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纪念日礼物结婚七周年纪念日,陈郁送我一枚复刻的婚戒。铂金圈,
内壁刻着日期,
连那颗微小的划痕都一模一样——那是婚后第二年我不小心在洗手台磕出来的。
“为什么重买?”我把戒指举到灯下,钻石折射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笑容无懈可击,
伸手将我搂进怀里:“旧的磨损了,配不上我们新的七年。”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
平稳、规律,像精心调试过的节拍器。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心跳也能伪造,
还有什么是真的?当晚,我在他电脑深处发现一份加密文件。
破解密码用了三小时——是我的生日加他的生日,这种毫无创意的组合他一用就是七年。
文件标题是《忒修斯之船计划·志愿者陈默知情同意书》。签署日期:我们婚礼前一天。
陈默是谁?而我的丈夫,叫陈郁。2第2555天的早餐结婚第七年,第2555个清晨。
陈郁系着那条我去年送的深蓝色围裙,在厨房煎蛋。蛋液滑入热油的呲啦声,
面包机弹出的脆响,咖啡机低沉的嗡鸣——这些声音构成七年如一日的背景音。“溏心蛋,
单面煎。”他把盘子推过来,金黄的蛋液在盘边微微颤动,“你最近黑眼圈有点重,
昨晚又熬夜看样本了?”我盯着那颗蛋。完美的溏心度,边缘焦脆,
撒了恰到好处的黑胡椒——和他做的第一万零一次早餐一样完美。太完美了。“陈郁,
”我放下叉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我点的什么吗?”他擦手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芒果布丁。”答案很快,太快了,“城南那家老店,你抱怨太甜,但还是吃完了。”正确。
日记本里是这么写的。“那第二次呢?”“日料店,你被芥末呛出眼泪。”他笑着摇头,
“我还拍了照,存在旧手机里。”也对。相册里有那张照片。“第三次?”他转身去倒咖啡,
背对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些?”“就是好奇。”我说,“想看看我们记得的是不是一样。
”牛奶罐在橱柜第二层左边,糖罐在右边。他打开柜门,精准地取出,没有一丝犹豫。
七年的肌肉记忆。可三个月前装修厨房时,是我重新整理的柜子。他当时出差,
回来只问过一次“糖放哪儿了”,之后就再没找错过。一次就记住,这不像他。至少,
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会在超市打电话问我“老婆,生抽买哪个牌子”的陈郁。
“第三次是在你家,”他的声音传来,“你做了番茄牛腩,盐放多了,但我们还是吃光了。
”我握紧了叉子。日记里写的是:第三次约会,陈郁下厨,烧糊了锅,我们最后叫的外卖。
“你记错了。”我说。他端着咖啡杯的手稳如磐石,转过头时,
脸上的困惑恰到好处:“是吗?可能我记混了。”可能。或者,他看的版本和我的不一样。
30.3%的异常样本记忆解构中心的走廊长得像时光隧道。两侧的透明存储舱里,
淡蓝色的记忆数据流如星云般缓慢旋转——3682个人的痛苦、恐惧、创伤,
在这里被永久封存。我的工作是让它们消失得干净。“林博士,早。
”助理小张把今天的样本清单递给我,“37例,其中一例标记了‘异常复查’。
”我接过平板,手指划到最后一行。
XXX)异常类型:清除抵抗处理建议:深度复查备注:关联执行人:林晚血液瞬间冷下来。
“谁的权限送来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匿名直送,绕过了分级审核。
”小张压低声音,“王主任让你亲自处理,说是……敏感案件。”敏感。
这个词在记忆安全领域意味着很多事:政要、机密、或者——内部人员。我刷卡进入操作室,
三重气密门在身后依次关闭。中央操作台上,
ME-3478的数据流已经加载完毕——段十五分钟的监控录像,
时间戳是三天前的下午三点。地点是城南咖啡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画面里,
陈郁推门进来。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走向窗边的位置——七年来,
我们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他在那里坐下,点了咖啡。服务生离开。然后——他抬起右手,
悬在半空。这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七秒。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机器人。七秒后,
手放下。之后的十四分钟五十三秒,他再也没有动过,没有喝咖啡,没有看手机,
甚至没有眨眼睛。监控结束前最后一帧,他的脸转向摄像头。眼睛看着镜头。
像在等待被观看。
我调出生物数据层:心跳、体温、微表情分析——全部显示“正常人类活动状态”。
但一个人怎么可能静止十五分钟?除非……我输入指令:“比对行为模式库。
”进度条缓慢爬升,99%的样本被排除。最后1%的匹配结果跳出时,
我按在控制台上的手抖了一下。
序化行为卡顿常见于:高仿真意识模型、记忆覆盖不完全个体置信度:87.3%意识模型。
记忆覆盖。这两个词像冰锥扎进太阳穴。“林博士?”内部通讯器响起,是王主任,
“ME-3478处理完了吗?委员会在催。”“马上。”我听见自己说,
“需要做一次深度扫描。”“不行。”他的声音很急,“直接清除,这是命令。”“为什么?
