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让我替嫁去冲喜时,我笑着接了旨。妹妹叶风寻笑我蠢,放着世家正妻不做,
去守将死之人活寡。她不知道,我早就算好一切。我冲喜当天,昏迷的武清川醒了。
我管家三个月,武家起死回生。我献计边疆,武清川立下不世战功。回京那日,
他扶我下马车,对我父兄道:“武某幸得贤妻,全赖岳家割爱。”嫡母和妹妹气得呕血,
却还得强颜欢笑。她们以为这就算了?1圣旨到叶家那天,阳光白得晃眼。
宣旨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钝刀子割耳朵。他说,镇北侯世子武清川重伤濒死,
要我们叶家嫁个女儿过去冲喜。我爹叶风寻和嫡母王氏跪在前面,背影僵着。我跪在最后面,
盯着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草。太监念完了。前院安静得能听见蚂蚁爬。王氏转过头,
眼睛在我和她的亲生女儿叶风寻之间扫了个来回。叶风寻立刻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捏着帕子按眼角。“公公,”王氏开口,带了哭腔,“风寻这孩子,前几日刚受了寒,
咳得厉害,怕是病气冲撞了世子……”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冲喜要的是健康人,
病秧子不行。太监眼皮都没抬:“侯爷说了,叶家女儿,品行端正即可。”品行端正。
我差点笑出来。叶风寻的品行,哄男人时最端正。王氏吸了吸鼻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她看向我,眼神慈爱得让我起腻。“子茜,”她声音温柔,“**妹体弱,
你自幼结实……这门亲事,叶家不能推,你,可愿替**妹去?”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探究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我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看着王氏,又看看叶风寻。
叶风寻也不抖了,从帕子边上偷偷看我,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和轻蔑。她在说,看吧,
好事永远轮不到你。我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我走到太监面前,福了一礼,
声音清楚地说:“臣女叶子茜,接旨。”王氏像松了口气。叶风寻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双手接过那道明黄的绢帛。很轻,又很重。转身回我那偏僻小院时,
听见叶风寻细小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笑:“傻子,还真去啊。武清川马上就死了,
过去就是守寡。放着好好的……不要,去跳火坑。”她没说好好的什么。
大概是之前王氏暗中为她相看的某个世家子弟吧。我没回头。
我的丫鬟小翠眼睛红红地跟在我后面,进了屋就开始抹眼泪。“**,您怎么能答应!
那镇北侯世子……都说不行了,您过去这辈子就毁了!”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不然呢?让叶风寻去?”“可是……”“没有可是。”我喝了口茶,冷涩的味道漫开。
“小翠,收拾东西。简单的带,值钱的全带上。以后,我们不回这儿了。
”小翠愣愣地看着我。我放下茶杯。窗户外头,那棵我娘种的梅树早枯了,
只剩歪扭的枝桠指着天。我娘是个卖唱女,被我爹看中,抬进来做了妾。我五岁那年,
她“失足”掉进后花园的池塘。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王氏赏的布料角。
2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王氏让我替嫁,不只是因为舍不得叶风寻。更因为,
我若死在侯府,或者一辈子守寡,对她和叶风寻,都没坏处。若我走了运,侯府好了,
他们也能沾光。怎么算,他们都不亏。但我,从来不是个甘心被算计的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有薄茧,是这些年偷偷练字、看书磨出来的。王氏只让我学女红,
学规矩,不让我碰书本。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娘说过,脑子里的东西,别人偷不走。
侯府这门亲,是火坑,也是我唯一能跳出去的路。武清川。我默默念这个名字。
边关回来的杀神,据说煞气重,命硬。这次重伤,是中了埋伏,箭上有毒,太医都摇头。
冲喜?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给侯府一点渺茫的安慰。可我查过。武清川中的毒,
和我娘留给我的一本破旧医书里记载的某种边陲奇毒,很像。那本书,是我娘唯一的遗物,
王氏以为是不值钱的玩意,扔在了我这儿。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有解毒的方子,
不全,但关键几味药,我记得。这可能是我唯一的筹码。三日后,一顶小轿从叶家侧门抬出,
悄无声息。没有吹打,没有嫁妆。王氏说,冲喜不宜张扬。小翠跟在我轿子边,
