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赖的家在村西头,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院子里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鸡屎和馊水的混合气味。
我到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裤衩,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端着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
他那张被酒精和岁月侵蚀的脸,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浑浊不堪,看到我时,却瞬间迸发出一抹精光。
「哟,是念念啊!」他放下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怎么,想通了?准备啥时候过门啊?」
他的眼神像黏腻的苍蝇,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强忍着恶心,从口袋里掏出那二百块钱,在他面前晃了晃。
「跟你商量个事。」
王老赖的眼睛立刻被那两张红色的钞票吸引了,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啥事?只要我能办到,都好说!」
「明天,跟我去一趟镇上。」
「去镇上干嘛?」他一脸警惕。
「去医院。」我言简意赅。
王老赖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身,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钱,塞进裤兜里。
「去医院?我好端端的去医院干嘛?我告诉你陈念,你别想耍花样!」
「只是去做个检查,」我面不改色地撒谎,「村里不是都说你年纪大吗?我家里不放心,想让你去检查一下身体,看看能不能……生孩子。」
我故意把最后三个字说得很重。
果然,王老赖的脸色由阴转晴,他挺了挺干瘪的胸膛,得意地拍了拍。
「开玩笑!我身体好着呢!生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
他那副样子,让我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那就去检查一下,让大家放心。」我耐着性子说,「检查完了,这二百块就是你的。要是你不去,那这门亲事,就算了。」
一听到亲事要黄,王老赖立马急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大概是在权衡利弊。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跑一趟腿的事,既能白拿二百块钱,又能堵住村里人的嘴,何乐而不为?
「行!去就去!谁怕谁!」他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镇上的班车。
王老赖也跟了上来,他特意换了件还算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用水抹得油光锃亮,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车上的人不多,但看到我和王老赖坐在一起,都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一片平静。
王老赖在我身边坐立不安,一会儿问我中午吃什么,一会儿又吹嘘他年轻时多有能耐。
我全程闭着眼,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到了镇医院,我直接挂了号,拉着他往亲子鉴定中心走。
王老赖一看那几个字,顿时慌了,甩开我的手就要跑。
「陈念!你骗我!这是干嘛的?」
「你不是说你身体好吗?」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进去检查一下,不就什么都证明了吗?」
「我不去!我不做这个!」他拼命挣扎,引得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样,从口袋里又掏出三百块钱。
这是我最后的积蓄。
「做完这个,这三百块也是你的。」我冷冷地说,「总共五百块,够你赌好几场了。你要是不做,现在就滚回村里去,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钱和我的威胁,显然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王老赖看着那三百块钱,眼睛都直了,挣扎的力气也小了。
「真的……做完就给我?」
「我说话算话。」
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被贪婪战胜了恐惧,咬着牙跟我走进了鉴定中心。
抽血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像筛糠。
医生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面无表情地说:「父女。」
王老赖浑身一震,惊恐地看着我,我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采样的过程很快,医生让我们一周后来取结果。
从医院出来,王老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五百块钱,头也不回地就钻进了街角的奇牌室。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镇上的天空,是那么的蓝。
等待结果的一周,是我有生以来最平静的一周。
我妈不敢再对我大呼小叫,我爸见了我只是叹气,陈阳则躲着我走。
这个家,因为我扔下的那颗炸弹,暂时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我谁也不理,每天吃完饭就回自己那间漏风的小屋,看书,或者规划着离开之后的生活。
我心里很清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赢了。
如果王老赖不是我爸,那我就有了拖延时间的借口,可以趁机离开。
如果他是……
那我就有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可以彻底斩断我和这个家的所有联系,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耻辱和愧疚里。
一周后,我独自一人再次来到镇医院。
取报告的时候,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护士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信封很薄,却重如千斤。
我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我的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
我绕过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直接看向最下面的结论。
“……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王某某是陈某的生物学父亲。”
“亲权概率为99.99%。”
那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眼睛里。
我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我的心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的快意。
原来是真的。
我那个懦弱无能、沉默寡言的父亲,真的被戴了二十多年的绿帽子。
我那个刻薄自私、重男轻女的母亲,真的为了当年的放纵,毁了我的一生。
而我,这个不被期待、不被珍爱的女儿,竟然是这个村子里最肮脏、最无赖的男人的种。
多么可笑。
多么荒唐。
我将那张鉴定报告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
它不是我的耻辱,而是我的勋章。
是我用来反抗这不公命运的,最强有力的武器。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迎着阳光,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院。
回村的路上,我给在城里打工时认识的一个姐姐发了条信息。
「林姐,我下周就去找你,能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吗?」
很快,她回复了。
「没问题,随时欢迎。」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陈家,这个村子,再也困不住我了。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