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望舒(春春鱼冻)最佳创作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发表时间:2026-02-27 16: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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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推门的是清系资本的律师,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叠纸。

纸很厚,新打印的,边角锋利。他走进来,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到投影仪前。

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发青。“秦先生。”律师说。我坐在长桌尽头。

桌子是胡桃木的,十二米,我父亲当年从苏州定的。他说做生意要稳,桌子就要重。

现在这张桌子还在,我父亲不在了。“根据清系资本与大明集团签署的对赌协议,

”律师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截至昨日收盘,

大明集团市值已连续九十日低于协议约定标准。现触发强制收购条款。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纸滑过来,停在我面前半尺。最上面一页是收购要约,

条款密密麻麻。我看见了几个数字:15元/股,35%股权,

清系资本将成为单一最大股东。“根据协议,您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作出回应。”律师说。

会议桌两边坐着二十三个人。我一个个看过去。左边第三个是周延儒,集团元老,

我父亲的创业伙伴。他今天穿了新西装,藏青色,袖扣是金的。

上周他还在食堂吃八块钱的麻酱凉皮,筷子要烫三遍。右边第五个是李闯,我的副手。

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是我去年亲手给他戴的。现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很轻,哒,哒,

哒。门又开了。沈清秋走进来。我的妻子,集团的CFO。她穿着黑色套装,头发挽起来,

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她没看我,走到李闯旁边的空位坐下。李闯的敲击声停了。

律师看向她:“沈总。”沈清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她调出一张表格,投影在幕布上。

是集团的现金流报表,红色的数字从三月开始一路向下,四月,五月,六月,像一道伤口,

越撕越大。“截至上周五,”沈清秋的声音也很平,“集团账面可动用现金余额,

三千七百万。下个月到期债务,八亿两千万。”会议室里有椅子移动的声音。

有人清了清嗓子。空调出风口在响,嗡嗡的。“银行方面,”沈清秋继续,“已正式通知,

将不再续贷。”她说完,合上电脑。声音很脆,咔。李闯接话:“大顺科技那边,

愿意接盘我们的三个生产基地,开价十亿。条件是,核心技术团队整体转入。”大顺科技。

李闯上个月离职创立的公司。他带走了十七个人,包括三个研发总监,五个产品经理。

现在他要买走我们剩下的。周延儒咳嗽了一声。他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手指关节发白。

“望舒,”他说,“签了吧。”我看着他。“签了,公司还在。”他说,

“清系资本答应保留‘大明’这个品牌。管理层……会妥善安排。”他顿了顿,

又说:“你父亲当年……”“别提我父亲。”我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连空调声都停了。我拿起那叠纸。纸很冰。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白的。

旁边的日期:2026年4月18日。三天前。“这份要约,”我说,“三天前就拟好了。

”律师没说话。我看向沈清秋:“你知道。”她没看我,看着投影幕布。

幕布上的红色数字还在,停在六月那一栏:-3,200,000,000。“知道。

”她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她说,“你会签吗?”我把纸放回桌上。

纸和木头碰撞,发出闷响。“不签。”我说。李闯笑了。很短的一声,像是没忍住。

他站起来,走到我这边,手搭在我椅背上。“望舒,”他说,“别固执。你现在签,

还能拿点钱。等破产清算,你什么都剩不下。”我闻到他的古龙水味道。檀香调,

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现在他用这味道站在我身后。“还有,”他弯下腰,嘴凑近我耳朵,

声音压低,“流萤的事,你考虑好了吗?”流萤。我妹妹。二十二岁,金融数学系,

去年暑假来公司实习,跟着沈清秋学财务分析。她做了一个模型,预测集团现金流断裂点。

模型很准,准到让人害怕。上个月,李闯的大顺科技申请了一项专利。专利内容,

和流萤的模型有87%的相似度。“专利**协议,流萤已经签了。”李闯直起身,

声音恢复正常,“当然,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她以为是在帮公司融资。”我看着沈清秋。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没有光。“是真的?”我问。她点头。“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守不住。”会议室的灯突然全亮了。刚才一直只开着投影仪,

