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像液态的黑暗,紧紧包裹着五人。荧光棒幽绿的光芒在墨黑的水面上摇曳,映出彼此脸上濒临崩溃的疲惫和恐惧。
李壮将阿勇沉重的身体拖上岩石平台,自己也瘫倒下去,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不……不能泡了……会失温……”
阿勇躺在岩石上,胸口那只眼睛透过湿透的衣料,执拗地散发着暗淡的金光,仿佛一颗嵌入血肉的不祥宝石。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小雨从防水袋里掏出最后一点高热量食物分给大家,动作依然冷静,但陆远注意到她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看了陆远一眼,目光快速扫过他紧攥钥匙的手——钥匙正在他掌心持续发烫,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它在指方向。”陆远的声音在空旷洞穴里显得干涩,“水里。深处。”
“你疯了?!”李壮猛地坐起,声音在岩壁间撞出回音,“往不知道多深的黑洞里钻?阿勇这样子怎么办?小林还怀着孩子!这是送死!”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小林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压抑的空气。她抚摸着腹部,那里在幽绿荧光下泛着奇异的珍珠光泽,“没有食物,没有出路,温度还在降。阿勇撑不到明天早上。”
苏晴带着哭腔抓住李壮的胳膊:“可是水下……万一没路呢?万一全是岩石呢?”
绝望的争执在绝境中爆发。每个人都声嘶力竭,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驱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冰冷。
陆远没有加入争论。他走到潭边,将发烫的钥匙缓缓浸入漆黑的水中。奇妙的是,钥匙入水的刹那,那闭眼的符号竟微微亮了一下,而它所指向的黑暗水域深处,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幽蓝色的、非自然的光晕,一闪即逝。
“看。”他哑声道。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那缕蓝光再未出现,但钥匙持续的指引和刚才的异象,像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
“分开走。”陆远最终做出了决定,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李壮,苏晴,你们带阿勇留在这里。沿着岩壁一寸寸找,裂缝、孔洞、任何可能的出路。我和小林、小雨走水路。”
“不行!”苏晴尖叫,“不能分开!”
“必须分!”陆远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赌注!一路留在希望渺茫但相对安全的这里,另一路去搏一个更渺茫但可能存在的生机!如果我们找到路,一定回来接你们!如果……”他顿了一下,“如果我们失败了,至少你们还有时间寻找其他可能!”
长久的沉默,只有水珠滴落的嘀嗒声。
李壮红着眼眶,重重砸了一下岩石,最终颓然点头。他走到陆远面前,用力抱住他,在陆远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保重……一定要回来。不然……我做鬼也饶不了你。”
苏晴流着泪拥抱了小林和林小雨。
分别的时刻到了。林小雨最后检查了大家的装备,将仅剩的一根荧光棒和一小瓶医用酒精递给苏晴。然后,她游到李壮面前。
李壮以为她要告别,却见她凑近自己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飞快地说了一段话。
李壮的身体瞬间僵硬,眼睛猛地睁大,脸上血色褪尽,像是听到了世上最恐怖、最荒诞的真相。他死死盯着林小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眼中滚下大颗泪珠,重重地、近乎破碎地点了点头。
林小雨退开,最后看了一眼陆远。那一眼,复杂得让陆远心悸——有决绝,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怜悯,还有……一丝他无法理解的、属于局外人的了然。
“保重。”她轻声说,然后转身,率先滑入冰冷的潭水。
陆远将绳索系在三人腰间,深吸一口洞穴里潮湿冰冷的空气,看了一眼岩石上昏迷的阿勇和紧紧依偎的李壮苏晴,转身,潜入那片钥匙指引的、绝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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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是另一个世界。绝对的寂静(除了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声),绝对的黑暗(除了腰间荧光棒那点可怜的绿晕),以及刺穿骨髓的寒冷。水压随着下潜不断增加,挤压着耳膜和胸腔。
钥匙在陆远手中持续发烫,像唯一的信标。他凭着感觉调整方向,奋力划水。肺里的氧气在飞速消耗。
小林游得很艰难,孕肚显然带来了巨大负担。林小雨始终伴在她侧后方,时不时托她一把。
就在陆远感觉肺部即将炸裂、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窒息的黑斑时——
前方,深沉的墨黑中,毫无征兆地,绽开了一小片幽蓝色的光。
不是反射,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从一条狭窄水下裂缝中透出的、生物性的冷光。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陆远用尽最后力气游向裂缝。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清裂缝内壁生长着发光的苔藓和奇异的菌类,像一条通往异世界的、活着的荧光隧道。
他们挤进裂缝,拼命向前。就在氧气耗尽的最后一刻——
“哗啦!”