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我的全部家当,还有那本破医书。轿子晃晃悠悠,走了很久,
停在一处僻静的角落。侯府到了。没有红绸,没有宾客。门口站着几个仆妇,脸色木然。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嬷嬷领我进去。侯府很大,很空,透着一股衰败的凉气。廊下挂着白灯笼,
还没摘。我被领到一个偏僻的小院。“世子妃暂时住这儿。世子爷在正院躺着,太医守着,
您不便打扰。”语气冷淡,带着审视。我点点头,没说话。小院很旧,但干净。也好,清静。
安顿下来后,我让小翠悄悄出去打听。侯府的情况比外面传的还糟。老侯爷战死多年,
侯夫人伤心过度,早不管事。武清川是独子,他一倒,侯府的天就塌了。下人偷奸耍滑,
产业被管事侵吞,外面欠着债。3整个侯府,就剩一个空架子,和一个等着落气的人。
第二天,我去了正院。没人拦我。或许觉得我没威胁,或许,是想看我怎么哭。
房间里药味浓得呛人。武清川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确实,离死不远了。太医在旁边摇头,
低声对侯夫人说着什么。侯夫人是个瘦弱的妇人,眼睛肿着,呆呆地看着儿子。我走过去,
行礼。侯夫人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头去。我站到床边,仔细看武清川的脸。
很英挺的眉骨,鼻梁很高,即使昏迷着,也带着一股凌厉的轮廓。只是现在,死气笼罩。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旁边的太医皱起眉:“世子妃,
下官正在诊脉……”“脉象沉滞,毒入心脉,热邪深陷。”我收回手,平静地说。太医一愣。
侯夫人也转过头,眼里有了一丝波动。“你懂医术?”太医问,带着怀疑。“略知皮毛。
”我从袖中取出抄好的那张残方,递给太医。“大人看看这个方子,是否对症?
”太医接过去,起初随意,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这……这是……紫背天葵、七叶莲……还有这味……敢问世子妃,此方从何而来?
”“家母遗物。”我淡淡道,“可能有用?”太医激动起来:“有用!太有用了!
这几味药正可化解世子所中之毒的沉疴!只是……这方子不全,
缺了几味辅药和剂量……”“缺的,可以试。”我看着侯夫人,“母亲,让儿媳试试,可好?
”侯夫人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她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好,好……你试,需要什么,
侯府……砸锅卖铁也给你找来!”她把我当成了最后的稻草。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
“母亲放心。”试药的过程很艰难。缺的几味药,我和太医反复推敲,调整剂量。
武清川昏迷,药灌进去十分困难,常常吐出来大半。我亲自动手,一点一点喂。
夜里就睡在旁边的榻上,随时查看他的情况。侯府的下人起初冷眼旁观,
后来见侯夫人对我信任,也渐渐收敛。三天后,武清川的脉搏稳了一点点。七天后,
他嘴唇的紫色淡了些。半个月,他有一次,眼皮动了一下。侯夫人喜极而泣。
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我照例给他擦脸。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我拧干帕子,
转身想去换水。手腕突然被抓住。很轻,但确实抓住了。我猛地回头。床上的人,
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带着刚醒的茫然,随即是锐利的审视。他看着我,
手指用力了些,声音沙哑干裂:“你……是谁?”我悬了一个月的心,咚一声落了地。
有点快,震得耳朵嗡嗡响。“叶子茜。”我抽回手,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
“你冲喜娶进来的世子妃。”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在辨认,又像在思考。然后,他闭上眼,
又昏睡过去。但这次,所有人都知道,他活过来了。武清川真正清醒,是又过了五天。
他能坐起来,能喝点稀粥,眼神里的锐利一天比一天盛。侯府上下像重新活了过来。
下人们走路带风,脸上有了笑模样。欠债的管事被揪出来,该卖的产业迅速处理,填窟窿,
整家风。武清川没多少力气说话,但命令一条条从正院发出去,果断干脆。他没特意谢我。
只是看我的眼神,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别的。我能感觉到,侯夫人是真心感激我。
她开始让我接触一些家务,简单的账目,库房的钥匙。我处理得很快,条理清楚。
侯夫人惊讶,然后更放心地交给我更多。王氏派人来“看望”过我一次。是个嘴碎的婆子,
明里暗里打听侯府是不是真的好转了,世子是不是真醒了,
还说夫人和风寻**很“挂念”我。
4我让那婆子去正院外面远远看了一眼能起身坐着的武清川。婆子回去后没两天,
叶风寻亲自来了。她穿着最时兴的衣裙,戴着新打的首饰,粉擦得有点厚,
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她见我的第一句话是:“姐姐真是好福气,姐夫这就大好了?
