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很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
我站在桥上,看着脚下黑色的漩涡。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死,有很多种方式。”
“你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风很大,吹得林舒的头发胡乱地拍在脸上,又痒又疼。
她站在跨江大桥的栏杆外,脚下只有一掌宽的水泥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结束了。
一切都能结束了。
手机在口袋里最后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催债公司的短信。
【林**,今天再不还钱,我们就去你父亲的病房里坐坐。】
威胁。
**裸的威胁。
林舒麻木地删掉了短信。
这已经是半年来收到的第一千条,或许是第一万条。
她已经不在乎了。
父亲躺在医院里,每天的开销是个无底洞。公司破产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亲戚朋友的电话再也打不通。
曾经门庭若市的家,如今只剩下她和ICU里昏迷不醒的父亲,还有一个只会指着她鼻子骂“丧门星”的母亲。
哦,不对。
还有一个未婚夫。
前未婚夫。
上周,赵宇凡约她见了最后一面,地点是他们曾经最喜欢去的咖啡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那块表是她从没见过的牌子。
“舒舒,对不起。”
他的开场白和所有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俗套。
林舒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要如何表演。
“伯父的事情我很遗憾,但我们家……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赵宇凡的眼神躲闪着,“我爸妈的意思是,我们俩的婚事先缓一缓。”
林舒心里冷笑。
缓一缓?说得真好听。
当初两家公司合作,父亲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提携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他每天开车到她家楼下,送来不重样的早餐,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他说,舒舒,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现在,福气变成了累赘。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赵宇凡终于说出了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是宏盛集团的千金,你知道的,我们两家联姻,能帮我爸的公司渡过难关。”
林舒依旧没说话。
她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刺骨的麻。
赵宇凡见她没反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先拿去应急,算我……算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他甚至不敢说是借,只敢说是心意。
仿佛这点钱,就能买断他们过去三年的感情,就能让他心安理得地奔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
林舒终于有了动作。
她拿起那张银行卡,在赵宇凡期待的目光中,轻轻一折。
“咔嚓。”
卡片应声而断。
她把两半塑料片扔在桌上。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身后,赵宇凡没有追出来。
从那天起,林舒心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压垮她的不是债务,不是父亲的病,而是这无边无际的背叛和绝望。
活着,太累了。
桥上的风更大了,吹得她身体摇摇欲坠。
脚下的江水翻涌着,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吞噬她。
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身体向前倾倒。
就在她即将坠落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
力气很大,像一把铁钳。
林舒惊愕地睁开眼,被人用力地拽回了栏杆内侧,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金属上。
她回过头。
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款式很老,却擦得锃亮,在路灯下泛着幽光。
车门开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男人很高,身形笔挺,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生命可贵。”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不像劝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舒喘着气,心脏因为刚才的惊吓而剧烈跳动。
“要你管!”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连她想死都不能安安静生。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怒火。
他松开手,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袖口。
“林舒,二十四岁,父亲林建国,脑干出血,住在市三院ICU,每日费用两万三。”
男人缓缓说出她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心里。
“公司破产,负债一千二百七十万。名下房产已抵押,前未婚夫赵宇凡,下月三号将与宏盛集团千金周雅琪完婚。”
林舒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是谁?你调查我?”
“我们不是在调查你。”男人纠正道,“我们是在筛选你。”
筛选?
这是什么意思?
林舒的脑子一片混乱。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从中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名片是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摆渡人】
下面是一个名字:陈默。
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什么意思?”林舒警惕地问。
“你符合我们的标准。”陈默言简意赅,“一个对世界了无牵挂,随时准备好赴死的人。”
他的话语冰冷而直接,让林舒感到一阵寒意。
“我们提供一份工作。”
“工作?”林舒觉得荒谬,“我都要死了,你跟我谈工作?”
“正是因为你要死了,这份工作才非你莫属。”
陈默的声音依旧平稳。
“签一份七年的合同。七年内,你为我们工作。作为回报,我们会替你还清所有债务,并且,治好你的父亲。”
林-舒的呼吸猛地一滞。
治好……她的父亲?
医生已经下了定论,父亲能维持生命体征已经是奇迹,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个人,凭什么说能治好他?
“骗子。”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一定是新的骗局。利用她走投无路的心理,骗取她身上最后一点价值。
可她还有什么价值?
一条命吗?