三人冲破水面,跌入一个充满空气的广阔空间,剧烈地咳嗽、干呕,贪婪地呼吸。
然后,他们抬起头,看见了。
一座城。
一座沉没在无边幽蓝之中的、活着的城。
珊瑚构筑的尖塔高耸,表面流转着虹彩般的光泽。巨大的贝壳作为穹顶,珍珠与水晶镶嵌成街道与窗棂。无数形态各异的发光水母,如同有生命的星辰,在建筑间悠然飘浮,将一切都笼罩在静谧、神秘、美得不真实的蓝色辉光里。水流在这里变得温暖而柔和,缓慢循环。
死寂。除了他们自己的喘息和水流轻响,没有任何声音。这座城美丽绝伦,也寂静得令人心悸。
“欢迎来到‘亚塔兰’,时光隙缝中的最后庇护所。”
声音从水面传来,空灵悦耳,带着古老的回音。
身影从珊瑚丛的阴影中优雅浮现。她们的上半身与人类少女无异,皮肤白皙近乎透明,容颜精致如梦,长发如水草飘散。而下半身,是修长绚烂、鳞片闪耀着梦幻光泽的鱼尾。
为首的人鱼面容如历经沧桑的礁石,纹路细密,目光却睿智清澈。她径直游向伏在岸边喘息的小林,伸出覆着细鳞的手,轻轻按在她隆起的腹部。
触碰的瞬间,小林腹部的珍珠微光与人鱼手掌的柔光骤然共鸣,光芒大盛!
人鱼长老的眼中,流淌下大颗晶莹如珍珠的泪水。
“血脉的呼唤……终于得到了回应。”她的声音带着海洋深处的震颤,“你的母亲,我们沉睡的公主,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
小林抬起头,泪水滑落:“我母亲……在这里?”
长老指向城市中心那座最璀璨的珊瑚高塔:“她在‘永恒之眠’中,用全部力量维系着这片被时光遗忘的缝隙,只为等待你的归来,等待……新生的希望。”
陆远挣扎站起,环视这不可思议的一切:“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吞噬者’又是什么?”
长老转向他,眼神深邃:“人类,你们遭遇的‘船’,是游弋于时间之海中的贪婪掠食者。它以‘存在的时光’、‘记忆’、‘命运的轨迹’为食。1963年的爆炸未能消灭它,只将它重创,搁浅在你们世界的‘浅滩’。但它还活着,还在饥饿,还在寻找……更稳固的‘锚点’。”
她的目光落在陆远紧握钥匙的手上:“而你手中的,是凡人智者铸造的‘封印之匙’,能暂时禁锢一个锚点。但使用它,需付出‘存在’的代价——使用者将被时光长河逐渐遗忘,终至痕迹全无。”
代价是……被彻底遗忘?陆远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一个平静得异常的声音响起。
林小雨走上前,面对着人鱼长老。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淡然。
“如果使用者,本身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幻影呢?”她问,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城中回荡,“一个依托于他人强烈执念、悲伤与幻想而生的……‘虚构之物’?”
“小雨?!”陆远猛地看向她,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头。
林小雨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等待长老的回答。
长老凝视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良久,她缓缓颔首,声音带着悲悯:“虚妄之影,对于以‘存在’为食的掠食者而言,是难以消化之毒,亦是扰乱其感知的迷雾。若以其为引,或可对锚点造成更深干扰。但代价是……”
“是彻底的湮灭。”林小雨接过了话头,仿佛早已知道答案,“不再是被遗忘,而是构成‘我’的一切概念、记忆、情感联结,彻底化为虚无。就像从未被书写过的字句。”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陆远。她的眼睛那么亮,里面盛满了陆远从未见过的、深重如海的悲伤,以及一种奇异的温柔。
“陆远,”她轻声唤他,像在念一个咒语,“李壮和苏晴,是你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十年前葬身苍云岭雪崩。”
陆远如遭重击,踉跄后退。
“小林,是你的邻居,丈夫失踪后疯了,去年春天抱着未做完的婴孩衣服,沉入了雾隐湖心。”
小林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阿勇的遗骸,去年夏天才从湖底捞出。”
“而我……”林小雨的眼泪终于滑落,却带着笑,“我是林小雨。是你小说《湖底之光》的女主角。是你因为无法承受现实接连夺走你所爱之人,在崩溃边缘,用记忆、愧疚和无法宣之于口的爱,生生创造出来的……影子。”
她走向陆远,冰凉的手指抚上他剧烈颤抖的脸颊。
“你给我起了和她相似的名字,描摹你记忆中她的眉眼,赋予我你渴望她拥有的勇敢与智慧,甚至……让我替你爱着那个在故事里同样失去一切、需要慰藉的‘陆远’。你写得太投入,太痛苦,现实与虚构的边界……在你的世界里,融化了。”
“不……不可能……”陆远拼命摇头,世界在旋转,“如果是梦,为什么这么痛?!”