现在白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见周延儒在擦眼镜。李闯坐回座位,手搭在桌上,

手指又开始敲。哒,哒,哒。律师看了看表:“秦先生,您的决定?”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音,刺耳。“我的决定,”我说,“是不跟小偷谈判。

”李闯的敲击声停了。我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到门口,沈清秋叫住我。

“望舒。”我停住,没回头。“你还有三天,”她说,“七十二小时。到时候不签,

清系资本会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会被冻结,包括……你父亲的老宅。

”我推开门。走廊很长,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我的影子在地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电梯降到一楼。大堂的前台换人了,是个陌生女孩。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色的。我走出大楼。四月傍晚的风吹过来,不冷,但湿。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掏出来看,是流萤。短信:“哥,

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了鱼。”我打字:“回。”发送。手机又震,这次是银行短信。

尾号8873的储蓄卡,余额:327.50元。我叫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运城。

他愣了一下,说运城?山西运城?我说嗯。车开上高速。天黑了,路灯一盏盏过去,

黄色的光打在车窗上,又消失。司机在听广播,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在唱什么。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会议室那叠纸,白色的,边角锋利。还有沈清秋合上电脑的声音,咔。

还有李闯手指敲桌子的声音,哒,哒,哒。还有流萤的短信:“我买了鱼。”鱼。什么鱼?

她不会做饭。上次她煮面条,水放少了,面糊在锅底,刮都刮不掉。我笑了,笑出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老板,没事吧?”我说没事。三个小时后,车下高速。

运城的收费站亮着灯,绿色的,ETC通道。我摇下车窗,空气不一样了,有土味,

还有煤烟味。远处有山的轮廓,黑的,像墨泼在天上。老家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

巷子太窄,车进不去。我下车,付钱。司机说三百二,我刷卡,机器滴滴两声。余额不足。

我掏现金,只有五十。司机看着我,没说话。“你等等。”我说。我走进巷子。

路灯坏了三盏,有一段路是黑的。我摸着墙走,墙皮剥落,一块块的。走到七号院,

铁门锈了,推起来吱呀响。院子里黑着。西厢房亮着灯,是我父亲的书房。我走过去,敲门。

没人应。推门进去。书房没变,书架上全是旧书,空气里有霉味。桌上摊着一本笔记,

翻开的那页写着:“1989年3月12日,今天王会计说账上没钱了。

我去找老周借了五十万,利息三分。他说一年还不上,厂子归他。”笔记下面压着一本书,

《神机营纪略》。线装本,纸黄了,边角卷起。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是手写的,

毛笔小楷:“洪武二十三年,戚将军练兵于台州。兵卒三十六人,各执一牌,牌在人在,

牌亡人亡。后战倭寇,三十六人无一人退,贼遂溃。”再翻一页,空白处有铅笔写的小字,

是我父亲的笔迹:“牌即心,心即股。心散则股乱,股乱则业崩。”我把书合上。

外面有脚步声,很轻。我转头,看见流萤站在门口。她背着书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汗。

“哥?”她说,“你怎么回来了?”“公司的事。”我说,“你吃饭了?”“没,等你。

”她走过来,看见桌上的书,“这是什么?”“爸的书。”她拿起来翻了翻:“神机营?

干什么的?”“一种股权结构。”她眨眨眼:“股权?和股份有什么区别?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区别是,”我说,

“股份是钱,股权是命。”她似懂非懂,把书放下。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声。她捂住肚子,

脸红了。“我去做饭。”我说。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半袋米,两颗鸡蛋。我淘米,煮粥。

打鸡蛋时,蛋壳掉进碗里,我用手捡出来。流萤靠在门框上看我。“哥,”她说,

“嫂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说什么?”我问。“她说,

让我劝你签字。”流萤的声音很轻,“她说,签了,你还能拿一笔钱。不签,就什么都没了。

”我把蛋液倒进锅里,用筷子搅。蛋花浮起来,白的,黄的。“你怎么说?”“我说,

我听我哥的。”她说。粥煮好了,我盛了两碗。碗是粗瓷的,边上有缺口。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粥。粥很烫,流萤一边吹一边喝,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哥,