”我请她在花厅坐下,让小翠上茶。“托福。世子爷身体正在恢复。
”叶风寻打量着我身上的半旧衣裙,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随即又堆起笑:“姐姐现在是世子妃了,怎么还穿得这么素净?母亲还说,
姐姐在侯府必定辛苦,让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不劳妹妹费心。侯府虽不如以往,
我的吃穿用度还是够的。”我吹了吹茶沫。叶风寻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姐姐,你别硬撑。我听说,武世子虽然醒了,但那毒伤了根本,
以后怕是……子嗣上艰难。你这世子妃,当得有什么趣味?不如……”她停住,
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不如什么?”我问。“不如多想想娘家。”叶风寻坐直身子,
摆弄着指甲,“父亲近日可能要升迁了,需要打点的地方多。武家毕竟有爵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姐姐手指缝里漏一点,够父亲用了。父亲好了,你在侯府不也更有底气?
”我笑了。原来是为这个。“妹妹说的是。”我放下茶杯,“不过侯府如今刚缓过气,
外面看着光鲜,内里还虚。打点之事,恐怕有心无力。父亲升迁是大事,
想必父亲和母亲早有打算。”叶风寻的笑僵在脸上。“姐姐这是不肯帮?”“不是不肯,
是不能。”我看着她,“妹妹回去跟母亲说,我现在是武家的人,万事得以武家为先。
”叶风寻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叶子茜!你别忘了你是谁养大的!没有叶家,
你能有今天?”“我记得。”我也站起来,比她高一点,俯视着她,
“我记得我是怎么长大的。也记得,我今天是怎么来的。”我的声音不高,
但叶风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后退半步。她狠狠瞪我一眼,甩袖走了。
小翠气呼呼地进来:“**,她太欺负人了!”“让她回去传话更好。”我坐回去,
继续看手里的账本。武清川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他能下地走路,能在书房待半个时辰。
我们说话不多。他大多时间在看书,看地图,沉思。有时会问我一些府里的事,
我答得简洁清楚。一天晚上,他让我去书房。他站在一幅巨大的边疆地图前,
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这里,鞑靼最近活动频繁。他们擅长游击,来去如风,边军很头疼。
”我看了看那地图。很详尽,山丘河流,关口小路,都标着。“世子想主动出击?”我问。
“被动防守,永远挨打。”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某个隘口,“这里地势险要,若能诱敌深入,
设伏,可重创其一部。”“但鞑靼狡猾,如何诱敌?”武清川转头看我,
眼神锐利:“你有什么想法?”我沉吟片刻。我娘那本旧书里,不仅有医方,还有些杂记,
记录边疆风土、部族习性。我记得里面提到过,某个鞑靼部落首领,
极其嗜好一种中原的甜酒。5“或许,可以从他们喜好入手。”我慢慢说,“选一小队精兵,
伪装成商队,运送他们最喜欢的货物,经过他们常劫掠的路线。主力提前在有利地形设伏。
商队遇袭后诈败,丢弃部分货物逃走,引他们进入伏击圈。”武清川眼睛亮了一下。“商队?
货物?什么货物能让他们紧追不舍?”“酒。”我说,“一种他们头领最喜欢的,中原甜酒。
再混杂一些精美但不易携带的丝绸瓷器。他们贪心,必会下马抢夺,阵型自乱。
”他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动,喃喃自语:“商队……伏击……阵型……”忽然,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计!”他看向我,目光灼灼:“你怎么懂这些?”“看书杂。
”我垂下眼,“瞎想的,世子觉得可行就好。”“不是瞎想。”他语气肯定,
“此计颇通人性贪欲,甚妙。”他没有再多问,立刻叫来心腹将领,连夜商议细节。
我退出书房。夜风有点凉,我拢了拢衣服。我知道,这一步,我走对了。
武清川的奏折和详细方略很快递了上去。皇帝准了。他点兵出发那天,我送他到府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