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一共八百六十万,三套安置房,全都给你堂哥陈明。”
奶奶坐在老宅堂屋的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
我站在堂屋中央,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奶奶,这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我……”
“你一个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的,要房子干什么?”奶奶眼皮都没抬,“你堂哥是陈家独苗,将来要给陈家传宗接代的。再说了,这些年不都是你堂哥在照顾我这把老骨头?”
我差点笑出声。
照顾?
陈明一年来看奶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来,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真正天天给奶奶送饭、带她看病、陪她聊天的人,是我。
“奶奶,这房子在法律上——”
“什么法律不法律!”大伯母刘秀英尖着嗓子打断我,“在这个家,你奶奶说了算!陈晓晓,你爸妈走得早,要不是你奶奶收留你,你早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风了!现在还想跟自家人争家产,你要不要脸?”
堂哥陈明翘着二郎腿坐在奶奶身边,玩着手机游戏,头都不抬:“就是,晓晓,你一个女孩子,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这房子给你有什么用?”
屋子里坐满了亲戚——大伯一家,几个姑姑,还有几个远房表亲。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那种“你一个女孩别不懂事”的眼神。
“可是,这房子明明是我爸妈——”
“你爸妈的房子怎么了?”奶奶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你爸是我儿子,他的东西就是我的。我说给谁就给谁。”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七年了。
爸妈车祸去世那年,我十六岁。处理完后事,奶奶第一句话就是:“女孩子家家,以后跟着奶奶过。”
我以为她是可怜我。
现在我才明白,她是可怜这套房子。
“好了,就这么定了。”奶奶挥挥手,像赶苍蝇,“下个月拆迁办来签协议,陈明去签。晓晓,你去把你东西收拾收拾,老宅要量面积了,你搬到出租屋去。”
出租屋是陈明名下的一套三十平的小公寓,在城北最破旧的小区里。
“奶奶,那我住哪?”我声音发颤。
“你先去出租屋住着,等安置房下来了,让你堂哥给你留个小房间。”奶奶说得理所当然,“都是一家人,不会亏待你的。”
不会亏待我?
八百六十万分文不给,三套安置房一套不留,这叫不会亏待我?
“我不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明终于放下手机,像看怪物一样看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搬。”我抬起头,一字一句,“这房子,谁也别想动。”
“反了你了!”大伯**猛地一拍桌子,“陈晓晓,你怎么跟奶奶说话的?奶奶把你养这么大,就养出你这个白眼狼?”
刘秀英阴阳怪气:“就是,果然是养不熟的外人。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你送到孤儿院去!”
几个姑姑也开始帮腔:
“晓晓,听话,别惹奶奶生气。”
“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以后找个好老公才是正经。”
“你堂哥有了房子才好娶媳妇,这可是关系到陈家传宗接代的大事。”
我站在屋子中央,被这些所谓的亲人围在中间,像站在审判台上。
七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翻滚——
奶奶生病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陈明说“公司忙请不了假”;
老宅漏水,我自己掏钱修屋顶,陈明说“我没钱,你反正工资高”;
过年过节,我买礼物做饭,陈明空手来,走时还要顺走两瓶好酒……
“奶奶。”我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试图讲道理,“这七年来,是谁在照顾您?是谁带您看病?是谁——”
“好了!”奶奶不耐烦地打断我,“说这些干什么?你是孙女,照顾我不是应该的?难道我还要给你发工资?”
刘秀英嗤笑:“就是,做点小事就邀功,真有意思。”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行。”我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按法律来。”
“你什么意思?”陈明皱眉。
我没理他,转身走向爸妈以前的卧室。七年来,这间房我一直锁着,没让任何人进去。
“你干什么?”奶奶在我身后喊。
我打开门,径直走向衣柜顶上的旧皮箱。灰尘飞扬,我踮着脚把箱子拖下来,打开。
里面是爸妈的遗物。
最上面,是一个暗红色的硬皮本子。
我拿着本子走回堂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手上。
“这是什么?”陈明问。
我没说话,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
“土地证。”我平静地说,“这栋房子的土地证。”
刘秀英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我当什么呢,土地证怎么了?这房子本来就是陈家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奶奶已经拿起了老花镜,凑到证前仔细看。
然后,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这……这不可能……”奶奶的手开始发抖。
“奶奶,怎么了?”陈明察觉不对劲。
“户主……”奶奶的声音在颤抖,“户主是……林婉?”
林婉。
我母亲的名字。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不可能!”**一把抢过土地证,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房子明明是爸留下的,怎么可能是林婉的名字?”
我平静地说:“二十三年前,爷爷去世后,奶奶您说要把房子过户给我爸。但我妈当时留了个心眼,说既然过户,就过到她名下,因为她是独生女,以后这房子可以给我的孩子继承,算是两家的血脉。”
我顿了顿,看着奶奶越来越苍白的脸:“您当时答应了,还一起去办了手续。您忘了吗?”
奶奶的嘴唇在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显然,她想起来了。
“所以,”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栋房子的合法所有人,是我母亲林婉。而她去世后,作为她唯一的直系亲属,我,陈晓晓,是这房子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你放屁!”陈明跳起来,脸涨得通红,“这肯定是假的!伪造的!”
“你可以去房管局查。”我看着他,“土地证编号在这里,随时可以查证。”
刘秀英尖叫起来:“好啊你陈晓晓!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藏着土地证不拿出来,就等着今天看我们笑话是不是?”
我笑了。
真可笑。
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我只是没想到,”我轻声说,“我的亲人,真的会这样对我。”
奶奶终于缓过神来,她死死盯着我,眼里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晓晓,你……”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听奶奶说,奶奶刚才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奶奶是想着,你一个女孩子,拿着这么多钱不安全……”奶奶挤出一个笑容,“这样,拆迁款分你一百万,不,两百万!再给你一套小点的安置房,好不好?”
“妈!”**急了。
“你闭嘴!”奶奶厉声喝止他,又转头看我,努力做出慈祥的样子,“晓晓,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奶奶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我点点头,“所以我决定,这房子的拆迁款和安置房,我一分都不会分给你们。”
死寂。
然后炸开了锅。
“陈晓晓你疯了?!”
“你这是要逼死你奶奶啊!”
“白眼狼!真是个白眼狼!”
我平静地收起土地证:“拆迁办下个月来,我会自己去签协议。至于你们——”
我看着陈明,看着陈家人一张张扭曲的脸。
“请你们,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