”她喝了一半,停下来,“你是不是要输了?”我看着她。她二十二岁了,但眼睛还像小孩,

亮亮的,什么都信。“可能。”我说。“那怎么办?”我喝了一口粥。米没煮烂,有点硬。

“不知道。”我说。是真的不知道。三天,七十二小时。三千七百万对八亿两千万。一叠纸,

三十五个签字栏。沈清秋合上电脑的声音。李闯的手指敲桌子。还有这本书,

《神机营纪略》。我站起来,走回书房。流萤跟过来。我翻开书,一页页找。找到最后一页,

封底内侧贴着一个信封。牛皮纸,很旧了,用胶水粘着。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名单,

手写的,三十六个人名,后面跟着地址和电话。第一个名字:王难任。

地址:运城市盐湖区南风广场东侧第二根电线杆下。第二个名字:孙不二。

地址:运城市芮城县大王镇王村三组。第三个名字:郑无忌。

地址:运城市稷山县律师事务所。……第三十六个名字:顾平生。

地址:运城市盐湖区“平生一味”面馆。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字,

也是我父亲写的:“若遇至暗之时,寻此三十六人。牌在,心在,业在。

”流萤凑过来看:“这些人是谁?”“我爸的朋友。”我说,“或者说,合伙人。

”“他们能帮你?”“不知道。”我拿出手机,拍下名单。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书房里有只旧行李箱,人造革的,拉链坏了。我把书和名单放进去,又塞了几件衣服。

“你要走?”流萤问。“嗯。”“去哪?”“去找人。”“我也去。”我看着她。

她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就这样。“你回学校。”我说。

“我不。”“听话。”“我就不。”我们僵持着。院子里又传来猫叫,这次近了,就在窗外。

我走过去看,一只黑猫蹲在墙头上,眼睛发绿。“流萤,”我说,“李闯拿了你的专利。

”她没说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知道。”她说,“他可以用那个模型做预测,

做对冲,甚至做空我们自己的股票。”“那你为什么签?”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鞋是白色的,脏了,鞋尖有泥。“嫂子说,”她的声音很小,“说如果我不签,

他们就会告你。说你挪用公司资金,说你……职务侵占。”我笑了。这次没出声,

只是嘴角扯了一下。“她还说什么?”“她说,签了,她就保证你没事。”流萤抬起头,

眼圈红了,“哥,我怕。”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很瘦,肩膀硌着我。

我把她的脸按在我肩膀上,感觉到她哭了,眼泪透过衬衫,湿湿热热的。“不怕。”我说,

“哥在。”但我心里清楚。我不在。至少现在不在。我在一个坑里,坑很深,看不见光。

但坑里可能有梯子。三十六个人,三十六块牌。梯子的横木。“你留在家里,”我说,

“锁好门。谁来都别开,除了我。”“那你呢?”“我三天后回来。”我说,

“如果没回来……”我没说下去。流萤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你一定会回来。”她说。

我没说话,松开她,拎起行李箱。箱子很轻,书和几件衣服,没多少重量。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书房里,灯从后面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孤零零的。我拉开门,走出去。巷子还是黑的,我摸着墙往外走。走到巷口,手机亮了。

是一条新闻推送:“清系资本宣布已收购大明集团10%股权,累计持股达45%,

距要约收购仅一步之遥。”下面配了一张图。摩根·皇太极的照片。

他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门口,西装,没系领带,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笑。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了,映出我的脸。胡子长了,眼窝陷进去。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大路上,有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在睡觉,头靠在车窗上。

我敲了敲玻璃。他醒过来,摇下车窗。“去哪?”他问,声音沙哑。“南风广场。”我说。

车开动了。窗外是运城的夜,店铺大多关了,只有几家便利店亮着灯。

货架上摆着泡面、矿泉水、火腿肠。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我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响。哒,哒,哒。李闯的手指。咔。沈清秋的电脑。还有我自己的声音,

