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日那天,妻子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她把我带到一个县城边缘早已废弃翻新的小剧场,
神秘兮兮地捂住我的眼睛,说她为我精心排练了一出话剧。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丝绒味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气息。我很感动,真的。
在这个总是灰扑扑的偏远山城,在这个大家都在忙着计较菜价和彩礼的年纪,
她还能保有这份“浪漫”,我觉得我之前的付出都值了。然而,大幕拉开。舞台上,
是她和她的前男友林浩。聚光灯惨白地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穿着高中时的校服,
正在上演一出他们从相爱到因为误会而分手的爱情故事。台词深情款款,
眼波流转间尽是拉丝的粘稠。那个拥抱,用力得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那个借位的吻,
实际上唇瓣早已紧紧贴合,发出甚至能在第一排听见的细微水渍声。台下,空荡荡的观众席。
只有我一个观众。我坐在冷硬的木头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随后慢慢变凉。剧终时,灯光亮起,她红着眼眶,挽着林浩的手臂走到台前,
对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而充满“破碎感”:“老公,对不起,也谢谢你。
我想用这种方式,和我的过去,做一个正式的了断。演完这一场,
我就彻底放下那个曾经过不去的坎了。”林浩也看着我,挑衅般地笑了笑,
又迅速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是啊,陈宇,谢谢你的大度。也就是你,
才能宠着苏青这么任性。”我看着他们。一个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的发妻;一个是当年差点带她私奔,却在最穷的时候抛弃她的富二代。那一刻,我没愤怒,
也没闹。我只是缓缓站起来,用力地鼓掌。“啪、啪、啪。”掌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像是打在这个荒谬夜晚脸上的一记记耳光。“好。”我笑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弧度,
眼神越过他们,投向漆黑的幕布深处,“演得真好。这不仅仅是惊喜,这简直是惊吓。
”苏青脸上的忐忑瞬间化作了娇嗔的埋怨,她松开林浩,
提着裙摆跑下来抱住我的胳膊:“哎呀,你说什么呢!什么惊吓,人家排练了好久的。
我知道你最大度了,肯定不会因为演戏这种事吃醋的,对不对?”我低头看着她。这张脸,
我看了二十五年。从这里还是一个闭塞的穷县城,
到如今满街跑着共享单车;从她扎着羊角辫跟在我身后要糖吃,到我在这个小城立足,
供她学艺术,给她买房买车。我以为我足够了解她。直到此刻,我才发现,
我从未真正看清过这张皮囊下的贪婪与凉薄。她说这叫“了断”。而在我看来,
这哪里是了断?这分明是祭奠,是旧情复燃的某种充满仪式感的前戏。她在用羞辱我的方式,
来祭奠她和林浩所谓的“绝美爱情”。“当然不吃醋。”我帮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
指尖划过她颈侧并不明显的吻痕——那绝对不是化妆化出来的,“为了这出戏,
你们费了不少心吧?”“是啊!”苏青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等到邀功的机会,
“林浩刚回县城,我就拉他来了。我们排了整整一周呢!
很多台词都是当年的原话……”排了整整一周。而这一周,她告诉我在公司加班,
为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旅行攒假期。我点了点头,笑意未达眼底:“辛苦了。为了我的生日,
让你连‘前任’这碗冷饭都炒热了端上来,我怎么能不感动呢?”林浩此时也走了下来,
他比高中时胖了些,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家里早年在县城开矿,
后来没落了出去闯荡,如今也是开着大奔回来的“成功人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
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搞艺术嘛,得有献身精神。青青一直觉得当年的分开没个仪式感,遗憾。
现在圆满了,以后她就能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了。”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林大少说得对。”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时间不早了,既然‘了断’完了,这顿杀青饭,是不是该我请?
”苏青欢呼一声:“老公你真好!林浩还说你肯定会生气,我就说我不了解你吗?
你最懂事了!我要吃那家新开的日料!”我看着她像个没事人一样,一手挽着我,
眼神却忍不住往林浩身上飘。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
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巨响,而是像老旧的墙皮,在阴暗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剥落,
露出里面爬满霉菌的真相。我是唯一的观众?不。我不仅是观众,
我还是这场名为“羞辱”的剧目里,
那个负责买单、负责扫尾、负责在大结局时感激涕零的那个小丑。但苏青大概忘了。我陈宇,
是从这个只有两座大山夹着的穷山沟里,靠着咬碎了牙往肚里吞的狠劲儿,一步步爬上来的。
我从来不是什么“老实人”。如果这剧场是你为我准备的牢笼,那我也得亲手把门焊死,
然后放一把火。要演戏是吗?那我们就好好演,谁喊停,谁就是孙子。
……日料店在县城新开发的商业区,装修得极尽浮夸。
苏青点了满满一桌子昂贵的刺身和清酒。她显然很兴奋,脸颊绯红,
一直在和林浩聊着排练时的趣事,偶尔才会想起我这个正牌丈夫,
给我夹一块没什么味道的萝卜。“哎,陈宇,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校庆?
