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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和离那日,案上放着两纸文书。
一纸随嗜赌如命的爹留守旧宅。
一纸随改嫁入王府的娘远赴京城。
前世,妹妹哭闹着要娘,我便默默收拾了包袱跟了爹。
后来,爹戒了赌,恰逢朝廷征用老宅,赔偿了大笔银两,对我千娇百宠。
而妹妹在王府备受冷落,终日不得出府,郁郁而终。
重来一世,妹妹一把夺过爹手中的烟杆,死死抱住爹的手臂:
“阿姐,我心疼爹爹孤苦,那王府的富贵便让你去享,我守着爹便是。”
爹怔愣片刻,随即欣慰地抚摸妹妹的发顶。
我默然不语,伸手拾起那张通往京城的路引。
可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上一世爹能戒赌,是因为身患脑疾的我,为了替他还赌债。
在染坊日夜劳作至呕血,是用半条命才换来了他的浪子回头。
重活一世,耳边没有讨债声,我只想睡个安稳觉。
......
我提起我的旧包袱。
“滚吧滚吧,和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娘一样,这辈子都别想迈进孟家的门。”
爹抄起手边的破茶碗砸了过来。
孟钰躲在爹身后,冲我做鬼脸。
口型夸张:“阿姐,将来若是饿了,莫要跪着求我借银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雨雾中。
我缩了缩脖子,觉得骨缝里都在冒寒气。
其实去哪儿都无所谓。
只要是个清净地,能让我熬过这最后一段时日便好。
再也不用半夜惊醒去给爹倒尿壶。
再也不用在寒冬腊月里给赌坊的人跪下磕头。
娘那辆挂着王府徽记的马车停在老槐树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娘戴着翡翠玉镯的手,正拿着帕子掩鼻。
她皱着眉,看着浑身湿透的我,眼底尽是嫌弃。
“怎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还在磨蹭什么?快上来换身衣裳。”
我刚要钻进车厢。
“把你那破包袱扔了。”
娘指着我手里的旧包袱,
“王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带着这些破烂去现眼?”
我手紧了紧。
但还是把包袱递给了随行的老嬷嬷,看着她随手塞进了车底的箱笼里。
上了车,我换了衣裳自觉地缩在马车边的角落里,不敢碰那锦缎软垫。
马车里熏笼很暖,我却止不住地发抖。
“竟遥,入了淮安王府,便要改改你这小家子气。”
娘一边对着铜镜调整发簪,一边漫不经心地训话。
“王爷喜洁,最见不得脏乱。”
“说话要轻,走路要稳,没事别在府里乱晃。”
“还有,把你爹那个烂赌鬼忘干净,晦气。”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雨幕,点了点头。
“知道了。”
脑子里的东西又开始作祟,像有根针在狠狠地搅动。
我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晃了晃,额头磕在了车壁上。
“怎么了?”娘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没事,路有些颠。”我说。
“娇气。”娘冷哼一声,重新拿起胭脂盒。
“身子骨这么差,跟你爹一个样,是个没福气的。”
我闭上眼,把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了回去。
下辈子,真的不来了。
马车摇晃了大半日。
天黑透了,才驶进那座巍峨的王府。
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死寂。
“到了。”
娘下了车,理了理衣裙,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调整状态。
从那个面对我时尖酸刻薄的妇人,变成一个贤良淑德的侧妃。
“下来吧,记得规矩些。”
我提着包袱跟在她身后。
正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腿上盖着狐裘,手里擦拭一把出鞘的短剑。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这就是我的后父,淮安王周怀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