在会议室里:“不签。”不签。然后呢?然后我在这里,深夜的运城,

去找一根电线杆下的一个人。荒唐。但更荒唐的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车停了。司机说,

到了。我付钱,下车。南风广场是个小广场,中间有个喷泉,没开。周围有几栋居民楼,

窗户黑着。东侧有一排电线杆,水泥的,上面贴着小广告。办证、疏通下水道、重金求子。

我走到第二根电线杆下。地上有烟头,三四个,踩扁了。还有一张传单,被雨淋过,纸糊了,

字看不清。我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名单上没写时间。也许王难任白天在这里,也许他根本不在这里。也许地址是错的,

也许人已经不在了。二十多年了,什么都有可能。我在电线杆下坐下来。水泥地很凉,

透过裤子传上来。**着电线杆,点了一支烟。烟是路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呛。

我抽了一口,咳起来。咳完了,继续抽。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抽到第三支,

有人来了。是个老头,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他走过来,看见我,停住。“找谁?

”他问,口音很重。“王难任。”我说。他打量我。路灯的光从他后面照过来,脸是暗的。

“你是谁?”“秦望舒。秦长卿的儿子。”他沉默了。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布袋子放在地上,里面叮当响,像是饭盒。“难任是我儿子。”他说,“他去北京了,

上个月走的。”我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老头掏出烟袋,

开始卷烟,“他说去打工,挣钱还债。”“什么债?”“赌债。”老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三十万。赌球输的。”烟雾飘过来,劣质烟叶的味道,苦。“他在北京做什么?

”“送外卖。”老头说,“他说送外卖挣钱快,一个月能挣一万。”我没说话。王难任,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我父亲当年分股权,他拿的是编号壹的牌。现在他在北京送外卖。

“他有东西留给你。”老头忽然说。他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生锈了,

盖子上有凹痕。他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木牌,手掌大小,很厚。

正面刻着一个“壹”字,繁体,刻得很深。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王难任,

一九**三月十二日,受秦长卿股权壹份,计公司股份百分之一点五。以此为凭,

永不相负。”字是刻上去的,然后描了金粉。金粉掉了大半,但字还在。我把木牌翻过来。

牌身上有道裂痕,从上到下,几乎要裂成两半。但被人用铜丝捆了起来,铜丝已经发黑。

“这是他当年砸的。”老头说,“九七年,公司上市,股价涨了,他想卖股票,你父亲不让。

他回来把牌砸了,说要退股。”“后来呢?”“后来你父亲来了。”老头磕了磕烟袋,

“什么也没说,就坐在这儿,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难任把牌捡起来,自己捆好了。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牌你拿走。”他说,“难任走之前交代的,

说如果有人来找,就把牌给他。”“他还说什么?”“他说,”老头顿了顿,

“说对不起你父亲。”说完,他拎起布袋子,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响,

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我拿着木牌。木头很重,有股陈年的味道,像老房子的梁。

裂痕处的铜丝硌手。我站起来,腿麻了,像有无数小针在扎。我扶着电线杆,等麻劲过去。

远处的天空开始发灰,快天亮了。三天。七十二小时。这是第一块牌。还有三十五块。

我拎起行李箱,往广场外走。走到路口,有辆三轮车,车主裹着军大衣在打盹。我走过去,

拍了拍他。“去大王镇王村。”我说。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一百。”“走。

”三轮车发动了,柴油机突突地响。车斗里堆着麻袋,我坐在麻袋上。车开起来,风很大,

吹得脸疼。我拉了拉衣领,把木牌塞进内侧口袋。贴着胸口,很凉。天慢慢亮了。

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村庄,红砖房,烟囱冒着烟。

我想起会议室。那叠纸。沈清秋的眼睛。李闯的手指。还有三千七百万和八亿两千万。

数字太大了,大到我算不过来。但手里的木牌很具体,多重,多厚,多凉。具体的东西,

也许比数字靠谱。车颠了一下,我的头撞在车架上。咚的一声。车主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我摸了摸额头,没破,但起包了。疼。疼好。疼说明还活着。还活着,就能继续找。

