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完美算式
雨是凌晨三点零七分落下的。
绵密的,带着初冬湿冷的寒气,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刺透深夜的寂静。沈素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指尖悬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方,没有触碰。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精准得近乎残酷。
3:12。
还有三分钟。
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士皮鞋,黑色的,擦得锃亮,鞋尖沾着些许泥渍——那是陈锋昨晚回来时带进来的。他骂骂咧咧地踢掉鞋,嫌她开门开得慢了,反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力道不算重,却足以让她的左脸颊泛起热辣的红痕。沈素当时垂着头,没哭,也没躲,只是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五年零三个月,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就像习惯了陈锋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是雪松混着檀香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霸道,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不由分说地侵占她的所有空间。
冷香此刻还残留在空气里,淡淡的,却像一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呼吸。沈素微微吸了口气,鼻腔里涌入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大脑更加清醒。她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的第一层,放着一瓶牛奶,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已经有些磨损。她拿出来,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下的半瓶牛奶缓缓倒入水槽,水流声很小,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她没有浪费。倒完牛奶的瓶子,她用清水反复冲洗了三遍,然后擦干,放回了冰箱的原位。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就像过去五年里,她无数次在陈锋熟睡后,做过的那些演练。
3:14。
还有一分钟。
沈素回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盖在自己腿上。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像一尊精致的白瓷娃娃。没有人会想到,这尊看似一碰就碎的白瓷,内里藏着怎样精密的计算,怎样翻涌的恨意。
五年前,陈锋第一次对她动手的时候,她也曾哭过,闹过,甚至想过报警。可她很快就发现,报警是最愚蠢的选择。陈锋是市里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在外人面前,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是标准的“好丈夫”形象。而她,沈素,不过是一个靠着丈夫养活的家庭主妇,没有工作,没有人脉,甚至连娘家都指望不上。她的哭诉,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是她不懂事,是她小题大做。
后来,她不再哭了。
她开始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将陈锋的一切都输入自己的数据库:他的作息规律,他的饮食习惯,他的酒后反应,他对药物的耐受度,他每次出差的路线,他每一个情人的名字……她像一个猎人,耐心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她知道陈锋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知道他对青霉素过敏,知道他的心脏在过度饮酒后会变得格外脆弱。她还知道,陈锋的书房里,有一瓶过期的阿莫西林,是他去年感冒时剩下的。
这些,都是她的“算式”里,不可或缺的参数。
3:15。
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准时跳到了这个节点。
几乎是同时,卧室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动。
她听到卧室内的动静越来越大,有挣扎的声音,有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身体摔在地板上的沉重声响。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玻璃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脏的位置。
那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像一道数学题,经过无数次的演算,终于得出了正确的答案。
她等了十分钟。
等卧室内的动静彻底消失,等空气里的冷香,渐渐被一股濒死的气息取代。
然后,她才缓缓起身,走向卧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冷香扑面而来。陈锋躺在地板上,脸色青紫,双目圆睁,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还想呼喊什么。他的手边,倒着一个空了的牛奶杯。
沈素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白裙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沈素。那个沈素,死在了陈锋第一次挥起的巴掌里。而现在的她,是从灰烬里爬出来的,带着一身的伤痕,却也带着一身的锋芒。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了陈锋的眼睛。
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时,她的身体没有丝毫的颤抖。
接下来的步骤,她早已烂熟于心。
她将那个空牛奶杯捡起来,放进厨房的水槽,用洗洁精仔细清洗了一遍,然后擦干,放回了客厅的茶几上——那是陈锋平时习惯放杯子的位置。她又走到书房,将那瓶过期的阿莫西林,放进了陈锋的公文包里。她还在陈锋的手机里,编辑了一条发给情人的短信,内容暧昧不清,然后删除了发送记录。
最后,她回到卧室,脱下自己身上的睡衣,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一个被丈夫长期冷落,心力交瘁的妻子。
完美。
她对着镜子,微微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然后,她拿起客厅的座机,拨通了12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哽咽,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恐惧。
“喂……喂?是120吗?我丈夫……我丈夫他晕倒了……他好像不行了……你们快来……”
她报了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温热的,咸涩的,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有人知道,这些眼泪,不是为陈锋而流,而是为那个死去的自己,为这五年的隐忍和算计,为这场终于落幕的“算式”。
雨还在下。
窗外的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沈素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帘,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正从这场雨里,缓缓走出来。
陈锋的“意外死亡”,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法医的鉴定结果是:急性心力衰竭,诱发原因是过度饮酒,加上自身潜在的心脏疾病。那个空牛奶杯上,只有陈锋和沈素的指纹,合情合理。公文包里的阿莫西林,因为没有开封,也没有人在意。那条暧昧的短信,被警察当成了陈锋私生活混乱的证据,更是坐实了他“酒后情绪激动引发意外”的结论。
