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书房里的空气却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陆宴的脸色在屏幕冷光映照下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腰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他的手指被划破,鲜血滴在浅色地板上,绽开刺目的红。
苏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竟无半分波澜。那颗属于林夏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愤怒有多么徒劳。
「那视频是伪造的。」陆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林夏她……有精神病史,她说的话不可信。」
「是吗?」苏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项链里会有这个芯片?为什么它正好在枕头下?陆宴,别把我当傻子。」
陆宴抬起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如果我说,我也是昨天才发现这个芯片,你信吗?」
「不信。」
直白的回答让陆宴的肩膀垮了下去。他慢慢站起来,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糖糖,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苏糖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从今天起,我住客房。」她转身朝书房外走去,「还有,明天我要见我的主治医生,我要知道手术的全部细节。」
「已经安排好了。」陆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慕远医生,明天上午十点。」
苏糖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
客房很干净,干净得像酒店的样板间。苏糖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直到此刻,她才允许自己颤抖,允许眼泪无声地流淌。
手抚上胸口,疤痕在指尖下凸起。这颗心脏——林夏的心脏——此刻正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频率跳动着,规律得令人窒息。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位置传来。
苏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蜷缩起来。那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客房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一间冰冷的手术室。
不锈钢器械在无影灯下反光,戴口罩的医生俯身说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视角很低,像是躺在手术台上。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过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浅疤。
画面戛然而止。
苏糖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仍坐在客房的地板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心脏移植患者偶尔会出现“细胞记忆”现象——这是她在等待手术期间查阅资料时看到的。捐赠者的部分记忆、习惯甚至性格特质,有可能通过器官移植传递给受赠者。
但那是极罕见的案例,且大多缺乏科学验证。
苏糖撑着站起来,走到浴室镜子前。镜中的脸依然陌生,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如果刚才真的是林夏的记忆,那么她看到的那个手腕有月牙形疤痕的人,是谁?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陆宴开车载苏糖前往江城私立医院。
车内沉默得令人窒息。陆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苏糖则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银杏叶项链——她把芯片重新装了回去,戴在了脖子上。
「周医生是国内外顶尖的神经科专家。」在电梯里,陆宴终于开口,「你的记忆可能会出现一些紊乱,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要如实告诉他。」
苏糖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了解我的症状?」
陆宴避开她的目光:「我查阅过相关资料。」
电梯停在十八楼。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的气味。
周慕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陆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进。」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医学典籍和专业期刊。窗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周慕远看上去三十五六岁,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清澈有神,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给人一种温和感。但苏糖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触及她脸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
「陆先生,苏**。」周慕远走过来,伸出右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苏糖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白大褂袖口下,一道月牙形的浅疤若隐若现。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医生。」陆宴握住周慕远的手,「糖糖就麻烦你了。」
「分内之事。」周慕远微笑着点头,然后看向苏糖,「苏**,请坐。陆先生,能给我们一些单独谈话的时间吗?」
陆宴犹豫了一下,点头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周慕远在苏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病历。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苏**,首先我要向你道歉。」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着她,「作为你的主治医生之一,我参与了你的治疗,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你说明全部情况。」
苏糖的手指收紧:「什么情况?」
「关于你经历的记忆闪回现象。」周慕远翻开病历,指着其中一页的脑部扫描图,「这是你三天前的检查结果。海马体——大脑中负责记忆形成的区域——出现了异常活动。而根据你今早电话中描述的‘幻觉’,我认为这不是普通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看到的那些画面,很可能确实来自捐赠者。」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苏糖感到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你是说……林夏的记忆?」
「医学上称为‘细胞记忆现象’。」周慕远点头,「虽然主流科学界对此仍有争议,但近二十年来,全球记录了至少七十起类似案例。器官捐赠者的一些记忆片段、习惯偏好,甚至未完成的执念,会在受赠者身上重现。」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英文专著,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苏糖。
书页上是一张图表,记录了一名心脏移植患者术后突然会弹钢琴,而捐赠者生前正是钢琴老师。
「这不可能……」苏糖喃喃道。
「可能的。」周慕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人体是一部精密的仪器,我们至今仍未完全理解它的运作方式。尤其是心脏——它有自己的神经系统,能存储信息。」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苏**,我需要你详细描述你看到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很重要。」
苏糖深吸一口气,从昨晚的第一次闪回开始说起。她描述了手术室的场景,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以及手腕上的月牙形疤痕。
周慕远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当苏糖说到疤痕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流畅。
「还有其他的吗?」他问。
苏糖犹豫了一下,决定隐瞒芯片和视频的事。她不确定周慕远是否可以信任,尽管他的手腕上有着和林夏记忆中完全吻合的疤痕。
「暂时没有了。」她说。
周慕远看了她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苏**,接下来的话请你认真听。第一,你出现的记忆闪回可能会越来越频繁,强度也会增加。第二,如果这些记忆涉及捐赠者的某些……负面经历,可能会对你的心理造成冲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这些记忆显示捐赠者的死因有疑点,你有权知道真相,也有义务向警方报告。」
苏糖的心脏猛地一抽。
「你怀疑林夏的死不是意外?」
「我怀疑一切未经证实的事。」周慕远重新戴上职业化的微笑,「但作为医生,我有责任提醒患者所有可能性。」
门外传来敲门声,陆宴的声音响起:「糖糖,时间差不多了。」
周慕远站起身,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私人名片递给苏糖:「这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任何时候你感到不适,或者记忆闪回中出现重要信息,都可以联系我。」
苏糖接过名片。纯白的卡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没有头衔,没有医院标识。
「谢谢。」她说。
「还有一件事。」周慕远在送她到门口时,突然轻声说,「苏**,你戴的项链很特别。银杏叶……是记忆的象征呢。」
苏糖猛地看向他,但周慕远已经拉开了门,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医生式微笑。
---
回程的车上,苏糖一直沉默。陆宴几次从后视镜看她,终于忍不住问:「周医生说了什么?」
「他说我可能会有记忆闪回,是正常现象。」苏糖看着窗外,语气平淡。
「只是这些?」
「不然呢?」苏糖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以为他会说什么?告诉我其实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还是说我其实早就死了,现在只是个借尸还魂的怪物?」
陆宴握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糖糖,别这样说自己。」
「那该怎么说?」苏糖的声音里满是嘲讽,「说我幸运?用了情敌的心脏,顶替了情敌的脸,还住进了前夫家?」
车子猛地刹住,停在路边。
陆宴转过头,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我从没把你当替身。从来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