第二块牌,孙不二。大王镇王村三组。我闭上眼睛。这次没听见哒哒声,也没听见咔的一声。

只听见风,呼呼的,像在撕什么东西。第二章三轮车在王村村口停下。柴油机熄火后,

耳朵里还有嗡嗡声。我付钱,拎箱子下车。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老人,都朝我看。

其中一个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近。“找谁?”他问。牙缺了几颗,说话漏风。“孙不二。

”老人打量我,从脚看到头,又看回脚。我皮鞋上有灰,裤脚沾着三轮车斗里的泥。

“他家在坡上。”老人用拐杖指了个方向,“红砖房,屋顶瓦破了的那家。”我道谢,

往坡上走。路是土路,昨晚下过雨,踩上去软,鞋陷进去。**时带起泥,甩在裤腿上。

红砖房很好找。屋顶有三片瓦碎了,露出下面的木板。院里堆着玉米秆,秆子发黑,

应该是去年的。院门没关,铁丝拧的门闩搭拉着。我推门进去。院子地面铺了砖,

砖缝里长草。正屋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再不交钱,下礼拜就停药。”是个女声,

尖,急。“我知道。”男声,低,哑。“知道有什么用?五千块,五千!你拿得出来吗?

”“我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去偷?去抢?”我站在院里,没往前走。屋里静了。

然后有脚步声,一个男人走出来。四十多岁,头发半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有疤,很长一道,从手腕到肘弯。他看见我,停住。“找谁?”他问。

声音和刚才一样,低,哑。“孙不二。”“我就是。”“我是秦望舒。秦长卿的儿子。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动了一下,眼皮往下垂,又抬起来。“进来吧。”他说。

屋里很暗,窗小,糊着塑料布。塑料布发黄,透进来的光也是黄的。靠墙有张床,

床上躺着个孩子,七八岁,闭着眼,手上扎着输液针。针头用胶布固定在手上,

胶布边缘发黑。床边坐着个女人,应该是孙不二的妻子。她看着我,没说话,手攥着床单,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坐。”孙不二搬来一张凳子。凳腿有点晃。我坐下。

行李箱放在脚边。孙不二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药瓶,五六个,

标签都卷了边。“孩子病了?”我问。“白血病。”孙不二说,“两年了。

”床上的孩子动了一下,咳嗽。咳嗽声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女人赶紧俯身,

手放在孩子胸口,轻轻拍。“去医院看过了?”“看过。”孙不二从桌上拿起一个药瓶,

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进口药,一个月五千。报销不了。”他把药片放在手心,

走到床边。女人扶起孩子,孙不二把药片塞进孩子嘴里,递过水杯。孩子咽下去,又咳嗽,

水从嘴角流出来。女人用袖子擦。我打开行李箱,拿出那本《神机营纪略》,

翻到夹着名单的那一页。孙不二的名字后面,地址旁边,用铅笔写了个小字:贰。“这个,

”我把书推过去,“你还有印象吗?”孙不二没看书,看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起身,

走到里屋。里面传来翻找的声音,窸窸窣窣。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

和装壹号牌的那个很像,但更小。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块木牌,

比壹号牌小一圈,同样刻着字。正面是“贰”,背面是:“孙不二,一九**三月十二日,

受秦长卿股权壹份,计公司股份百分之一点二。以此为凭,永不相负。”牌面光滑,

没有裂痕,但边缘磨圆了,像被人经常拿在手里摸。“你父亲给的时候,”孙不二说,

“说这牌能换钱。等公司上市了,能换很多钱。”“后来呢?”“后来上市了。

”他拿起木牌,在手心掂了掂,“我没卖。你父亲说,留着,以后能救命。”他放下木牌,

看向床上的孩子:“现在我想卖了。能卖多少钱?”我不知道。壹点二的股份,

按现在十九块的股价,大概值……我算不过来。脑子是木的。“你想卖?”我问。“嗯。

”“卖给谁?”“谁买都行。”他说,“李闯派人来过,出三万。我没卖。”三万。

壹点二的股份,市值至少几千万。他出三万。“为什么没卖?”我问。孙不二看向妻子。

妻子低着头,手还攥着床单。“三万不够。”他说,“孩子一个疗程就要五万。三万,

三个月药钱。”“所以你等更高的价?”“我等你。”他说。屋里很静。孩子的呼吸声,粗,

重,一下一下。还有女人的抽泣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等我什么?”我问。“等你来,