陈默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我们不骗人,尤其是将死之人。”
他收回名片,放回皮夹。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然后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再管。你父亲的呼吸机大概会在三天后被拔掉,追债的人会把你母亲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下。”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她最恐惧的现实。
林舒的身体开始发抖。
是啊,她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父亲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她死了,是解脱了,却把所有的烂摊子和痛苦都留给了他们。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当这些血淋淋的后果被摆在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么洒脱。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的声音颤抖着。
“你别无选择。”
陈默的回答简单而残忍。
“要么,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要么,上车,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你父亲一个机会。”
他侧过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里很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林舒看着那黑洞洞的车厢,又回头看了看桥下翻滚的江水。
一边是未知的深渊,一边是确定的死亡。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治好父亲……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万一是真的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试一试。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可以被骗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风声,水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陈默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仿佛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终于,林舒动了。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步一步,挪到了车门前。
她没有看陈默,只是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如果……如果你们骗我呢?”
“我们从不食言。”陈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我们的规矩。”
林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陈默也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在你正式开始工作前,你需要看到我们的诚意。”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市三院ICU,林建国的账户,先打五十万过去。”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林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演戏?
还是真的?
不到一分钟,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
不是她的账户,而是她父亲在医院的预缴费账户。
【尊敬的林建国家属,您尾号xxxx的住院账户已于xx月xx日xx时xx分,收到预缴款500000.00元,当前余额……】
林舒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
五十万。
整整五十万。
不是虚假的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钱。
她这段时间为了几千块钱的医药费跑断了腿,受尽了白眼,而这个男人,一个电话,五十万就到账了。
这是何等的力量?
“这……这是……”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定金。”
陈默发动了汽车,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欢迎加入,林舒。”
车子驶离大桥,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像一条条彩色的光带。
林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一心求死。
而现在,她坐在一辆神秘的豪车里,被一个神秘的男人带往一个未知的地方,开始一份未知的工作。
她卖掉了自己未来七年的时间。
换来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车子最终在一栋古旧的建筑前停下。
那是一栋民国风格的青砖小楼,隐藏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深处,周围是林立的摩天大楼,显得格格不入。
小楼门口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陈默带着她走了进去。
里面别有洞天。
装潢是典雅的中式风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从柜台后抬起头,朝陈默点了点头,目光在林舒身上停留了一秒,又漠然地移开。
陈默带着她穿过大堂,走上一段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房门。
他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和一支笔。
“看看吧,没问题就签字。”
陈舒走过去,拿起那份所谓的“合同”。
合同的纸张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纸,摸上去有一种冰凉的质感。
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笔锋苍劲有力。
【雇佣契约】
甲方:摆渡人
乙方:林舒
契约期限:七年。
契约内容:乙方须在甲方指引下,完成指派之任务,不得有误。
甲方权责:契约生效期间,为乙方解决一切现世困扰(包括但不限于债务、家庭、健康等问题)。
违约责任:乙方若单方面撕毁契约,或未能完成任务,将被收回甲方所付出之一切,并承受“湮灭”之罚。
湮灭?
这是什么意思?
林舒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面无表情地解释:“字面意思。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你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
林舒的心狠狠一缩。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这已经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合同了,这更像是一份……卖身契。
卖给魔鬼的契约。
她犹豫了。
“我……要做什么?”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们的工作,是处理‘遗憾’。”
“遗憾?”
“每个人临终前,或多或少都会有遗憾。这些遗憾会形成一种执念,让他们无法安然离去。”
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们的工作,就是进入他们最后的弥留之际,找到那份遗憾,然后‘处理’掉它。让他们,走得安详。”
进入……弥留之际?
林舒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听上去,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怎么进入?”
“你会知道的。”
陈默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指了指桌上的合同。
“签了它,你就是我们的一员。我会教你所有事。”
“如果不签呢?”
“车在楼下,我可以送你回刚才那座桥。”
陈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出门左转”。
没有威胁,没有劝说,只是把两条路再次摆在她面前。
要么,签下这份诡异的合同,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要么,回去,继续她那无望的死亡。
林舒的目光落在合同的最后。
在乙方签名处,已经有好几个淡淡的、几乎快要消失的名字。
仿佛之前也有人签过这份合同,但他们的痕迹正在被时间抹去。
这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但她想到了医院里的父亲,想到了那五十万的救命钱。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舒拿起笔。
笔尖很凉,触感奇特。
她深吸一口气,在乙方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舒】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的笔忽然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了合同的纸页里。
而她签下的名字,则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上面,散发出微弱的红光,随后又隐没了下去。
林舒惊得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什么魔术?
陈默站起身,将合同收好。
“欢迎你,新人。”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可以被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你的七年,属于我们了。”
他走到林舒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个银色的,怀表样式的locket(小盒坠子)。
链子是银色的,小巧精致。
“这是你的‘钥匙’。”
陈默把locket递给她。
“用它,你可以打开通往‘往昔’的门。”
林舒接过那个冰冷的locket,感觉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偏离了轨道。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银色坠子。
坠子光滑的表面上,倒映出她苍白而茫然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