”沉默了三秒。“林晚,”他换了语气,那种长辈劝晚辈的语气,“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清除样本,然后申请休假,带陈郁出去走走。你们多久没旅行了?”“主任,
这个样本显示——”“显示什么不重要!”他打断我,“重要的是你和你丈夫好好的。
听我的,清除,然后忘记。”通讯切断。我盯着屏幕上陈郁静止的脸。
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落在他肩上,那束光在十五分钟里移动了三厘米。他的影子没有动。
我调出七年来陈郁所有的记忆备份——作为研究员配偶,他有权每年存档一次。七个文件,
七个年份。选中,启动一致性检测。进度条第二次爬升时,我闭上眼睛。想起去年冬天,
陈郁发烧到39度,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说:“晚晚,我梦见我是另一个人。
”我当时笑他烧糊涂了。“真的,”他的眼睛烧得发亮,“我梦见我叫陈默,
住在很冷的地方,谁也不认识我。”烧退后我问他,他茫然摇头:“我说梦话了?不记得了。
”检测完成。
断层位置:七年前覆盖完整度:92%残留真实记忆:8%建议:立即进行干预治疗92%。
我跌坐在操作椅上,金属的冰冷穿透白大褂。所以这七年——每天早上亲吻我额头的唇,
每晚搂着我入睡的手臂,每次吵架后笨拙道歉的声音——92%是假的。
那么剩下的8%是什么?他的名字?他的血型?还是某个深夜里,他无意识呢喃的“晚晚”?
操作室的门禁灯突然变红。权限锁死。广播里传来系统的机械女声:“操作员林晚,
您的权限已被临时冻结。请留在原地,等待安保人员。”他们来了。比我快一步。
4陌生人给的钥匙安保人员带我去的不是禁闭室,是主任办公室。王明生站在窗前,
背对着我。窗外是我们工作的大楼,数千个记忆存储舱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园。“你看到了。”他没有转身。“92%。”我说,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终于转过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陈郁七年前就该死了。”办公室的恒温系统似乎失效了,冷气从脚底往上爬。“车祸,
婚礼前三天。”王明生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取出一份纸质文件——这年代还用纸的,只有最高密级的东西,“肇事司机酒驾,
陈郁当场死亡。送到医院时,生命体征已经消失。”他把文件推过来。死亡证明。
姓名:陈郁。时间:七年前,6月17日,22:47。我的婚礼是6月20日。
“我嫁给了谁?”我的声音飘在空中,不像自己的。“陈默。”他说,“陈郁的孪生弟弟,
出生就被送养,连陈郁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文件第二页是身份档案。
照片上的男人和陈郁有九分像,但眼神更冷,嘴角的弧度更硬。姓名栏:陈默。
出生日期:和陈郁同一天。备注:福利院长大,无亲属关系。“你们找了他,”我慢慢拼凑,
“让他顶替陈郁?”“是他自愿的。”王明生说,“我们告诉他,
他哥哥参与了一项重要的研究,突然离世会造成数据断层。而他,因为基因相同,
可以成为……过渡载体。”“过渡多久?”“计划是三年。”他避开我的眼睛,“但三年后,
陈默说他不想结束。他说他……”“爱上了我?”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噪音。“林晚,
这七年,陈默做得很好。他学习陈郁的一切:说话方式、饮食习惯、甚至是对你的感情。
你们过得幸福,不是吗?”幸福。一个建立在尸体上的词。“所以你们就看着他骗我?
看着我用七年去爱一个幽灵?”“不是骗!”王明生提高声音,“是保护!
陈郁留下的研究——记忆永生技术——如果公开,会引起什么样的混乱?
我们必须让他的‘存在’延续下去,直到技术成熟!”“那我呢?”我站起来,手撑着桌面,
“我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角色?观众?还是你们实验的数据采集器?”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锚点。”最后他说,“陈郁最深的记忆都和你有关。要完整复现他的意识,
必须要有你在场。你的反应、你的情感,都是训练模型的关键数据。”我笑出声,
眼泪却砸在桌面上。“所以每次我说‘我爱你’,都是在给你们提供实验数据?
每次吵架和好,都是在完善你们的算法?”“林晚……”“委员会要对我做什么?
