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隔壁的规矩1986年的夏天,蝉鸣声里都带着股躁动不安的劲儿,
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周晓阳觉得,自己就是这黏糊里最憋屈的那一部分。
高考分数下来的那天,筒子楼三层的空气都跟着沉了沉。父母没说什么重话,
但母亲炒菜时锅铲刮铁锅的声响,比平时刺耳了十倍;父亲闷头抽烟,烟雾缭绕里那声叹息,
像从肺管子最底下挤出来的。其实能说什么呢?意料之中。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那些在考场空白处漫游的神思,终究变不成卷面上救命的分数。于是,
他成了机械厂家属院里,最新鲜的一枚“待业青年”。这词儿不好听,
带着点无所事事的锈蚀味儿,跟厂区空气里常年漂浮的金属粉尘似的,沾上了就不容易拍掉。
他的整个世界,骤然缩水成了这栋红砖筒子楼,三层,门牌302。
一条长长的、昏暗的公共走廊串起八户人家,像一节拥挤的火车硬座车厢,
只不过这车厢永远到不了站。每家门前挤着个蜂窝煤炉子,堆着捡来的碎木柴,
墙上挂着滴水的拖把、装葱蒜的网兜。走廊尽头是公用厕所和水房,
早晨和傍晚必然上演争夺水龙头的喧嚣战役,
骂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和脸盆的哐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疼。隐私?
在这地方是个奢侈品。谁家晚上吃的韭菜盒子,
香味能顺着门缝溜达完半条走廊;两口子吵架声音稍大点,
第二天就能成为全楼妇女们嚼舌根的佐料。
周晓阳每天躺在那张用砖头和木板垫高的单人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雨季留下的、像模糊地图似的水渍,
嘶哑的评书《白眉大侠》、对门李婶尖着嗓子呵斥孩子……这些声响构成了他生活的背景音,
真实,嘈杂,令人窒息。他家对门,是301。301住着老沈,沈工。
退休前是厂里技术科的工程师,一个人住。在周晓阳印象里,那是个干净得有些过分的老人。
瘦,背微驼,花白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绝无污渍的蓝灰中山装或白衬衫。沉默,像一口深井。上下楼碰见,
周晓阳出于礼貌喊声“沈工”,老沈也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个含糊的“嗯”字,点点头,
眼神都不多停留,便侧身而过,带起一阵淡淡的、像是肥皂和旧书混合的气息。老沈的规矩,
是这层楼里的一道独特风景。每天傍晚六点整,一分不差,他准会拎着那个铁皮簸箕出来,
里面只有一点点灰尘和菜叶,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口倒掉。晚上九点,
301的灯光准时熄灭,雷打不动。他家门窗总是关得严严实实,哪怕是三伏天,
也只开一条细缝。有次周晓阳母亲想借点醋,敲开门,事后跟父亲嘀咕:“那屋里,
收拾得跟医院病房似的,东西摆得都有尺子量过,看得人都不敢下脚。”起初,
周晓阳对这位孤僻的邻居并无太多兴趣,他自己的烦闷都消化不完。
变化始于某个失眠的凌晨。那天他做了个混乱的梦,惊醒过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屋子里黑魆魆的,只有窗外一点模糊的路灯光渗进来。万籁俱寂,
白天的喧嚣沉入了睡眠的深潭。他摸到枕边的“钻石牌”闹钟,凑到眼前,
夜光指针幽幽地指着三点零三分。就在他准备翻个身再睡时,声音来了。“咚。”很清晰,
隔着共用的墙壁传来。沉闷,结实,像是用什么东西敲击实木桌面,或者……地板?“咚。
”又一声。间隔差不多三四秒。“咚。”周晓阳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声音确凿无疑来自隔壁,来自301,来自那个一丝不苟的老沈家。这时间点,敲什么?