所有人都在同情沈素。
同情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同情她摊上了这么一个“风流”的丈夫,同情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陈锋的葬礼,定在一周后。
那天的天气很好,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墓园的石板路上。沈素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戴着黑色的面纱,站在墓碑前。她的身形纤细,微微佝偻着背脊,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芦苇,脆弱得让人心疼。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有陈锋的同事,有他的朋友,还有一些沾亲带故的亲戚。他们纷纷上前,拍着她的肩膀,说着“节哀顺变”的话。沈素只是微微点头,低声道谢,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演得很好。
扮演一个悲伤的寡妇,对她来说,比解一道数学题还要简单。
直到一个清瘦的身影,停在了她的面前。
“沈姐。”
一个温柔的女声,轻轻响起。
沈素抬起头,透过黑色的面纱,看到了那张年轻的脸。
是苏芮。
住在她家对门的邻居,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孩,自由插画师,平时很少出门,偶尔在楼道里遇见,会笑着和她打招呼。
苏芮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她将花放在墓碑前,然后转过身,看着沈素。她的眼神很柔和,像春日里的阳光,带着一种治愈的力量。
“沈姐,你要多保重身体。”苏芮的声音很轻,“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沈素微微颔首,刚想开口道谢,鼻尖却突然涌入一股熟悉的味道。
冷香。
雪松混着檀香的味道。
清冽,霸道,和陈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冷香,不是很浓,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了她的心脏。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她下意识地看向苏芮,看向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风衣。
味道,是从那件风衣上散发出来的。
怎么会?
沈素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瞬间闪过无数个疑问。
苏芮和陈锋,是什么关系?
她身上的冷香,是从哪里来的?
是巧合吗?
还是……
无数个问号,在她的脑海里盘旋,碰撞,发出尖锐的嗡鸣。
她赖以生存的,那个精密的“算式”,那个完美的“答案”,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痕。
一道细微的,却足以让整个系统,发出警告的裂痕。
苏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微微蹙了蹙眉,伸手,想要碰一碰她的手臂。“沈姐,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差……”
沈素猛地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她的触碰。
她的动作很明显,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苏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柔和。“抱歉,沈姐,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沈素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苏芮,盯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盯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计算着,分析着,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是,没有。
没有任何一个参数,可以解释这个“未知变量”的出现。
周围的人,还在低声交谈着。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落在墓碑上,落在陈锋那张笑得温文尔雅的照片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沈素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电流的杂音。
滋滋——滋滋——
那是她的内在系统,第一次,弹出了巨大的,醒目的警告。
「⚠️未知变量入侵。」
「⚠️算式出现异常。」
「⚠️请立即启动防御程序。」
她的指尖,又开始发凉。
像第一次触碰到陈锋冰冷的皮肤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看着苏芮,看着那张温柔的,无害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场自以为完美的“谋杀”,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被卷入更大棋局的,开始。
葬礼结束后,沈素回到了空荡荡的家。
玄关处的那双男士皮鞋,已经被她扔掉了。空气里的冷香,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可她总觉得,那股味道,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她坐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五年的算计,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以为,陈锋死了,她就自由了。可她没想到,自由的代价,是陷入另一个更深的谜团。
苏芮。
这个名字,像一个加密的代码,在她的脑海里,反复闪烁。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有陈锋身上的冷香?
她靠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素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着。她开始调取关于苏芮的所有数据:她搬来对门的时间,是在三年前,正好是陈锋对她的家暴最频繁的那段时间。她的职业是自由插画师,很少出门,却总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偶遇”她。她的眼神很干净,却又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轮廓。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沈素的身体,瞬间绷紧。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白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地毯上。
沈素的心,沉了下去。
她打开门,弯腰,捡起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字。
字迹很娟秀,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意味。
沈素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同样是打印出来的字,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恭喜杀青。遗产收割程序,启动。”
沈素拿着那张纸,站在玄关处,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纸上,照亮了那行字。
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道越来越深的,白瓷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