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行驶在京港澳高速上,车厢内气压极低。
窗外暴雨如注,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这漫天的阴霾。
沈清梨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协议,屏幕的冷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叮铃铃——”
突兀的手机**打破了死寂。
谢随扫了一眼车载屏幕,眉头瞬间皱起。
他接通蓝牙,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了带着哭腔的女声。
“随哥……你在哪?”
是林曼。声音颤抖,楚楚可怜,混杂着巨大的雨声和鸣笛声,听起来格外无助。
“我在开车。”谢随的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怎么了?”
“我被私生饭跟车了……为了甩开他们,我慌不择路上了高架,结果车坏在半路上了。”林曼抽泣着,“外面雨好大,那些私生饭好像又要追上来了,我好怕……随哥,我真的好怕……”
“别怕,发个定位给我,锁好车门,我马上到。”
谢随挂断电话,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晃了一下,迅速并入最右侧车道。
沈清梨合上平板,手掌抓紧了安全带。
“前面是出口。”她声音清冷,提醒道,“回御景湾直行。”
“不去御景湾了。”谢随脚下油门没松,语速很快,“曼曼车坏在高架上了,还有私生饭,这鬼天气如果不去接她,会出事。”
“所以呢?”沈清梨侧过头,看着他线条紧绷的侧脸。
“我要去接她。”
“那我呢?”
谢随踩下刹车,车子猛地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巨大的惯性让沈清梨身体前倾,又重重弹回椅背。
这里是高架桥的一处导流线区域,暴雨疯狂拍打着车窗,发出“噼里啪啦”的恐怖声响。
“清梨。”谢随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不耐,“你也听到了,那是突发状况。这里离出口不远,你下去打个车回去。”
沈清梨看着窗外墨汁一般的夜色和连成线的雨幕,语气出奇的平静。
“谢随,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机动车在高速公路导流线停车,属于违法行为,扣6分,罚款200。”
她指了指窗外:“而且,这里是全封闭高架路段,禁止行人通行,根本打不到车。”
“你就非要这个时候跟我背法条?”
谢随眼底的火气瞬间蹿了上来。
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林曼在那边生死未卜,她却在这里算计扣分罚款?
“打不到车你就叫网约车!再不行就让那个姓宋的来接你!”
谢随解开中控锁,指着车门,声音冷硬:“下去。”
沈清梨静静地看了他三秒。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争吵,也没有预想中的哭闹。
沈清梨拿起包,甚至没忘了拿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咔哒。”
车门推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车厢,打湿了她半边身子。
谢随心里莫名一慌,手下意识地想去拉她:“清梨……”
沈清梨没有回头,高跟鞋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泞。
她用力关上车门,将所有的风雨和那个男人,一并隔绝在身后。
“嗡——”
引擎轰鸣声响起。
迈巴赫像是一头急躁的野兽,毫不犹豫地冲入雨幕,留给她的,只有两盏猩红的尾灯,很快便消失在漫天水雾中。
沈清梨站在应急车道上,浑身瞬间湿透。
几万块的手工西装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拿出手机。
屏幕上沾满了雨水,触控失灵。她用衣服内侧稍微干一点的地方擦了擦,屏幕亮起,电量显示2%。
网约车排队显示:前方还有158位,预计等待时间3小时。
沈清梨没有在雨中崩溃大哭,也没有打电话质问谢随。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防水文件袋,把那个还没签的补充协议装进去,封好口,抱在怀里。
然后,转身,顶着狂风暴雨,一步一步朝最近的出口走去。
……
凌晨三点,御景湾别墅。
沈清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走到双腿麻木,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才在下桥口拦到了一辆好心的私家车。
此时,她浑身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主卧里回荡。
体温计显示:39.2℃。
沈清梨手脚发软,翻出家里的急救箱,吞了两颗退烧药,又喝了一大杯热水。
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脑袋昏沉得仿佛随时会炸开。
她蜷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明天退不了烧,上午九点的庭审必须申请延期,得发邮件给助理小周,让她准备相关医疗证明……
职业本能支撑着她最后一丝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砰。”大门关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并不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还有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响动。
“随哥,这样真的好吗?嫂子如果在家……”女人的声音,娇软,带着几分试探的得意。
“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我想带谁回来还需要经过谁的同意?”谢随的声音带着几分烦躁,“再说了,这么晚了,那女人估计早就睡死了。”
沈清梨在黑暗中睁开眼。
烧还没退,头疼欲裂,但楼下那刺耳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鼓膜。
她掀开被子,没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出卧室,站在二楼蜿蜒的旋转楼梯口。
客厅里灯火通明。
谢随正站在沙发旁,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而林曼,正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光着两条又白又细的腿,正拿着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那件衬衫,是谢随常穿的。
林曼显然“反客为主”得很熟练,她甚至在谢随的酒柜前转了一圈,手指划过那排昂贵的红酒。
“哎呀,嫂子也在家啊?”
林曼一抬头,似乎是被楼梯口的人影“吓”了一跳,随即脸上绽放出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神却明晃晃地带着挑衅。
“真是不好意思,随哥说我家被私生饭堵了不安全,让我来避避风头。我的衣服都湿透了,只能先借随哥的衬衫穿一下……嫂子,你不会介意吧?”
谢随听到声音,猛地转身。
他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沈清梨。
她穿着保守的真丝长袖睡衣,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但嘴唇却白得吓人。
谢随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为她会闹,会冲下来给林曼一巴掌,或者指着鼻子骂他。
只要她闹,就说明她在乎。
只要她在乎,他就可以大度地原谅她之前的冷淡,甚至可以把林曼送走。
“你怎么……”谢随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下意识想解释,“曼曼那边确实有危险,而且只是借住一晚……”
沈清梨没有动。
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对男女。
发烧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这并不妨碍她看清那件白衬衫,以及林曼脖子上那条并不属于这个家的项链。
恶心。
生理性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谢随还在等她的反应,甚至心里隐隐期待着她的爆发。
然而,沈清梨只是轻轻抬手,将被汗水打湿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谢总。”
因为发烧,她的声音沙哑粗粝,却冷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私闯民宅虽然不一定能立案,但如果扰民,是可以报警处理的。”
谢随愣住了。林曼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请你们保持安静。”沈清梨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林曼,转身就往回走,“另外,客房在一楼尽头,隔音不好,建议动静小点。”
“沈清梨!”谢随被她这种视若无睹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仰着头吼道,“**是不是个死人?我在带别的女人回家!你没看见吗?!”
沈清梨的脚步顿都没顿。
“看见了。”
她走到房门口,握住门把手,只留给他一个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既然谢总喜欢玩这种把戏,那就玩个够。我有案子要办,没空陪你们演这出《回家的诱惑》。”
“砰!”
房门重重关上。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咔哒。”
这一声锁扣咬合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某种契约终结的最后一声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