敲击声不紧不慢,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寂静重新涌来,
却比之前更厚重,带着疑问的涟漪。是听错了?梦的残响?他等了许久,再没动静。
后来昏昏沉沉睡去,早上醒来,阳光刺眼,楼道里已有生炉子的呛烟味和打招呼的市井声,
昨夜那规律的敲击声变得模糊不清,像个荒诞的错觉。然而第二天,
第三天……只要他凌晨醒来(高考后睡眠变得很浅),几乎都能在三点零五分左右,
捕捉到那串准时响起的“咚…咚…咚”。像一只隐藏在时间夹缝里的啄木鸟,
固执地叩击着夜的寂静。这太规律了,规律得透出诡异。一个独居老人,
为什么每天凌晨三点要敲东西?敲的是什么?他试探着问母亲:“妈,
你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响声?比如……敲东西的声音?”母亲正低头纳鞋底,
头也没抬:“这破楼,啥响动没有?水管子半夜还嚎呢。别疑神疑鬼,睡你的觉。
”看来母亲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也不在意。这敲击声,似乎只在他格外清醒的深夜,
才清晰地浮现出来。另一件让他留意的事,是气味。筒子楼里各家饭菜味串门是常事。
李家爱做红烧带鱼,赵家喜欢炖酸菜,周家时不时包顿韭菜鸡蛋饺子。但老沈家飘出的味道,
不一样。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肉香”,极其浓郁,甚至有些霸道,
里面似乎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香料或者……糖?的甜腻感。
它不像寻常人家炖肉熬汤的香气,更醇厚,更黏着,仿佛把肉的精华都浓缩在了那气息里。
而且这气味出现的时间也很怪,有时是下午两三点,有时是晚上八九点,
完全不是正常的饭点。有一次,那味道特别浓烈,正好李婶在走廊里摘豆角,
周晓阳随口问:“李婶,沈工家炖什么呢?这么香。”李婶手顿了顿,眼皮耷拉着,
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些:“谁晓得哦。那老爷子,吃东西讲究着呢,
一个人净弄些稀奇古怪的。哎,晓阳,你可别去问啊,沈工不喜欢人打听。”说完,
又提高嗓门,扯起别家的闲话,把那话题轻飘飘地盖了过去。周晓阳心里的疑团,
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无聊和一种被压抑的好奇心,混合成了探究的动力。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老沈。老沈的生活像上了发条。
除了傍晚倒垃圾和偶尔出门买菜(手里永远提着个干净的布兜,从未见他买过肉),
他几乎不出门。周晓阳借口还一张过期的《参考消息》,敲开了301的门。门开了一条缝,
老沈的脸出现在后面,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水。“有事?”“沈工,这报纸,
多了一张,您看吗?”周晓阳递过去。老沈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他,才慢慢接过。“谢谢。
”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就在门将关未关的刹那,周晓阳飞快地朝里扫了一眼。
果然如母亲所说,水泥地拖得发亮,旧家具擦得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横平竖直。
他的目光迅速掠过门厅,瞥向里面——那里应该还有个小房间,门紧闭着。
就是邻居们传言中“从不让人进”的那间。那扇门是暗红色的老式木门,漆面保养得很好,
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昏暗中微微反光。而门下的缝隙,似乎被什么深色的布条,
严严实实地塞住了。门“咔哒”一声关上了,隔绝了所有视线。
那扇紧闭的、塞住门缝的暗红色小门,在周晓阳脑海里挥之不去。它像一把锁,
锁着所有异常的答案。敲击声是从那里传出的吗?奇怪的肉香是从那里飘出的吗?
里面到底有什么?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周晓阳在同学家待得晚了些,回来时已过十点。
筒子楼里安静了不少,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投出昏黄的光块。楼梯间没灯,
他摸着黑往上走。刚到三楼梯口,迎面撞见一个人正从水房方向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
是老沈。走廊里那盏15瓦的灯泡光线昏暗,老沈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显得轮廓格外深刻。他似乎刚洗漱完,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沈工,还没休息。
”周晓阳侧身让路,打了个招呼。老沈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双平时总是低垂或直视前方的眼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竟显得异常清晰。
他没有立刻走开,反而沉默了几秒,那沉默让周晓阳有点不自在。然后,老沈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直得像用尺子划出来的线:“年轻人,夜里安静。”周晓阳一愣。
老沈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只是掠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黑暗。“有些响动,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别太在意。”“睡你的觉。”说完,他不再看周晓阳,
端着盆,步履平稳地走向301,开门,进去,关门。一连串动作流畅而无声,
像一场编排好的默剧。周晓阳站在原地,走廊里残余的香皂味很快被别家的油烟味覆盖。
老沈的话还在耳边。那是什么意思?普通的关照?还是……警告?
