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没死永徽四年,大雪。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穹倾泻而下,
将整个盛京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雾里。顾长卿站在城头,玄色大氅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像一面即将撕裂的旗。他手里握着那柄跟随他十年的青锋剑,
剑柄上缠着的鲛绡已经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掌心。城外是黑压压的铁骑。
朔方军队的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像一片吃人的鸦群,
连漫天飞雪都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气。三列重甲步兵在前,
盾如山岳;两翼是轻骑,马嘴里喷着白气,
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冻土;中军九马并驰的銮驾威严赫赫,
纯黑的帷幔上用金线绣着狰狞的狼首,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顾长卿的指节泛白,
剑鞘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不可能。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亲手调的那盏"醉生梦死",
看着她饮尽最后一滴。琥珀色的药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下,她问他:"长卿,
这茶怎么是苦的?"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笑着说:"新进的普洱,安神。
"他派了最得力的暗卫"影七"随行,一路"护送"她去朔方和亲。影七是他亲手培养的刀,
从十二岁起就跟在他身边,从未失手。三日后,影七飞鸽传书:"长公主途中'病逝',
遗体被扔进了乱葬岗,野狗分食,只剩半幅残骨。"他亲自去验过。那是深秋的乱葬岗,
腐臭冲天,乌鸦盘旋如黑云。他踩着泥泞的血土,在一堆残肢断臂中找到了那半幅残骨。
骨头已经被啃得参差不齐,但左手腕骨上,挂着谢无咎常戴的羊脂玉镯——那是她及笄时,
他送她的贺礼。更关键的是,那左手骨骼纤细,腕骨处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当年秋猎时,
她为他挡下刺客一箭留下的旧伤。是她。死透了。这三年里,他每夜梦回,
都能看见那半幅残骨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他以为这就是结局,
是他为忠君爱国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他亲手斩断的情丝。
可现在——銮驾的帷幔被一只戴着玄铁护甲的手轻轻挑开。那只手的动作极慢,
食指先是在车辕上轻叩三下,停顿了约莫一个呼吸的时间,再叩两下。哒、哒、哒。哒、哒。
顾长卿的血,瞬间凉了。那是他们十四岁定下的暗语。那年上元节,他们偷溜出宫看灯,
被人潮冲散,就是在朱雀桥下,她用这"三长两短"的叩击声,在万盏花灯中找到了他。
【三长两短,意为:我回来了。】风雪迷眼,顾长卿看不清銮驾中的面容,
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过漫天飞雪,穿过三年血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钉在他心口。
銮驾中传来一道声音,隔着风雪,隔着城墙,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低语:"开城门,或者,
本宫踏平这座城。"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滚油浇过,被烈火烧焦,
带着砂纸摩擦铁锈的粗粝感。可顾长卿认得。那是谢无咎。十七岁的谢无咎,
声音本该像春日黄鹂,清脆婉转。如今却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又在地狱的油锅里滚过三遭。
"顾长卿,"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选一个。"城头死寂。
守城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为何会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
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顾长卿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銮驾的帷幔被完全掀开。风雪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玄金帝袍,十二旒冠冕,
半张青铜面具遮住右脸,露出的左脸——顾长卿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左脸上,
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紫黑色的蜈蚣,
将原本绝美的容颜撕得支离破碎。疤痕周围的皮肤凹凸不平,显然是被钝器所伤,
又未经妥善处理,溃烂后结痂所致。可即便如此,顾长卿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凤眸狭长,
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结了冰的寒潭。那里面没有爱,
没有恨,甚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像是看一个死人。"怎么,"谢无咎,
或者说,如今朔方的女帝"靖",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带着几分少年时的俏皮,
