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宿舍寂静如古墓。
林清玥盘膝坐在修炼用的蒲团上,面前摊开的不是心法秘籍,而是一本空白的笔记。她握着一支普通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那些破碎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腾,像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画卷。
她闭眼,尝试梳理。
原著《仙途情缘》是本百万字的长篇修真言情。男主角沈墨轩,出身中等修真世家,凭借七品金火双灵根和过人毅力,在一次次机缘与红颜相助下,最终渡劫飞升,尊号“墨轩仙尊”。
而林清玥这个角色——
笔尖落下,写下两个字:早逝。
在原著第三十章,沈墨轩获得第一次重大机缘后,她这个“青梅竹马”就因“心魔缠身,修为尽废”,在一个雨夜悄无声息地投了寒潭。她的死成了男主角道心上第一道裂痕,也成了他后期冷酷性格的注脚。
至于苏婉儿……林清玥笔尖顿了顿。
穿书女配,知晓情节走向,在原著中本是活不过十章的路人甲。但她来了,带着对情节的熟悉,精准地截胡了本该属于沈墨轩的几次小机缘,以“巧合”的方式出现在他每个需要帮助的时刻。三个月,仅仅三个月,她就从三品天赋的普通学生,变成了沈墨轩公开承认的修炼伴侣。
而原著中,沈墨轩真正动心,是在三年后的一次秘境生死相护之后。
“所以,连感情都可以加速。”林清玥轻声自语,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
窗外透进凌晨的微光,落在她摊开的左掌心。那道琉璃色纹路比昨夜清晰了些,像皮肤下流淌着极细的光河。她尝试按照基础引气诀调动灵力,一缕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升起,却在抵达掌心时被无形屏障阻隔。
封印。
这个词从记忆碎片中跳出来。原著提过一笔:林家祖上曾出过九品天才,但某代之后血脉天赋莫名衰落。现在想来,恐怕不是衰落,而是被什么封住了。
她需要验证。
晨光完全亮起时,林清玥换了身简单的月白练功服,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镜中的少女眼下有淡青阴影,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剑胚。
早餐桌上,母亲将灵米粥推到她面前,欲言又止。
“昨晚……”母亲终于开口,“沈家那边来了传讯符,说墨轩下午想来拜访,解释一下。”
父亲放下筷子,冷哼一声:“解释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宣布与旁人结为道侣,将我们清玥置于何地?将两家这十年的情分置于何地?”
“父亲。”林清玥舀起一勺粥,声音平静,“不必动怒。他既已做出选择,我们尊重便是。”
父母同时看向她。
“清玥,”母亲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你若难过,不必强撑……”
“我不难过。”林清玥反握住母亲的手,掌心琉璃纹路微微发热,“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有些人,有些情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错认。”
她停顿片刻,抬起眼:“对了,父亲,我记得家里藏书阁有本《林家血脉志》,我能看看吗?”
父亲怔了怔:“那是记载族史的闲书,你修炼时间宝贵……”
“就当换换心境。”林清玥微笑。
父亲最终点了头。
上午是修炼基础课,地点在校园东侧的“演法广场”。林清玥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学生,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出现,议论声诡异地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隐晦地扫来。
她视若无睹,寻了处边缘位置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但有人不愿让她清净。
“清玥姐姐!”苏婉儿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刻意的欢快,“你坐这么远做什么呀?过来和我们一起嘛。”
林清玥睁眼。苏婉儿挽着沈墨轩的手臂走来,后者神色复杂,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歉疚,也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这里清净。”林清玥淡淡道。
“今日是灵力双修基础示范课呢。”苏婉儿仿佛没听出她的疏离,笑盈盈道,“王教习特意选了墨轩和我做示范,因为我们是……嗯,刚结契的修炼伴侣嘛,灵力交融会更顺畅。”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新得的玉镯——那是沈家给准儿媳的信物,林清玥在沈母手腕上见过很多次。
沈墨轩轻咳一声:“清玥,示范结束后,我有话对你说。”
“课业要紧。”林清玥站起身,恰好此时上课钟声响起,她顺势走向另一侧,“不耽误你们准备。”
示范课开始了。
王教习是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修,筑基后期修为。她简要讲解了灵力双修的基本原理后,便让沈墨轩和苏婉儿走到广场中央的阴阳鱼阵图上。
“放松心神,灵力自掌心输出,尝试交融循环。”王教习指导道。
沈墨轩与苏婉儿相对而坐,双掌相抵。淡金色的金系灵力与浅粉色的木系灵力自两人掌心涌出,缓慢靠近,试探性地触碰——
忽然,苏婉儿的灵力剧烈波动了一下。
“凝神!”王教习皱眉。
苏婉儿脸色白了白,咬牙稳定灵力输出。但两股灵力始终无法顺畅交融,金克木的天生属性相克在此时凸显出来,勉强维持的平衡摇摇欲坠。
围观学生中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三品木灵根与七品金灵根……属性相克呢。”
“修炼伴侣首选属性相生或互补,他们这……”
沈墨轩额头渗出细汗。他察觉到苏婉儿的灵力后继乏力,不得不分心引导,自己的灵力运转也开始滞涩。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
“王教习,学生有一问。”
众人循声望去。林清玥站在人群外围,身形笔直如竹。
“说。”王教习看向她。
“若双修双方属性相克,是否可借由第三方灵力为桥,暂缓冲突?”林清玥问道,语气是纯粹的求知,“比如,以温和的水系或土系灵力介入调和?”