他知道自己注意到了敲击声?他在暗示自己不要理会?那一晚,周晓阳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墙那边的任何细微动静。时间一点点爬到凌晨。
三点……三点零三分……三点零四分……“咚!”敲击声准时响起,穿透墙壁,清晰无误。
和以往一样,规律,沉闷。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周晓阳觉得,今晚这声音,
似乎比平时更重了一些。每一声“咚”,都像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他仿佛能想象出,在隔壁那间塞紧门缝的暗红色小门后面,在绝对黑暗或昏黄灯光下,
老沈正手持某样东西,一下,一下,用力地敲击着什么。那会是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辰?“咚……咚……咚……”声音持续着。周晓阳瞪大眼睛,
望着被窗外微弱路灯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天花板,
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由规律敲击声编织的茧里。老沈那句“睡你的觉”,此刻听起来,
不像劝慰,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睡不着了。
一股混合着恐惧、叛逆和更为灼热的好奇,在他胸腔里翻腾。
这个沉默寡言、规矩刻板的退休工程师,他那扇紧闭的小门后,
究竟藏着什么必须用深夜敲击来呼应,又用异常肉香来掩盖的秘密?夜还深。
筒子楼沉睡在夏夜的闷热中。只有302房间里的周晓阳,
和隔壁301那规律未歇的敲击声,在黑暗里无声地对峙着。
蝉鸣不知何时又窸窸窣窣响了起来,远远近近,像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个不眠的年轻人,
和隔壁那个在凌晨三点敲打未知的老人。#第二章:门缝里的影子老沈那句“睡你的觉”,
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周晓阳的皮肉里,不深,却总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提醒他那夜昏暗走廊里的对视,和那平直声线下不容置疑的意味。警告非但没让他退缩,
反而像在闷热的灰烬里吹进一丝邪风,把那股压抑的好奇心“噗”地一声,
吹成了暗燃的火苗。他周晓阳,一个被高考和待业标签钉在耻辱柱上的十八岁青年,
第一次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生活表层之下,
某种坚硬、冰冷、真实存在的东西——哪怕那东西透着诡异。他开始像个蹩脚的侦探,
利用起筒子楼赋予的、近乎零成本的侦查条件:无与伦比的隔音效果(或者说,毫无隔音)。
父母厂里发的那个印着大红“奖”字的搪瓷缸子,成了他的听诊器。夜深人静,
估摸着老沈该睡下了(虽然他知道老沈的睡眠时间可能异于常人),
他便小心翼翼地将缸子口紧紧贴在两家共用的那面墙上,耳朵凑上去。起初,
只有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识的窸窣声,也许是衣服摩擦,也许是纸张翻动。
但连续几个晚上的坚持,他捕捉到了更多。除了那雷打不动的凌晨敲击,偶尔,
在敲击声前后,会传来老沈极低极低的喃喃自语。声音太轻,隔着墙和缸子,
像是从深水里冒出的气泡,破碎而含混。听不清完整的词句,
只能勉强抓住一点语调的起伏——那语调很奇怪,不像自言自语,倒更像是在……念诵?
或者,低声和什么人交谈?平稳,单调,缺乏日常对话的情绪,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韵律感。
有一天下午,那熟悉的、甜腻浓郁的肉香又飘了出来,浓得几乎凝滞在走廊闷热的空气里。
周晓阳趴在自家门缝上看,正看见老沈提着那个干净的布兜从楼下回来。
布兜看起来轻飘飘的。他忽然想到,似乎从未在菜市场或副食店门口见过老沈排队买肉。
这年头,肉是紧俏货,凭票供应,每次买肉都像一场小规模战役。老沈这香气扑鼻的“肉”,
是哪里来的?他想起前些天母亲跟李婶闲聊,李婶撇着嘴说:“沈工啊,
早年间是外地调来的,听说还是大学生呢,搞技术的。老伴死得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性子就越来越独了。”外地调来?什么时候?为什么调到这个小厂?这些模糊的信息碎片,
让老沈身上那层“孤僻退休工人”的壳,显得没那么结实了。周晓阳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叫王海,两人同病相怜,都没考上大学。王海的父亲在厂档案室打杂。
一次在王海家听他抱怨父亲总抱怨档案室霉味重,周晓阳心里一动。几天后,
他拎着两瓶“桔子汽水”去找王海,拐弯抹角地提起:“哎,你说咱们厂里那些老人,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点故事?像我们三楼那个沈工,看着就挺有来历的。”王海吸溜着汽水,
不以为然:“能有啥来历,不就是个老工程师嘛。”“我听说他是外地调来的?哪年啊?
以前干啥的?”“这我哪知道。”王海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不过……我爹好像整理旧档案时嘀咕过,说有些人的档案薄得很,前后都对不上。
好像……就提过沈工?”周晓阳心脏漏跳一拍,脸上还得装作随意:“是吗?那挺有意思。
哎,海子,能不能……帮我瞅一眼?不瞒你说,我最近写点东西,想找点素材。
”他编了个理由,关于“观察社会不同人物”。王海犹豫了一下,看在汽水和友情的份上,
勉强答应找机会“看看”。又过了几天,王海神秘兮兮地把他叫到厂区后面的废料堆旁,
左右看看没人,才低声说:“我爹这两天请假,我溜进去瞅了瞅。
沈工的档案……确实有点怪。”“怎么怪?”“他是62年调到咱们厂的,
介绍信什么的都有,但调来前的记录……特别简单,就一个原单位名称,别的没了,
像被特意处理过。还有……”王海压得更低了,“74年,咱们厂锅炉房不是出过事吗?
