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市立图书馆地下二层的闭架书库里,
只有苏晚头顶那盏LED灯隐约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她把最后一箱图书推到指定位置,
直起酸痛的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还有某种更深的、类似地下室泥土的阴冷。手机屏幕上,
江临发来的消息安静地躺着:“晚晚,工作结束了吗?我去接你。”她没回。三天前,
他们第七次分手——如果单方面宣布也算数的话。
理由和之前六次一样琐碎:江临又忘记了她不吃香菜,在打包的牛肉面里加了整整一大把。
她当场摔了筷子,说:“江临,你根本就不在意我。我们分手吧。
”江临的反应也和之前六次一样:愣住,然后道歉,
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抚炸了毛的猫:“对不起,我真的忘了。我马上给你重新买一份。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一句“真的要分吗”。他永远是这样,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苏晚有时会恶毒地想,如果捅他一刀,他会不会也温和着说“对不起,
是我没站对位置”。她锁上书库的铁门,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余光瞥见角落书架最底层,
有什么东西闪过一抹暗金色的光,渐渐寻过去。那是一本异常厚重的书,深褐色皮质封面,
没有书名,没有编号,书脊上烫金的纹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样。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闭架书库的每一本书都有定位,而这本像凭空冒出来的异物。
鬼使神差地,苏晚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封面。书竟然自动弹开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弹开,
更像某种全息投影被激活:泛黄的书页上,字迹像水渍一样晕染开来,
迅速凝聚成清晰的场景正是三天前那家面馆。她看见自己怒气冲冲的脸,
看见江临垂下眼帘的侧影。画面无声,但文字在场景下方浮现,
正是她当时心里翻滚的那句话:“这次他要是再不分,就是真的没救了。
”每个字都像用最细的钢笔尖刺上去的,墨迹甚至有些洇开。苏晚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合上书。书在她手里纹丝不动。反而,在那一页的右下角,新的字迹开始生成,
者:匿名用户A距离结标:23小时59分数字还在跳动:58分、57分……苏晚松开手,
书啪地合上,恢复了普通旧书的模样。她退后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是幻觉!
一定是加班过度加上分手情绪导致的幻觉。她抓起包,几乎是逃出了书库。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临准时出现在她公寓楼下,手里提着豆浆和生煎。
“昨晚怎么没回消息?”他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关心。苏晚盯着他的脸。
江临长得有点帅,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清秀,眼睛总带着温和的笑意。
此刻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完美得不真实。“在书库睡着了。”她接过早餐,
指尖碰到他的,是温热的。“以后别接那么晚的班了。
”江临自然地伸手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养得起你。”这话放在平时,她会感动。
但此刻,苏晚只觉得毛骨悚然——因为他碰到她耳后时,
她条件反射地想起了昨夜书页上跳动的出价数字。“江临,”她突然问,“如果有一天,
我们之间所有的争吵、不愉快,都能像商品一样被卖掉,你会买吗?”江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笑开了:“说什么傻话。那些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啊。”他低头喝了口豆浆,喉结滑动,
“不过如果真的可以,我希望没人买得起。因为它们对你我来说,都是无价的。
”真是完美的答案。简直是滴水不漏!苏晚咬了口生煎,肉汁在嘴里爆开,她却尝不出味道。
第二天晚上,苏晚又去了闭架书库。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确认那是幻觉,
但脚步却比意识更诚实。那本书还在老地方,像朋友在等她。这次,她戴上了橡胶手套,
才敢触碰封面。书再次自动翻开。泛黄的书页快速翻动,停在了某个位置。这次浮现的画面,
是半年前,他们在江临租的公寓里争吵。那天她发现江临的电脑浏览器历史一片空白,
像每天都会刻意清理。她质问他是不是在隐藏什么,
江临只是平静地说:“我只是顺手清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根本不爱我!
”她当时口不择言,“你连吃醋都不会!我同事上周送我回家,你问都不问!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出轨,好有个理由甩了我?”书页上的画面里,她看见自己歇斯底里的脸,
看见江临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晚晚,
我不问是因为我相信你。”文字记录再次浮现,这次是她当时没说出口的念头:“他在演!