”我擦掉眼泪,专业本能接管了情绪,“记忆审查?”他点头:“明天上午九点。
如果他们进入你的记忆,会发现你知道了真相,会发现陈默的存在。
然后——”“然后陈默会被清除,我会被修改记忆,回到七年前,当一个合格的寡妇?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安全。我拿起那份死亡证明,纸张边缘割疼了手指。
“如果我拒绝呢?”王明生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不会拒绝。因为你母亲还在康复中心,
每年三十万的护理费,是陈郁——是陈默在付。因为你喜欢现在的生活,
喜欢那个每天早上给你煎溏心蛋的男人。”他按下桌上的按钮,办公室的门开了。“回家吧,
林晚。好好过完今晚,明天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回到正轨。像一列脱轨七年的火车,
被强行推回轨道。我走出大楼时,雨刚停。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千万片。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陈郁——陈默。“晚晚,晚上临时加班,可能回不去了。冰箱里有饺子。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我抬头看家的方向,十六楼的窗户黑着。他说早上出门时关了灯,
但我记得我离开时,客厅的夜灯还亮着。说谎。或者,发消息的人根本不在家。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三十岁左右,
戴一副普通的金属框眼镜。“林博士,”他说,“有人想见你。”“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陈郁。”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他现在不太安全。你也是。
”我转身要走。“如果我要害你,”他继续说,“在你权限被冻结的那一刻就该动手了。
上车吧,雨又要下了。”我回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沉静的、看透一切的锐利。鬼使神差地,我拉开了车门。车子驶入夜色。
雨真的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痕。“你是谁?
”“陆沉。记忆安全监督委员会特派调查员——至少,曾经是。”“曾经?
”“我发现了‘忒修斯之船’计划的真相,然后被边缘化了。”他淡淡地说,
“现在算是……自由调查者。”他递给我一个U盘:“陈郁——陈默的完整档案,
包括他这七年所有的医疗记录、消费数据、行踪轨迹。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相信我。
”“为什么要帮我?”“因为你是无辜的。”他看了我一眼,“还因为,
我见过陈郁——真正的陈郁,在他死前。他是个天才,也是个善良到愚蠢的理想主义者。
他不该被这样对待,你也不该。”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陆沉的手机电筒照亮脚下斑驳的台阶。四楼,402室。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她看见陆沉,点点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顿了很久。“进来吧,孩子。”房间很小,书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心理学、神经科学、哲学——每本书都被翻得很旧,书页间夹满手写笔记。“周教授,
”陆沉介绍,“国内最早研究记忆编码的学者,七年前因反对‘忒修斯之船’计划被解职。
”周教授给我倒了杯热茶,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林晚,”她直接叫我的名字,
“你爱陈郁吗?”问题太直接,我措手不及。“我……”“不是问你这七年爱不爱,
”她补充,“是问你,如果明天你醒来,发现陈郁真的七年前就死了,你这七年的爱,
要给谁?”我捧着茶杯,热度烫着掌心。“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我不知道我爱的是陈郁的影子,还是陈默这个人。”“那就弄清楚。
”周教授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老式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沙沙的噪音后,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我是陈郁。今天是6月17日,婚礼前三天。
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出了意外。”我的呼吸停了。那是陈郁的声音。真正的陈郁,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更……鲜活。“我参与了一个叫‘忒修斯之船’的项目,
研究记忆永生。我知道风险很大,所以我留下了这个。如果我真的死了,
请告诉我未婚妻林晚——”录音在这里停顿,像他在组织语言。“告诉她,我爱她。
但我不同意他们找替代者的计划。记忆可以复制,但爱不能。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真相……请让她自己选择。是怀念一个死人,还是接受一个活着的谎言。
”录音结束。周教授关掉录音笔:“这是他车祸前一小时录的,
原本该在确认死亡后自动发送给你。但项目组拦截了。”“为什么给我听这个?
”“因为你有权知道。”她说,“陈郁希望你选择。陈默也希望——虽然他不敢说。
”“陈默知道这份录音?”“知道。他听过。”陆沉接过话,“三年前,他来找周教授,
问该怎么办。他说他越陷越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
陈郁——陈默——连续失眠了一个月。我问怎么了,他说工作压力大。现在想来,那时候,
他正在挣扎要不要告诉我真相。“他为什么没说?”我问。“因为他害怕。
”周教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他怕你恨他,怕你选择消失,
怕这七年建立起来的一切——哪怕是虚假的一切——会崩塌。”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陆沉看了一眼手表:“我们不能待太久。
委员会的人已经注意到我私下接触你,王主任那边肯定也在监控你的行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