“因为你需要它痛。”林小雨的指尖拭去他的泪,“你需要一个地方盛放你所有的‘如果’和‘本该’。所以,有了这艘船,这个洞,这座城……有了我。”
她退后一步,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变得微微透明。那把黄铜钥匙从陆远僵直的手中自动飞出,悬浮在她面前,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上面的眼睛符号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以未尽之爱为薪,”林小雨轻声吟诵,仿佛在为自己举行葬礼,“以虚构之魂为火……”
“不!停下!还有别的办法!”陆远嘶吼着扑过去,却穿过她开始虚化的身体,摔倒在地。
钥匙爆发出太阳般刺目的金光!光芒中,林小雨的身影加速消散,化作无数光点,汇入那金光之中!金光扭曲、拉伸,凝聚成一柄纯粹由光芒构成的、锋芒毕露的“长矛”,矛尖正是那只冰冷睁开的眼睛!
金光长矛在空中调转方向,矛尖所指的虚空,骤然荡漾开一圈圈涟漪——一幅清晰的画面被强行投射出来!
是那个深潭!
画面中,李壮和苏晴紧紧相拥,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岩石上,满脸恐惧。而整个潭水,此刻已化作一只巨大无比、缓缓睁开的眼睛!幽暗的潭水是眼白,阿勇胸口那炽烈如熔金的发光符号是瞳孔!阿勇的身体正融化成暗金色液体,流入潭眼之中!巨眼的凝视带着吞噬一切的饥渴,层层叠叠的疯狂低语透过画面传来:
“更……好……的……锚……新鲜的……时间……”
“锚点显现了。”林小雨的声音从金光长矛中传来,空灵、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陆远……就是现在……刺穿它!”
“你会怎样?!”陆远朝着金光嘶喊,泪水模糊一切。
“我会成为这封印的一部分……永远锁住这一刻的贪婪……”她的声音渐渐飘散,带着最后一丝温柔的笑意,“……别为我难过。一个虚构的角色,能换来真实的‘可能’……这结局,我很喜欢……”
“不——!!!”
陆远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用尽全身力气和所有的绝望,扑向那金光长矛!他握住那无形却灼热的矛杆,肌肉贲张,血管暴起,对着画面中那只由深潭化成的、巨大瞳孔的中心,用灵魂嘶吼的力量,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无声,却仿佛有某种贯穿维度的撕裂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投影画面剧烈扭曲、龟裂!潭水巨眼发出无声的惨烈“痉挛”,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束缚李壮和苏晴的力量崩碎!阿勇身体的融化瞬间中止,胸口的光芒“噗”地熄灭!
画面碎裂,化作漫天光尘。
金光长矛耗尽了所有力量,光芒急速黯淡、收缩,“当啷”一声,变回黄铜钥匙,坠落在地。
紧接着,在陆远绝望的注视下,钥匙从正中间,“咔”的一声脆响,断成了整齐的两半。
那只眼睛,被一分为二,永远闭上了。
陆远跪倒在地,颤抖的手捡起那两半的钥匙。断口崭新,冰凉刺骨,再也没有一丝她残留的温度。
他抬头,望向林小雨最后站立的地方。
空无一物。
没有光点,没有痕迹,没有气息。干净得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个叫林小雨的姑娘,对他微笑,为他落泪,陪他走过这段诡异绝望的旅程。
只有手中断裂的金属,和心底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呼啸着冷风的空洞。
小林的哭泣声,人鱼长老悠长的叹息,远处水母幽蓝的微光,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陆远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
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
而是你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一道照进你黑暗里的、别人的光。
而这道光熄灭时,连灰烬,都不会为你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