告诉我这牌到底值多少钱。”孙不二盯着我,“你父亲说值钱。李闯说值三万。你说呢?

”我拿起木牌。木头温的,被他握久了。我翻过来看背面的字。“永不相负。

”金粉基本掉光了,但刻痕还在,很深。“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公司现在,

股价十九块。明天可能十八,后天可能十七。你的股份,可能值几千万,也可能值几百块。

”孙不二点头,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你来干什么?”他问。“我来拿牌。

”“拿了然后呢?”“然后,”我顿了顿,“然后我去找其他人。名单上三十六个。牌齐了,

也许公司能活。”“也许?”“也许。”孙不二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说,

兄弟们齐心,公司就能活。我们信了。后来公司活了,上市了,有钱了。然后呢?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然后你父亲走了。你来了。公司又要死了。”他转过身,

“这次凑齐牌,又能活几年?三年?五年?然后再死?”我没法回答。床上的孩子又咳嗽。

这次咳得厉害,整个人弓起来。女人慌了,拍背,没作用。孙不二冲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脸朝下,拍。孩子吐出一口痰,黏的,带着血丝。咳完了,孩子又开始喘,胸口一起一伏,

像破风箱。“药,”女人说,“止疼药。”孙不二放下孩子,去拿药瓶。手抖,拧不开瓶盖。

我站起来,接过瓶子,拧开。倒出两粒,他拿过去,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咽下去,慢慢平复。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我们,又闭上。“今天必须去医院。”女人说,声音是抖的,

“医生说再不住院,就……”“我知道。”孙不二打断她。他走回桌边,拿起木牌,递给我。

“拿走。”他说。我接过。“但我有个条件。”他说,“不是要钱。”“你说。

”“孩子去医院,我一个人顾不过来。”他看着妻子,“你帮我照顾三天。三天后,

我跟你走。”“去哪?”“回上海。”他说,“你不是要凑齐牌吗?我跟你去,

帮你找其他人。”“为什么?”“因为,”他又看了一眼孩子,“我想看看,

这牌到底能不能救命。”女人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没擦。“去吧。”她对孙不二说,

“孩子我照顾。”“你一个人……”“我能行。”女人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

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钱,一沓,用皮筋捆着。最大面额是五十,

更多的是十块、五块。“这是五千三。”她数了数,“你先拿去交住院押金。

不够……我再借。”孙不二没接钱。他走到床边,蹲下,脸贴着孩子的脸。孩子没醒,

但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等我回来。”孙不二说。孩子没反应。孙不二站起来,

接过钱,塞进怀里。然后拎起门后一个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他对我说。

我拎起行李箱。女人送我们到院门口。孙不二没回头,大步往前走。我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我们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那些老人还在,

看见孙不二,都站起来。“不二,去哪?”缺牙的老人问。“上海。”孙不二说。“去干啥?

”“挣钱。”老人们互相看看,没再问。孙不二掏出烟,散了一圈。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

深吸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有车吗?”他问我。“没有。”“走到镇上,坐大巴去运城,

再从运城坐火车。”他说,“我知道时间,下午两点有一趟。”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来得及?”“走快点。”我们开始走。土路变成了石子路,鞋踩在上面硌脚。

孙不二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石子上颠,咚咚响。走出一段,他慢下来,

等我并肩。“你父亲,”他说,“死前一个月,给我打过电话。”我看向他。“他说,

公司以后交给望舒,你多帮衬。”孙不二抽烟,“我说好。后来他走了,你来了。

我去公司找你,前台说秦总在开会。等了一下午,没见着。”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三年前,我刚接手,每天开会,从早开到晚。秘书说有个姓孙的找我,我说让他等着。