”林浩喝了几杯酒,开始放肆起来,“当时我想演罗密欧,青青演朱丽叶,
结果教导主任非说我发型违规,不让我上。”“记得。”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
“后来是我连夜帮你写了三千字的检讨,你才没被记过。”林浩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我就说那时候你就是个学霸,咱们班的‘笔杆子’。
谁能想到现在你在建设局当个小科长,而我在外面跑江湖呢?造化弄人啊!
”苏青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跑江湖有什么好?还是陈宇安稳。陈宇虽然没什么情趣,
也不会搞浪漫,但他实在啊。我要是跟你,估计现在还在哪漂泊呢。”这话听着像是夸我,
实则是把我钉在了“工具人”的耻辱柱上。我安稳,我实在,所以我适合接盘,适合养家,
适合当你苏青累了时候的停机坪。而林浩,那是风,是梦,
是她青春里那只永远抓不住的蝴蝶。“是啊。”我夹起一块生鱼片,沾了沾辛辣的芥末,
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直冲天灵盖的辣味让我眼神更加清明,“毕竟林少爷当年走得潇洒,
连个分手短信都没发。苏青在暴雨里哭了三天,最后还是我背着她去的诊所输液。
”苏青的笑容僵住了。林浩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陈宇,
你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苏青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上了责怪,
“今天不是说了是‘了断’吗?我都放下了,你怎么还记着?”“我只是感慨一下。
”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着苏青,“感慨苏青你大度,当年差点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如今还能在舞台上跟他演情深义重。这份‘胸襟’,我自愧不如。”“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青的声音尖了起来,这是她心虚的表现。“没什么。”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我的工资卡,也是家里的主要开销来源,“生日礼物我就收下了。这顿饭我买了。
但我突然想起来,单位还有个紧急文件要处理。你们两个老同学难得‘了断’一次,
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说完,我不等他们反应,起身走向柜台结账,
然后径直走出了餐厅。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夜风夹杂着山城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
我站在路灯下的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我不抽烟,苏青不喜欢烟味。
为了迎合她那些所谓的“精致生活”,我戒烟三年。但现在,随着尼古丁冲进肺叶,
我感到一阵久违的晕眩和清醒。我回头看向餐厅落地的玻璃窗。那个本该“了断”的包间里,
苏青正侧着身子,似乎在哭。而林浩,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另一只手正温柔地给她递纸巾。如果不看前因后果,这真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璧人。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我也没想到会用到的APP——家里的网络摄像头。
为了防止家里养的猫搞破坏,我在客厅装了个监控。但苏青不喜欢这东西,说侵犯隐私,
我就把它关了,只留了个外壳吓唬猫。但三天前,我回家拿文件时,发现路由器被重置过。
那个我不常碰的技术宅直觉让我多留了个心眼,我把摄像头的电源重新接通了,
并且隐藏了指示灯,连网线都换了隐蔽的走线。现在,我看着漆黑的屏幕,
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机壳。家里没人。很好。但我并不急着回去抓奸。在成年人的复仇游戏里,
捉奸在床其实是最低级的手段。因为**犯错总是容易被原谅,被洗白成“一时糊涂”。
我要的,是蓄谋已久的确凿证据,是把她的退路一条条封死,让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我要让这对“真爱”,在这个极其看重名声的小县城里,成为过街老鼠。我掐灭烟头,
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建设路老小区。”那是我爸妈的老房子,
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今晚,我不打算回那个充满了她味道的婚房。
出租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路过那座剧场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海报牌。
《罗密欧与朱丽叶》呵。既然你们要演戏,那我来当导演。我掏出手机,给我的大学死党,
如今在市里做律师的赵刚发了一条微信:“帮我查一个人,林浩。还有,
准备拟一份离婚协议书,条件要最苛刻的那种。”赵刚秒回:“???你不是模范丈夫吗?
