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澈蹲在地上,视线与那双过分清澈的黑眼睛平齐。防盗门扭曲的金属边缘在玄关灯下泛着冷光,地上是碎裂的玻璃杯和飞溅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荒诞的紧绷感。
“小朋友,”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叫我什么?还有,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进来的?”
奶娃娃——池缨,抱着那个比她手掌还大的古旧罗盘,小脸绷得紧紧的,丝毫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她只是固执地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澈的脸,确切地说,是盯着他眉心和印堂的位置,小眉头越皱越紧。
“煞气缠身,印堂发黑,”她奶声奶气地嘀咕,小胖手指了指他额头,“死气都冒尖尖啦!哥哥笨,还不信缨缨!”
池澈额角突突地跳。被一个三岁娃娃指着鼻子说“快死了”,这感觉比被黑粉刷屏骂还糟心。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和那丝挥之不去的荒谬感:“好,就算我快死了。那你是谁?你爸妈呢?这么晚……”
“没有爸妈!”池缨打断他,小嘴一撇,似乎有点委屈,但很快又挺起小胸脯,拍了拍怀里的罗盘,“缨缨是来救哥哥的!罗盘告诉缨缨,哥哥在这里,有坏咒咒!”
她说着,不再理会池澈的质问,小短腿费力地迈过地上的玻璃碴,吭哧吭哧地往客厅里走。池澈下意识想拦,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他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拖着过长的道袍下摆,目标明确地走向客厅角落那个巨大的生态鱼缸。
鱼缸里养着池澈唯一养活的宠物——一条通体金红、鳞片闪耀的成年金龙鱼,价值不菲。此刻,这条被池澈戏称为“招财龙”的大家伙正慢悠悠地摆动着尾鳍,对客厅里的异常毫无所觉。
池缨在鱼缸前站定,仰着小脑袋看了看比她高太多的鱼缸,小脸皱成一团。她低头,小手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掏啊掏,半天才摸出一把……小小的桃木剑?那剑不过巴掌长,做工甚至有些粗糙,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池澈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他倒要看看,这个踹坏他门、咒他死、现在又掏出一把玩具剑的小豆丁,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池缨深吸一口气,小脸憋得通红,双手费力地握住那柄小小的桃木剑。她踮起脚尖,努力将剑尖对准鱼缸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又轻又快,含糊不清,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又带着奇特的韵律。
池澈嗤笑一声,刚想开口,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一点微弱的金光,突兀地从那柄其貌不扬的桃木剑尖亮起。紧接着,池缨手腕猛地一抖,以一种与她年纪完全不符的流畅和力道,凌空划出一道复杂的轨迹!
嗡——
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无形的轻颤。一道纯粹由金色光芒构成的符咒,瞬间在桃木剑尖成型!那符咒线条古朴繁复,金光流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秘感,就那么悬停在半空中,离鱼缸的玻璃壁不过寸许距离。光芒映亮了池缨严肃的小脸,也映亮了池澈骤然收缩的瞳孔!
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鱼缸的氧气泵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这……这是……”一个惊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池澈猛地回头,只见经纪人陈锋和助理小唐不知何时站在了被踹坏的门口,两人都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陈锋显然是刚赶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估计是看到防盗门报警才匆匆上楼。而助理小唐则抱着一叠文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闪烁不定。
池缨似乎完全没被来人打扰。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道悬浮的金色符咒,小嘴抿得紧紧的。忽然,她手腕再次一抖,桃木剑尖轻轻点向金色符咒的中心!
金光符咒如同被激活,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咻”地一声,毫无阻碍地穿透厚厚的鱼缸玻璃,没入了水中!
哗啦!
原本优哉游哉的金龙鱼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一个摆尾,在水里剧烈地翻滚起来,搅得水花四溅!
“啊!”陈锋吓得往后一缩。
池澈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脏狂跳。眼前的一切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就在这时,翻滚的金龙鱼猛地停了下来。它硕大的头颅转向鱼缸外,那双冰冷的鱼眼,竟然直勾勾地“盯”住了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助理小唐!
一个沉闷、怪异,带着明显水泡音的男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臭!好臭!他身上……有死人油的味道!呕——!”
那声音,赫然是从鱼缸里传出来的!是那条金龙鱼在说话!
“啊——!!!”陈锋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眼白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彻底昏死过去。
助理小唐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纸还白。他怀里的文件“哗啦”一声散落一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惊恐地看着鱼缸里那条“口吐人言”的金龙鱼,又看看举着小桃木剑、面无表情的池缨,最后对上池澈冰冷审视的目光。
“澈、澈哥……我……我没有……”他语无伦次,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池澈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他看着那条说完话就恢复呆滞、仿佛刚才只是幻觉的金龙鱼,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陈锋,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池缨已经收起了桃木剑,正用小胖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低头,宝贝似的把桃木剑塞回宽大的袖子里。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池澈,小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看,鱼鱼都说了,那个坏助理身上有尸油味!他就是帮坏蛋害你的人之一!”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让一条鱼开口说话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池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推送的娱乐新闻标题已经炸了锅——“顶流池澈深夜家中惊变!经纪人昏厥送医,疑因‘养小鬼’反噬?”配图赫然是陈锋被抬上救护车的模糊画面,以及他公寓那扇扭曲变形的防盗门特写。
热搜第一的位置,刺眼的红字:#池澈养小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混乱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戾气。他看向那个正低头摆弄罗盘、仿佛周遭混乱都与她无关的小奶娃。
“你,”池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跟我进来。”
他一把抱起还在研究罗盘指针的池缨,无视她短促的惊呼,大步走向卧室,反手锁上了门。留下客厅里一片狼藉、昏迷的经纪人、吓傻的助理,以及那条在鱼缸里缓缓游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金龙鱼。
深夜,万籁俱寂。
主卧的大床上,池澈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沉睡。而在他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池缨身上。她面前摊开一张池澈的舞台**海报,海报四周,被她用几块从客厅花瓶里抠出来的鹅卵石,歪歪扭扭地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她的小胖手里捏着几张裁剪粗糙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她看看海报上池澈俊美却略显疏离的脸,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符纸,小嘴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符纸,贴在了海报上池澈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抱着罗盘,蜷缩在地毯上,很快也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一丝婴儿肥的软肉。
黑暗中,池澈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探究。他静静地看着地毯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怀里紧抱的罗盘,看着她身边那诡异的石头阵和贴在海报上的符纸。
窗外的霓虹光偶尔闪过,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