后来忘了。“对不起。”我说。“没什么。”孙不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没说话。“但现在,”他看向我,

“你来找我了。像你父亲当年一样,走投无路了,来找我们这些老家伙。”“对。

”“那就别说什么对不起。”他说,“牌给你了,人跟你走了。这条路,走到黑。

”我们到了镇上。大巴停在路边,车上已经坐了一半人。孙不二买了票,我们上车,

坐在最后一排。座位套破了,海绵露出来,坐下去时灰尘飞起来,在阳光里打转。车开动了。

窗外是麦田,绿的,一片接一片。孙不二闭上眼,头靠着车窗。没过多久,呼吸变沉,

睡着了。我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打开新闻,搜“大明集团”。

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清系资本增持至46%,距要约收购触发线仅差4%。

”下面有张图表,股价曲线一路向下。评论区有人问:“还没破产?”有人答:“快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了,映出我的脸。还有旁边孙不二的脸,睡着,眉头皱着,

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大巴在运城火车站停下。孙不二醒了,抹了把脸,拎起包下车。

火车站人很多,排队买票的队伍一直排到门外。孙不二让我等着,自己挤进人群。

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票。“晚上七点的车。”他说,“硬座,没卧铺了。

”“多少钱?”“一百六一张。”他把票给我,“你出。”我掏出钱包,数钱。

三百二十七块五,买车票用了三百二,还剩七块五。我把七块五和车票一起递给孙不二。

“你拿着。”我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接过,塞进兜里。“还有六个小时。”他说,

“去吃点东西。”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了家面馆。门面很小,就四张桌子。老板在煮面,

锅里热气腾腾。我们坐下,孙不二要了两碗刀削面。面端上来,很大一碗,汤上飘着油花。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咸。孙不二吃得很快,呼噜呼噜,一碗面五分钟吃完。

吃完,他把碗推到一边,掏出烟。“第三个人,”他说,“郑无忌。你认识吗?”“不认识。

”“他是律师。”孙不二点上烟,“九八年,公司改制,是他做的法律文件。

后来你父亲分股权,也是他起草的协议。”“他现在还在运城?”“在。开了家律师事务所,

就在前面那条街。”孙不二指了个方向,“吃完去找他。”我们吃完面,付钱。两碗面,

十六块。我付了最后七块五,孙不二补了八块五。走到街上,孙不二带路。穿过两条巷子,

来到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很旧,外墙瓷砖掉了不少。门口挂了个牌子:“无忌律师事务所”。

门开着。我们走进去。一楼是接待处,没人。桌上摆着台电脑,屏幕黑着。

旁边堆着一摞案卷,用绳子捆着。“老郑!”孙不二喊了一声。楼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走下来,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见孙不二,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我。“秦望舒。”我说。郑无忌点点头,没说话,走到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你父亲留下的。”他说。我接过信封。牛皮纸,没封口。

里面是一沓文件,第一页是股权结构图,手绘的,三十六个人名,每人后面跟着股份比例。

第二页是法律意见书,标题是:“关于‘神机营’股权结构的法律效力分析”。

第三页是封信。我父亲的字:“望舒,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公司应该遇到麻烦了。别怕。

去找这些人。他们手里的牌,是公司最后的根基。郑律师知道该怎么做。”我看向郑无忌。

“你知道我会来?”“你父亲交代过。”郑无忌坐下,示意我们也坐,“他说,

如果有一天公司面临被恶意收购,就让我把这份文件给你。”“文件有什么用?