王教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理论可行,但需介入者对双方灵力特性极其熟悉,且自身控制力精准。炼气期学生极少能做到。”
“学生愿试。”
四个字,掷地有声。
广场彻底安静下来。沈墨轩猛地抬眼看向她,苏婉儿则咬住了下唇。
王教习打量林清玥片刻,缓缓点头:“可。”
林清玥走进阵图,在沈墨轩与苏婉儿侧方盘膝坐下。她闭目凝神,双手抬起,左手朝向沈墨轩,右手朝向苏婉儿。
丹田内,那股一直被封印压制的灵力开始涌动。
她能感觉到那道无形屏障的存在,坚固如万年玄冰。但昨夜记忆觉醒后,屏障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不再试图冲破它,而是引导灵力从那些裂痕中一丝丝渗出。
很慢,很少,但足够精纯。
淡蓝色的水系灵力自她掌心溢出——不,不是纯粹的水系。那蓝色中泛着极淡的琉璃光泽,清澈剔透,仿佛能映照人心。
两缕灵力如溪流般分别探向沈墨轩和苏婉儿。在触碰到他们外放灵力的瞬间,琉璃蓝光轻轻一荡,竟自然而然地将金色与粉色灵力包裹、调和,引导它们缓慢靠近。
相斥的锋锐感被柔化了,僵持的平衡开始松动。
三股灵力在林清玥的引导下,逐渐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小循环。虽然生涩,却实实在在运转起来了。
“五品灵力?!”有眼尖的学生低呼出声。
“不止……那纯度,比普通五品高太多了!”
“她什么时候突破的?上月小测不还是四品吗?”
王教习盯着林清玥掌心那抹特殊的琉璃蓝,眼神深了深。
一炷香后,林清玥收势。灵力回拢的瞬间,她察觉到封印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刚才的消耗,反而让那道屏障变得更脆弱了。
她起身,对王教习执弟子礼:“谢教习指点。”
王教习深深看她一眼:“你灵力控制之精准,炼气期中罕见。课后可来我洞府一趟。”
这是公开的赏识。人群哗然。
林清玥面色如常地行礼应下,转身离开阵图。经过沈墨轩身边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清玥,”他声音干涩,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你什么时候突破的?为何从未告诉我?”
他的手指很用力,攥得她腕骨生疼。林清玥垂眸看向那只手——这只手昨晚还牵着苏婉儿,在众人面前许下道途共进的誓言。
她轻轻一挣,脱开他的钳制。
“沈道友,”她用了一个疏离的称呼,声音平静无波,“我的修为进境,似乎已不在你需要关心的范畴了。”
沈墨轩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林清玥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广场边缘。身后传来苏婉儿委屈的低语和旁人窸窣的议论,她充耳不闻。
掌心琉璃纹路隐隐发烫。
她低头看去,发现那纹路不知何时已蔓延至指尖,勾勒出半个残缺的古老符文。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微的七彩光晕。
藏书阁那本《林家血脉志》,她今天必须看到。
那里,或许藏着这具身体、这段人生被篡改的全部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