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铁门被人用蛮力撞开。
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瞬间将我笼罩。
“不许动!”
“把手举起来!”
呵斥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中的丝绒盒子,像烙铁一样烫手。
程靳从一群制服警察中走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盒子上,然后缓缓上移,与我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陌生和锐利。
“许知沁,你涉嫌与一宗谋杀案有关,现在正式拘捕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两个女警上前,一左一右地控制住我的手臂,给我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咔哒”一声。
我和他之间最后的那点情分,似乎也随着这声脆响,彻底断裂。
我没有反抗。
我只是看着他,轻声问:“是你?”
是你设的局?是你引我来的?
程靳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沈月白从他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公事公办的严肃。
“许法医,我们收到匿名举报,说凶手就在这里进行赃物交易。没想到……会是你。”
她走到我面前,从我手中拿过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看到那枚带血的尾戒。
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这枚戒指,我们会拿回去做技术鉴定。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被押上了警车。
一路无话。
审讯室的灯光,比停尸间的无影灯还要惨白。
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取下,但那股寒意,却仿佛渗入了骨髓。
程靳和沈月白坐在我的对面。
一个是主审官。
一个是心理顾问。
真是绝妙的讽刺。
“姓名。”
“许知沁。”
“职业。”
“法医。”
“年龄。”
“二十七。”
程靳公式化地问着,手中的笔在纸上记录着。
他的侧脸紧绷,下颌线像刀锋一样凌厉。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说说吧,今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城西的废弃工厂?”
“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我如实回答。
“电话内容是什么?”
“对方说,有能证明我‘清白’的礼物在三号仓库。”
“礼物就是那枚戒指?”
“是。”
沈月白忽然插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许法医,你认识那枚戒指吗?”
我沉默了。
许知夏的存在,是我内心最深的秘密和伤疤。
我们是双胞胎,但因为一场意外,她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失踪了。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只有我固执地相信她还活着。
这枚戒指,是唯一的念想。
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不认识。”我再次否认。
沈月白笑了笑,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戒指上血迹的初步检测报告。血型型。DNA比对结果,和解剖台上的死者,完全一致。”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血……是那个“我”的。
“这只能证明,这枚戒指曾经和死者有过接触。不能证明我是凶手。”我的逻辑依旧清晰。
“没错。”沈月白点点头,“但是我们还在戒指的内侧,发现了一枚非常清晰的指纹。”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枚指纹是你的。”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我拿到戒指后,根本没有碰过内侧。
除非……
除非在我拿到它之前,我的指纹就已经在上面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栽赃。
“这不是我留下的。”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哦?”沈月白挑了挑眉,“那会是谁呢?许法医,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被杀了。一枚沾着她血迹的戒指上,留下了你的指纹。三年前,你们有过相似的经历。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除非……”她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引导我说出什么,“你有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双胞胎姐妹?”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知道了。
她连我有个双胞胎妹妹都知道。
她到底是谁?
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丝……恶意。
程靳的笔停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许知沁,回答沈博士的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审讯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
“我没有姐妹。”
我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许知夏的存在,我就彻底掉进了对方的陷阱。
一个失踪多年的人,忽然以这种方式“出现”,我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我杀害“妹妹”,并企图伪造现场的铁证。
沈月白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
她换了个话题。
“好吧。那我们来谈谈你的不在场证明。”
“死者死亡时间,初步推断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昨晚……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
我和程靳大吵了一架。
因为沈月白。
因为他手机里,那张他小心翼翼保存着的,和沈月白的合照。
我摔门而出,一个人去了常去的那家清吧,喝了很多酒。
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的记忆,在这里断片了。
我只记得,我好像回了家,然后就睡着了。
“我在家。”我说。
“有人能证明吗?”程靳追问。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队你忘了吗?我们昨晚吵架了。你负气离开后,我就回家了。我的公寓,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有钥匙。你说,谁能为我作证?”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是啊。
我们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我所有的私人时间,几乎都与他绑定。
他就是我最重要的人证。
但现在他是主审官。
而他亲手把我送进了这里。
沈月白适时地打断了我们之间紧张的对峙。
“既然没有不在场证明。那我们只能依靠物证了。”
她拿出另一份报告。
“许法医,我们在死者,也就是那个‘无名女尸’租住的公寓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在她的书桌上,有一本日记。”
“日记里的笔迹,经过鉴定,和你的笔迹,相似度高达99。”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栽赃。
嫁祸。
对方准备得太周全了。
从指纹到笔迹一步一步,将我推向深渊。
“不仅如此,”沈月白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我们在她的衣帽间里,还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她按下一个按钮,审讯室的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塞满了奢侈品和名牌衣服的衣帽间。
而在衣帽间的正中央,挂着一件男士风衣。
那件风衣……
我再熟悉不过。
那是程靳的风衣。
是我上个月,在他生日的时候,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当时他说他很喜欢,转身就挂进了他的衣柜。
为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女人的衣帽间里?!