声音却冷得像冰,"顾大人不认识本宫了?"她抬起手,
玄铁护甲在雪光下泛着冷芒:"还是说,顾大人以为,本宫应该乖乖躺在乱葬岗里,
任由野狗啃食,好成全你的忠君爱国?"顾长卿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影七复命时说:"卑职确认,公主确实已死。那乱葬岗常有野狗出没,卑职去时,
尸身已经被啃了大半,只剩……"他当时打断影七:"够了。埋了吧。
"他连她的尸骨都没收殓。他以为她死了,死在了他设计的结局里,
死成了他权力路上一块无足轻重的垫脚石。可她没死。她带着朔方的铁骑,兵临城下。
2并蒂莲永徽元年,春。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一树树粉白如云,
像是天上裁下的云霞落在了人间。春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着云端。十四岁的谢无咎趴在石桌上,发髻松散,
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盐铁论》。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的襦裙,
裙摆上沾了几片海棠花瓣,她也懒得掸,整个人像只懒洋洋的猫。"均输平准,
在于'权'字……"她嘴里念念有词,眼皮却越来越沉。"长卿!"墙头传来一声轻响,
惊得她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白衣少年翻墙而入,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衣摆沾着草屑,腰间系着的玉佩叮咚作响,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还冒着热气。"公主殿下,"顾长卿落在她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将那包东西举高,
"你的粮草到了。"浓郁的桂花甜香瞬间弥漫开来。谢无咎眼睛一亮,
跳起来去抢:"桂花糕!陈记老字号的对不对?我昨日只是随口一提……"她个子矮,
够不着,急得直跳脚。顾长卿故意将手举得更高,少年人清朗的声音里带着促狭:"先答我,
昨日太傅考校的那道'均输平准',你是如何解的?太傅今日在课堂上把你夸成了朵花,
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先给我糕!"谢无咎去够,够不着,索性扑上去。
顾长卿没站稳,被她扑倒在海棠树下。两人滚作一团,桂花糕散了一地,
黄澄澄的糕点上沾了草屑和花瓣。谢无咎趴在他身上,发间的花瓣落下来,掉进他衣领里,
酥酥麻麻的痒。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均输平准,在于'权'字。
天下之财,当由天子调配,而非豪强垄断。但天子若独断,必生弊政,故需设监察之职,
以平衡各方……"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顾长卿躺在草地上,看着她。春日阳光透过花枝,
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女的肌肤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鼻尖上还有一颗小小的汗珠。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长卿,"谢无咎忽然认真起来,
伸出手指戳他心口,指尖下的跳动急促而有力,"等我及笄,你就做我的驸马,好不好?
"顾长卿握住她的手指,少年人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好。""你发誓。
"谢无咎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我发誓,"顾长卿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在祭告天地,"此生此世,顾长卿不负谢无咎。若违此誓,万箭穿心,
不得好死。"谢无咎笑了,笑得傻气又满足。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
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好闻的松木香,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声音闷闷的,
带着几分软糯:"我信你。这世间所有人都有可能害我,唯独你不会。""长卿,
我只有你了。"那年海棠花落了满身,少年人以为来日方长。谢无咎从他身上爬起来,
捡起地上沾了草屑的桂花糕,吹了吹,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喏,赏你了。
"顾长卿接过,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青草的清苦。"好吃吗?""甜。
""那以后每年都给你买。""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却不知,有些誓言,
说的时候有多真,破的时候就有多狠。有些糕点,今日吃了甜的,他日就要用血来还。
3鸩酒永徽三年,秋。御书房的烛火摇曳,更漏声声,像催命的鼓点。
谢无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她十七岁了,监国三年,
朝野上下已只知长公主,不知皇帝。案头的折子堆积如山,
最上面一本是江南水患的赈灾奏报,边上是北境军饷的调拨文书。她穿的是绛紫色的宫装,
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头发挽成高髻,插着九凤衔珠钗。这三年来,她越来越高,
也越来越瘦,下颌尖得能刺破皮肤,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殿下,歇歇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长卿端来一盏参茶,青瓷杯沿绘着并蒂莲,是他们十四岁那年,
在宫外集市上一起挑的图案。那时他说:"并蒂莲,花开并蒂,永不分离。
