回复了一个“收到”,指尖悬在屏幕上,又补了一句:“主刀是谁?
”主任的回复很快弹出来:“苏静医生退休后,我们请来了她当年的学生,秦风医生。
你们应该认识。”秦风。林晚闭上眼睛。
那个名字带着七年前的消毒水气味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一同涌回脑海。
3七年前的第七天,林晨被推进手术室时,还笑着对林晚比了个“耶”的手势。“姐,
别哭丧着脸嘛。妈可是全国最好的心外科医生,有她在,我肯定没事。
”十九岁的林晨患有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小时候做过一次修补手术,
但近年来心脏功能持续恶化,必须进行二次手术。
苏静原本拒绝亲自操刀——医疗伦理明确规定,直系亲属应避免互为医患关系。
但林晨坚持:“我只信得过妈。”那场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林晚坐在家属等候区,
看着墙上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移动。第五小时,手术室的通话灯突然亮了,护士匆匆跑出来,
脸色苍白。“林医生……手术中出现了意外情况。
”林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手术室的。她只记得满眼的血色,
监测仪上那条刺眼的直线,还有母亲颤抖的、沾满鲜血的双手。秦风当时是苏静的一助。
他拦住想要靠近的林晚,声音嘶哑:“室颤,除颤三次无效……你母亲已经尽力了。
”“怎么可能?”林晚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她是苏静啊!她是心外科的苏静啊!
”后来的事,像一场模糊的噩梦。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调查持续了三个月,
结论是“手术操作符合规范,患者突发不可预见的恶性心律失常,属医学意外”。没有责任,
没有惩罚,只有一份冷冰冰的官方文件。但林晚知道真相——在手术前夜的病历讨论会上,
她亲眼看见母亲服用了两粒安眠药。她问母亲怎么了,
苏静只是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有点偏头痛。”一个没睡好的主刀医生。
一个服用了安眠药的心外科主任。这个秘密像毒瘤一样在林晚心里生长了七年。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父亲——那个在儿子去世后一年郁郁而终的男人。
她只是把恨意锻造成铠甲,穿上白大褂,走上和母亲一样的道路。她要证明,即使不靠药物,
也能保持绝对的清醒。她要证明,自己永远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4周三下午一点五十分,
林晚提前十分钟到达神经内科诊室。苏静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林晚,她立刻站起来,
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我没有迟到。”苏静抢先说。“我知道。
”林晚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诊室里,
赵主任仔细翻阅着苏静的脑部CT片和认知测试结果。林晚站在一旁,
白影像上那些萎缩的沟回——那是母亲曾经储存无数医学知识、手术方案、患者病历的地方,
如今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蚕食。“苏医生,
这三个月的认知下降速度确实比我们预期的快。”赵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严肃,
“特别是近期记忆和空间定向能力。
您最近有没有出现走失、重复提问、忘记常用物品名称的情况?”苏静挺直脊背,
试图保持专业姿态:“偶尔会忘记关火,但大部分时间我还能独立生活。我每天坚持做数独,
背药典,就是为了延缓……”“妈。”林晚突然开口,“上个月您在超市,
把芹菜叫做‘绿色的空心菜’。上周您给我打电话,
连续三次问我是不是还在儿科实习——我已经毕业八年了。”苏静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发白。赵主任叹了口气,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根据目前的进展,
我建议您考虑入住专业的记忆照护机构。当然,这需要和家人充分沟通……”“我不去。
”苏静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不像她自己,“我是医生!我知道阿尔茨海默症的病程!
我还能做饭,还能读书,还能……”“您上周差点烧了厨房。”林晚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陌生患者的病情,“因为您忘记了自己在煮牛奶。
”诊室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苏静的肩膀颤抖起来,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用手捂住脸。
林晚看见一滴眼泪从母亲的指缝间渗出,落在她熨烫平整的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七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哭。即使在弟弟的葬礼上,即使在父亲下葬的那天,
苏静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镇定。她说:“医生不能垮,垮了就是对患者不负责任。”可现在,
这个永远挺拔、永远专业、永远正确的女医生,在疾病面前终于露出了裂痕。“我会请护工。
”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天八小时,负责做饭和日常照看。
周末……周末我可以过去。”赵主任点点头:“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但林医生,
您自己也需要注意,照顾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对家属的身心都是巨大挑战。您需要支持系统。
”走出诊室时,苏静突然抓住林晚的手腕。老人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凸起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晚晚,在我完全忘记之前……”苏静的声音带着恳求,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交了男朋友吗?工作顺心吗?
你晚上……还做噩梦吗?”林晚僵在原地。那股熟悉的恨意再次涌上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