“这件风衣,程靳你应该不陌生吧?”沈月白的声音幽幽响起。
程靳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怪物。
“许知沁,”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4另一个“我”
程靳的质问,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也想知道。
一个顶着我的脸,住在豪华公寓,拥有我笔迹的日记,衣柜里还挂着我送给情人的风衣的女人。
她是谁?
是我的双胞胎妹妹许知夏?
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我的“替代品”?
“我不知道。”我看着程靳,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程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许知沁,证据就摆在眼前。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笔迹可以模仿,风衣可以被偷。程队,你是刑警队长,这些栽赃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栽赃?”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会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栽赃你?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医?”
是啊。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医。
无权无势,无亲无故。
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我?
我的脑海中,闪过沈月白那张带笑的脸。
是她吗?
因为嫉妒?因为程靳?
不。
感觉不对。
她的段位,远不止于此。
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我要求见我的律师。”我放弃了和程靳的沟通。
他已经被偏见和嫉妒蒙蔽了双眼。
现在的他,不是警察,只是一个被背叛感冲昏头脑的男人。
“可以。”程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在你的律师来之前,你会被暂时收押。许知沁,我劝你好好想想。主动坦白,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沈月白没有走。
她等到程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许知沁,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怜。”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像一只掉进陷阱里,却还妄想挣扎的兔子。”
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陷阱是你设的?”
“我?”她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一个善于发现真相的观察者而已。”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她凑近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你不好奇,你的双胞胎妹妹许知夏,当年是怎么失踪的吗?你不好奇,你的父母,那场车祸的真相吗?”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父母的车祸……
妹妹的失踪……
这是我心中最深的痛。
当年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意外。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却一无所获。
沈月白……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我的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
“嘘。”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我的唇上,动作暧昧又充满了威胁“别问。问了,游戏就不好玩了。”
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优雅得体的模样。
“许法医,好好享受你接下来在看守所的时光吧。”
她说完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出了审讯室。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发冷。
沈月白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血腥的破碎的画面,开始在我脑海中闪现。
车祸现场的冲天火光……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妹妹被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抱走……
那个男人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头好痛。
像要裂开一样。
我捂着头,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
……
我被关进了看守所的单人囚室。
我的律师来看过我一次,告诉我情况非常不乐观。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指纹、笔迹、人证我和程靳吵架后独自离开、物证程靳的风衣……
甚至警方还在我的公寓里,搜出了一把和凶器型号完全一致的手术刀。
而那把刀上,有我的指纹,也有死者的血迹。
百口莫辩。
我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困住,越挣扎收得越紧。
程靳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还是两天。
在看守所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那天,牢门被打开。
一个狱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有人保释你。”
保释我?
会是谁?
我没有亲人,唯一的朋友远在国外。
难道是程靳?
我的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当我走出看守所,看到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宾利,以及车边站着的那个男人时,我所有的希望,瞬间破灭。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儒雅。
但我认识他。
他是顾氏集团的首席律师姓张。
而顾氏集团的总裁……
“许**,我们老板想见你。”张律师为我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没有动。
“你们老板是谁?”我明知故问。
“顾言琛。”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顾言琛。
榕城最神秘,也最权势滔天的男人。
传闻他心狠手辣,不近女色,是商界的一个传奇。
我这种小人物,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我不认识他。”
“您会认识的。”张律师的笑容无懈可击,“老板说,他有您想要的东西。关于您妹妹许知夏,以及您父母车祸的真相。”
又是这个诱饵。
和沈月白如出一辙。
他们是一伙的?
我别无选择。
我上了车。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半山腰的豪华别墅前。
我跟着张律师走进别墅。
大厅里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很高背影挺拔如松。
夕阳的余晖,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缓缓转过身。
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张,和程靳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只是比程靳更加成熟,更加冷峻。
五官如同刀刻,眼神深邃得像一望无际的寒潭,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压迫感。
他就是顾言琛?
“许知沁。”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不带一丝温度,“或者我应该叫你……知夏?”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什么意思?
他把我当成了许知夏?
“你认错人了。我叫许知沁。”
顾言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强大的气场,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凑到我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是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那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右边眉尾。
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颗小痣。
是假的。
是我为了和失踪的妹妹有所区别,后天纹上去的。
而他竟然一眼就看了出来。
“你……”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想起来了吗?我的……未婚妻。”
5我的未婚夫?
未婚妻?
这三个字,像炸弹一样,在我混乱的脑子里炸开。
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未婚妻?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顾言琛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十年前,顾家和许家有过一桩婚约。联姻的对象,是你许知夏。”
许知夏?
我的妹妹?
我仔细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段婚约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