”“证明‘神机营’的股权结构具有独立法律效力。”郑无忌推了推眼镜,“简单说,

就算清系资本收购了市场上所有流通股,只要这三十六块牌还在,他们就不能完全控制公司。

”“为什么?”“因为你父亲当年设计了一个‘金股’结构。”郑无忌翻开文件,

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里:持有木牌者,除享有相应股份分红外,

还拥有对公司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这个权利,不随股份**而消失。”我接过文件,

仔细看。条款写得很复杂,但核心意思清楚:牌在,否决权在。“这个有效吗?”“有效。

”郑无忌说,“我当年起草时,咨询过三个法学教授。在中国法律框架下,

这种基于‘信义义务’的特殊股权安排,只要各方自愿签署,就具有约束力。

”“但如果他们不承认……”“那就打官司。”郑无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当年的公证书,所有签字都在公证处备案。还有录像。”他把文件推过来。我翻开,

第一页就是三十六个人的签名。我父亲的签名在最上面,然后是王难任,孙不二,

郑无忌……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红手印。手印已经发暗,但还能看清指纹。“这些文件,

”我说,“能阻止清系资本?”“不能阻止收购,”郑无忌说,“但能阻止他们为所欲为。

比如,他们想拆分公司,卖掉资产——必须经过‘神机营’成员投票同意。

只要有一个人反对,他们就做不成。”**在椅背上。椅背很硬,硌着肩胛骨。

“但如果有些人已经把牌卖了,”我说,

“或者不站在我这边……”“那就是你要解决的问题。”郑无忌看着我,“文件是死的,

人是活的。你能凑齐多少人,就能争取到多少否决权。”孙不二开口了:“老郑,你的牌呢?

”郑无忌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上层拿出一个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块木牌,

编号叁。“我一直留着。”他把牌递给我,“但我的条件和他们不一样。”“什么条件?

”“我不跟你回上海。”郑无忌说,“我留在这里,帮你处理法律问题。**调查,

清系资本起诉,我来应付。”“你能应付?”“**了三十年律师。”郑无忌笑了,

很淡的笑,“输过,也赢过。但这次,我想赢。”我接过木牌。叁号牌比其他两块都新,

像是经常保养。木头有光泽,刻痕里的金粉还留着一些。“谢谢。”我说。“别谢太早。

”郑无忌坐下,打开电脑,“你们接下来去哪?”“找第四个人,”我看名单,“李青衫。

”郑无忌的手停在键盘上。“李闯的妹妹。”他说。“对。”“她知道她哥的事吗?

”“应该知道。”郑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一张纸。

他递给我。“这是李青衫的地址。”他说,“她在县城中学当老师。但这个时间,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她应该在医院。”“医院?”“她丈夫住院了。”郑无忌说,

“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李闯出钱,但她不肯要。”“为什么?”“因为李闯的钱,

”郑无忌顿了顿,“不干净。”我接过地址。纸是温的,刚打印出来。“还有,

”郑无忌又说,“李青衫的牌,编号肆。但李闯当年也有牌,编号柒。他走的时候,

把牌烧了。”“烧了?”“对。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火盆里。”郑无忌摘下眼镜,

用衣角擦了擦,“他说,从今往后,他和秦家两清。”我看向孙不二。他低着头,

手指在腿上敲,像在数什么。“两清不了。”孙不二突然说,“牌能烧,人心烧不掉。

”郑无忌重新戴上眼镜:“但愿吧。”我们离开律师事务所。天开始暗了,云层很厚,

像要下雨。孙不二看了眼天,加快脚步。“去医院?”我问。“嗯。赶在下雨前到。

”我们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挤上去。车里人很多,空气混浊,有汗味,烟味,

还有不知什么食物的味道。孙不二抓着扶手,我站在他旁边,行李箱挤在腿间。车开了三站,

停下。孙不二说,到了。下车,对面就是县医院。楼很旧,墙皮剥落。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

灯没亮。我们走进住院部。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病床。有人在哭,

声音压抑,断断续续。孙不二走到护士站,问李青衫丈夫的病房。护士查了查,说三楼,

307。我们上楼梯。楼梯间灯坏了,暗。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307。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病房里四张床,都有人。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男人,很瘦,脸上没肉,

颧骨凸出来。他闭着眼,手上扎着针,管子连到头顶的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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