死个临时工。那事的调查报告附件里,有当时‘厂安全检查小组’的名单,
沈工的名字在里头。”周晓阳知道那事,小时候听大人当鬼故事讲过,
说有个临时工掉进废弃锅炉死了,发现时都僵了。但年代久远,细节模糊。
“他在检查组怎么了?”“没怎么,名单里有他而已。但我翻别的,发现那之后没多久,
沈工好像就被调离技术科核心岗位一阵子,去了资料室。不过后来又回去了。”王海挠挠头,
“这些算怪吗?我也说不清,反正就觉得……不太连贯。”档案的“不连贯”,
深夜的“念诵”,来历不明的“肉”,紧闭的“门”。
这些点开始在周晓阳脑子里漂浮、碰撞。74年的死亡事件,老沈的检查组成员身份,
以及之后可能的边缘化……仅仅是巧合?他需要更了解这栋楼,这片地。
他想起了门房的秦大爷。秦大爷是厂里的老人,参加过抗美援朝,退休后看大门,消息灵通,
也爱喝两口。周晓阳从家里摸出小半瓶父亲藏的“高粱烧”,在一个晚饭后的傍晚,
溜达到了门房。秦大爷正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听收音机里的《岳飞传》,
看见周晓阳手里的酒瓶,昏黄的眼睛亮了一下。“晓阳啊,咋有空来看秦大爷?”“没啥事,
家里多的,我爸让我给您拿来。”周晓阳把酒放下,陪着听了一会儿评书,
状似无意地开口:“秦大爷,您在这厂里年头最长了。咱这家属楼,是哪年盖的来着?
”“五九年!国庆献礼工程!”秦大爷抿了口酒,咂咂嘴,话匣子打开了,
“那时候我还在车间呢,看着这楼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结实!
就是地方……”他忽然顿了顿,摆摆手,“咳,反正能分到房子就不错。”“地方咋了?
”周晓阳追问。“没咋,没咋。”秦大爷眼神有点飘忽,又喝了一口,“就是这地皮,
早先啊,不是厂区的,是旁边村子的坟地边儿……当然啦,早平了,
盖楼的时候都清理干净了。咱工人阶级,不信那些个。”坟地边?周晓阳记下了。
他又把话题往人上引:“那像我们楼里沈工这样的老知识分子,当年调来,也算支援建设吧?
”提到老沈,秦大爷咀嚼花生米的动作慢了。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周晓阳,
那目光不像平时那么浑浊,带着点审视的味道。“老沈啊……是个能人,技术好。就是命硬,
性子独。”他叹了口气,“有些事儿,过去就过去了。”“秦大爷,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晓阳试探着,把声音放得很轻,“我有时候夜里……好像听到点动静。
”秦大爷拿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周晓阳很久,楼道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
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讲到岳飞大战金兀术,煞是热闹,
更衬得这小门房里一阵难言的沉默。“小阳啊,”秦大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还年轻。有些老房子,它地基下面……不干净。”周晓阳屏住呼吸。
“不是脏,是‘债’。”秦大爷把酒盅里的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早些年的人,
活法跟现在不一样,有些债,说不清道不明,就跟着房子,跟着地皮留下来了。”他抬眼,
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家属楼的方向:“老沈他……是在还债。也是在挡债。
”他转过头,盯着周晓阳,眼神复杂,有怜悯,有警告,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听秦大爷一句,别往里挤,别打听。当心好奇心太重,把自己也挤成那‘债’的一部分。
到时候,想脱身就难喽。”还债?挡债?把自己挤成债的一部分?这些话像谶语,
让周晓阳后背发凉,却又更加心痒难耐。秦大爷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但他不肯再说了。
从门房出来,夜色已浓。周晓阳抬头望着三层那排窗户。各家灯火明亮,
炒菜声、训孩子声、收音机声混在一起,是一幅鲜活的、喧闹的市井生活图。
唯独301的窗户,黑着,沉默着,像一个规则的矩形黑洞,镶嵌在这片温暖的灯火里。
还债?还什么债?怎么还?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
在他心里滋生。他要知道,必须知道。机会在一个闷热的下午降临。他看到老沈像往常一样,
提着布兜出了门,步履平稳地往厂外走,
大概是去邮局或者书店——这是他每周固定的一两次外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血液冲上头顶。周晓阳溜回家,从床底下翻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截磨尖了的粗铁丝,
一把小钳子。他趴在自家门后,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李婶在骂孩子,水房有人在洗衣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迅速闪到对面301门前。
钥匙开门是不可能的,但他观察过,
老沈家的门是那种老式的、带弹子锁和里面一个简易插销的木门。插销可能没扣上,
或者……可以拨开。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铁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