演一个完美男友。而我甚至不知道观众是谁。”苏晚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记忆被重现,
而是因为这段记忆更私密、更疼痛,连她自己都很少回想。她看向右下角。
出价:¥12,000竞拍者:匿名用户B距离结标:18小时22分**出价翻了一倍多。
而这次,竞拍者换了人。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书页。
屏幕里显示的却是模糊的重影,像隔着毛玻璃。她又试着用笔抄录竞拍信息,笔尖刚碰到纸,
墨就诡异地散开,无法形成字迹。这本书在抗拒被记录,被带走。
但“匿名用户B”这个ID给了她线索。“如果是网络拍卖,就一定有平台。
”接下来的三天,苏晚的生活分裂成两半:白天是正常的出版社编辑,
和江临维持着表面和平;夜晚是潜伏的调查者,在图书馆的公共电脑区,
用各种关键词组合搜索。
“真实情感拍卖”、“记忆交易”、“暗网体验”……大部分搜索都石沉大海。
直到第四天深夜,她尝试了一个更技术化的短语:“情感记忆数据交易”。跳出来的结果中,
有一个链接没有标题,只有一串由数字和字母随机组成的字符串。点进去需要特定权限,
但网页源代码里,她瞥见了一行注释:<!体验他人最激烈的生命瞬间,**供应,
价高者得>“就是这个!”苏晚记下了链接特征,用更专业的工具进行反向追踪。凌晨三点,
她终于摸进了一个界面极简的论坛。背景是全黑的,
只有白色的文字和不时刷新的出价信息滚动。
论坛顶端的标语让她浑身冰凉:“你的人生太平淡?来体验别人的心跳、痛苦、狂喜与崩溃。
真实情感记忆拍卖——我们贩卖生命中最真实的瞬间。”而正在“热拍”的列表里,
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记忆:**商品M-2023-07-0119:成交价¥8,200。
买家反馈:“代入感极强,能清晰感受到女主的愤怒与无力。
推荐指数:五颗星”商品M-2023-01-1422:当前出价¥15,300,
竞拍激烈。
:匿名用户C:“刚体验了M-2022-11-0305(一次关于忘记纪念日的争吵),
不得不说,这种夹杂着失望和委屈的情绪,比单纯的愤怒更上瘾。像微苦的黑巧克力。
”匿名用户D:“坐等新货上架。根据规律,这个记忆源的情感波动很有层次,
每次争吵的底层逻辑都不一样,值得收藏。”苏晚关掉页面,手抖得握不住鼠标。
她冲到洗手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的生活,她的痛苦,成了别人付费体验的“商品”。而最可怕的是——谁在供货?
细思极恐。“那本书,你最好别再碰了。”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
苏晚正在文学区整理归还书籍,惊得差点把手里那本《百年孤独》掉在地上。说话的是沈牧,
图书馆最老的员工,据说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年。他满头银发,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平时沉默寡言,像个移动的背景板。“沈老师,您说什么?”苏晚强作镇定。沈牧没回答,
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向员工休息室。迟疑几秒后,
苏晚跟了上去。休息室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陈旧木头的气味。
沈牧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散的老照片和文件。
他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推到苏晚面前。纸上是用毛笔写的繁体字,
墨迹已褪成浅褐:“馆藏异闻录:地下二层闭架库,偶现《忏悔录》残卷。此书无源无号,
唯情念剧烈者可触。触之,则生平憾恨争执皆现于纸,成文则易主,易主则情淡。
然启动此书者,必得事主与牵念至深者共许。慎之,慎之。”苏晚逐字读完,每个字都认识,
连起来却像天方夜谭。“《忏悔录》不是卢梭写的那本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那是同名。”沈牧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皱纹深刻的脸,“这本书更老,
老到没人知道它从哪来。它不是什么‘书’,是一种……载体。
只对情感处于悬崖边上的人起反应。”“什么叫‘成文则易主,易主则情淡’?
”“就是字面意思。”沈牧弹了弹烟灰,“一段记忆一旦被它记录、形成‘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