"她花了三个月的月例银子买下这对杯子,一个给他,一个自己留着。三年过去,
他的那个早就碎了,她的这个却还完好无损。谢无咎接过,毫不犹豫地饮尽。她对他,
从来如此。他说的话,她信;他给的茶,她喝;他指的路,她走。这十七年来,
他是她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唯一的光。"味道有点涩?""新进的普洱,安神。
"顾长卿接过空盏,指尖擦过杯沿,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殿下,
明日不必早朝了。"谢无咎一愣,抬头看他。烛光下,顾长卿穿着一身白衣,
腰间系着她去年绣的荷包,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对鸳鸯——她女红不好,针脚歪歪扭扭,
他却日日戴着,说是"心意比技艺重要"。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眼角微微下垂,像是含着无限的宠溺。可那笑意不达眼底。眼底是一片结了冰的寒潭,
深得看不见底,冷得刺骨。谢无咎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为何?""因为,
"顾长卿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陛下准了朔方的和亲书。明日寅时,
送殿下出塞。"谢无咎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在奏折上。墨汁晕开,
像一团迅速蔓延的黑血,染红了"军国大事"四个朱批大字。"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能碎掉。"殿下该去和亲了,"顾长卿上前一步,俯身,
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
"换三年北境太平,很值。"谢无咎想站起,却发现双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盏参茶里的药性,开始发作了。"你……下了药?"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副温柔多情的模样,可为什么,
他说出的话像是淬了毒的刀?"只是让你安静些,"顾长卿的声音依然温柔,
他抱住了软倒的她,手臂有力地托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喷在她的耳垂上,
"殿下太聪明了,聪明到陛下寝食难安。朝堂上那三位尚书,死得冤枉,殿下可知道?
""他们贪墨军饷,该死!"谢无咎想挣扎,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可陛下觉得,"顾长卿抱起她,走向内殿的密道,脚步沉稳,
声音却冷得像冰,"殿下更该死。你监国三年,朝中大臣半数是你的人,民间只知长公主,
不知天子。陛下才十七岁,他睡不着觉啊。""但我舍不得你死,"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所以我送你去和亲。朔方国主拓跋烈,六十岁,好色,暴虐,
最喜欢玩弄大永的贵族女子。他会折磨你,但我会让他答应,留你一条命。
""只是……要受些苦楚。"密道的门在眼前打开,里面是一架漆黑的马车,
马车上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透气的小孔。谢无咎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她爱了整整七年的人。
她想说话,但舌头开始麻痹,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想抓他,手指却像面条一样软垂,
连他的衣角都抓不住。"别怕,"顾长卿把她放进马车,俯身,最后一次为她拢了拢鬓发,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影七会跟着你。等你到了朔方,
他会看着你……直到确认你'病逝'。""无咎,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走得太快了。
""这天下,容不下一个比皇帝更聪明的长公主。"马车暗门合上的瞬间,
谢无咎看见顾长卿转身离去。白衣胜雪,腰间系着她绣的荷包,
上面那对歪歪扭扭的鸳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讽刺。他一步都没有回头。她躺在黑暗中,
睁着眼睛,清醒地感受着药性蔓延。四肢从麻木变成剧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她想尖叫,想嘶吼,想质问,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
冰凉刺骨。她终于明白,他说的"不负",是"不负江山",不是"不负她"。她信错了人。
信错了这一生。马车在黑暗中颠簸,她数着时间,从黑夜到黎明,从黎明到黄昏。
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刻都是凌迟。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海棠树下的桂花糕,
想起他发誓时认真的眉眼,想起他说"我只有你了"时温柔的声音。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骗她的。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只是为了今日,能顺利地把她送进这**棺材。
4地狱之眼马车颠簸了十八日。十八日里,谢无咎被灌了三次水,喂了五次流食,
每次都是通过一个小小的窗口塞进来。她像一个破布娃娃,被人随意摆弄,没有尊严,
没有羞耻,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颠簸。第十八日的夜里,药效终于开始消退。
谢无咎被抬进朔方王庭时,四肢酸软,舌头僵硬,像一具刚还魂的尸体。
她穿着大永送来的嫁衣,红的像血,可脸上的胭脂早就花了,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