苏青出事了?”我回复:“不是出事。是她想死,我送她一程。”……回到老房子,
家里空荡荡的。父母早逝,这里保留着二十年前的装修风格,水泥地,刷绿漆的墙裙。
我坐在那张伴随我整个高中时代的书桌前,打开了台灯。灯光昏黄。我从书架的最底层,
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全都是苏青。
从小学她写给我的第一张“不准越过三八线”的纸条,到初中她送我的廉价钥匙扣,
再到高中她求我帮林浩补课时给我的“谢礼”——一颗大白兔奶糖。我曾经把这些当宝贝。
哪怕是在苏青追着林浩跑的那几年,我也把这些藏在最深处。林浩是个转校生。
他来高二(3)班的那天,穿着耐克鞋,带着最新款的索尼随身听。在这个闭塞的县一中,
他就像是个发光体。苏青,作为一个有点文艺细胞、长得漂亮的女生,自然而然地被吸引了。
而我,是永远年级第一的书呆子,是穿着发白校服、帮老师收作业的陈宇。那时候,
苏青说:“陈宇,你能不能帮林浩补补数学?他想考艺校,文化课不行。
”我看着她希冀的眼神,心里泛酸,嘴上却答应了:“好。”那一补,就是一个学期。
林浩在操场打球,我在教室给他划重点;林浩带苏青去滑旱冰,我给苏青抄笔记。高考前夕,
林浩家里出了变故,没去成艺校,也不辞而别。苏青像是疯了一样找他,成绩一落千丈。
是我。是我放弃了去省城重点大学保送的机会,填了本省的一所普通大学,
只为了能每周末坐四个小时的大巴回来陪读复读班的她。那时候我觉得,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苏青终于被我的坚持打动了。大学毕业那年,她答应了我的求婚。
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求婚那天,她看着我的眼神,不是爱意,
而是一种找到了救命稻草的安稳。她说:“陈宇,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我以为这句话是承诺。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玩累了,
先找个老实人歇歇脚。”这六年,我拼了命地工作。从基层技术员做到现在的业务科长,
在这个人情社会的小县城,我喝坏了胃,跑断了腿,才换来这一套江景房,
换来她所谓体面优渥的生活。她不上班,说是要搞摄影,要搞艺术。我也随她,
器材一买就是几万。我以为我在浇灌一朵花。没想到,我是在用血肉喂养一条毒蛇。突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扣款短信。【您尾号5230的储蓄卡,
于22:45在XX精品酒店消费人民币588元。】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就是她所谓的“了断”后,我和林浩“各自回家”?精品酒店。用我的副卡,
和我的生日“情敌”,开房庆祝我们的“和解”?苏青啊苏青,你是真觉得我陈宇是傻子,
还是觉得你那个吃软饭的初恋能替你买单?我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这笔钱对我来说不多,
但这却是最直接的证据之一。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为【ProjectG】(Green,绿)。然后,把这条短信截图,保存进去。
既然她连开房都懒得避着我的副卡,说明她现在非常肆无忌惮,或者说,极其缺钱。
林浩刚回来,苏青手里我的副卡限额是两万。她用这张卡消费,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林浩是个空架子,根本没钱;二是苏青想在林浩面前装大款,
维持她“阔太”的人设。不管是哪种,这都是破局的关键。这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在脑海里复盘了家里所有的资产状况。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我们两人的名字,
首付是我爸妈留下的抚恤金加上我几年的积蓄,她一分没出,装修是我贷的公积金。
车子是我名下的。存款……我猛然想起,三个月前,苏青说想开个摄影工作室,
从我这里拿走了二十万。那是家里唯一的流动大额存款。我当时想支持她的事业,
二话没说就转了。现在想来,那时候林浩应该就已经跟她联系上了。这二十万,
到底去了哪里?第二天一大早,我请了半天假。我先去了银行,
打印了这半年家里所有账户的流水。那一长串的流水单看得我触目惊心。
除了那二十万的大额转出,这三个月来,苏青有着密集的小额提现记录,每次几千,
加起来竟然也有五六万。提现意味着现金交易,很难追踪去向。但我注意到了一个规律。
每逢周二、周五,都会有一笔消费记录是在一家名为“时光漫步”的咖啡馆。
那是县城里小资情调最浓的地方,也是苏青最爱去的。但我从来没去过,我不爱喝苦水。
出了银行,我开着车,并没有去单位,
而是绕道去了苏青说已经租赁下来的“摄影工作室”地址。
那是位于老城区的一个二层小门面。卷帘门紧锁着,
上面贴着一张沾满灰尘的红纸:【旺铺招租,电话139……】我的心彻底冷透了。
三个月了。二十万早就拿出去了。工作室连个影子都没有,这铺子甚至还在招租。
苏青在撒谎。那这笔钱去哪了?结合林浩回来的时间节点,
结合昨晚他一身行头却让苏青付开房钱的举动,答案呼之欲出。她在用我的钱,
养着那个当初抛弃她的男人。甚至,可能是在帮他还债。我站在那个招租广告前,
阳光很刺眼,但我感觉全身如坠冰窖。这时,手机响了。是苏青打来的。声音慵懒,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老公,昨晚你怎么走了啊?也没回家。林浩都说你小气了。
”我不怒反笑,对着电话语气极其温柔:“这不是为了给你们腾地方吗?怎么,
昨晚‘聊’得还开心吗?”苏青显然没听出我话里的讥讽,或者是她根本不在乎:“哎呀,
聊什么聊,吃完饭我就让他送我回家了。你没回来我一个人好害怕……老公,我想你了。
”谎言张口就来。我看着手里招租的红纸,尽量稳住声线:“我也想你。昨晚单位有急事,
在办公室对付了一宿。对了,工作室装修得怎么样了?今天刚好路过,我想去看看。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大概过了三秒钟,苏青慌乱的声音传来:“啊?别……别来!
装修刚开始,全是灰尘和甲醛,对身体不好!而且工人今天放假,门锁着的。”“哦,
这样啊。”我顺着她的话说,“行,那你盯着点,别累着自己。”“嗯嗯!老公你真好。
对了……老公……”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吞吞吐吐。“怎么了?”“那个,装修超预算了,
我想再进一套好的灯光设备,毕竟林浩他在外面见识多,他建议我要一步到位,
不然以后还得换……能不能……再给我转五万?”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好一个一步到位。林浩的建议。五万。这是把我当自动取款机,还是当冤大头?“老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