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记忆修剪师林溪的手套是特制的。不是那种医院常见的乳胶手套,
而是用纳米纤维编织的感应层,能捕捉记忆皮层最细微的电流震颤。工作时,
手套会微微发热,像是活物的体温。客户们总说,被她的手触到额角时,
像被温热的羽毛轻扫。“昨天会议室里,我对着老板叫成了前男友的名字。
”眼前的年轻女人绞着手指,耳根通红,“整层楼都听见了。三十七个人,林医生,
三十七个。”“记得这么清楚?”林溪调暗了诊室的灯光。“我数了座位表。
”林溪让女人躺进记忆编辑舱。舱体是流线型的乳白色,像一枚巨大的茧。她戴上头环,
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滑动,淡蓝色的全息界面在空中展开——记忆不是连贯的录像,
而是一团团发光的云雾,边缘散着细碎的星火。尴尬的记忆通常呈现橙红色,像发炎的伤口。
她找到了那片区域:会议桌的投影,女人突然放大的瞳孔,老板错愕的脸,
然后是哄堂大笑的声浪,扭曲成尖锐的噪音。林溪用指尖轻点,像摘除一枚坏死的果实。
橙红色的云雾被她“捏”起、分离,
在特制的记忆收纳皿中凝结成一颗琥珀色的晶体——这是行业规定,
所有被修剪的记忆必须存档七年。女人醒来后眨了眨眼:“我好像……忘了件重要的事?
”“你昨天做的报表有个小错误。”林溪递上温水,“已经改好了。”“哦。
”女人松了口气,付了三倍费用,脚步轻快地离开。这是周四的最后一个预约。
林溪摘下手套,用消毒凝胶搓着手。窗外下着雨,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拉成长长的色条。
她看了眼墙上的执照:记忆修剪师三级,执业编号MT-307。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院操作均符合《人类记忆伦理管理条例》”。
2血色倍通讯器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通常她不会接非工作时间的咨询,
但雨声太密,诊室太静,她按了接通。“林溪女士?”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很稳,
但背景里有细微的呼吸杂音——他在刻意控制声线,“我需要删除一段记忆。今晚。
”“预约需要提前——”“我付十倍。”停顿,“二十倍。”林溪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无声地停在街对面,车窗贴着全反射膜,雨滴在上面炸成破碎的光点。
没有车牌。“什么类型的记忆?”她问。那头沉默了几秒。“谋杀。”男人说,
“我昨晚杀了人。”---诊室只开了一盏地灯。男人坐在编辑舱边缘,没躺下。
他大约四十岁,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但领口歪了,袖口有深色的污渍——可能是血,
也可能是泥。他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林溪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道新鲜的割伤,
已经简单包扎过,纱布边缘渗着淡黄的组织液。“流程需要确认。”林溪调出全息协议,
“根据条例,涉及刑事犯罪的记忆修剪,我必须向记忆管理局报备。”“报备需要多久?
”“三到五个工作日。”“那就不能报备。”男人抬起眼。他的虹膜是罕见的灰绿色,
像雨前的天空,“你可以不接。我找别人。”林溪没动。行业内敢接私单的人不是没有,
但处理谋杀记忆?那是红线中的红线。修剪师在操作时会“共感”到片段,
如果这段记忆里真有尸体、凶器、血迹……她自己就会成为证人。而选择不报备,等于共犯。
“为什么找我?”她问。“你处理过暴力创伤记忆。
”男人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是两年前一篇学术会议的摘要,
林溪发表的案例研究:《关于非自愿暴力记忆的定向模糊化处理》,
“你不是只会删尴尬回忆的那种理发师。”他用的是行内黑话。记忆理发师,
指那些只会做表面修剪的初级**。林溪看了眼窗外。黑车还在。驾驶座上似乎有人影,
但看不清。“我需要先做记忆探针。”她说,“确认内容属实。
如果是恶作剧或者妄想——”“探吧。”男人直接躺进了编辑舱。林溪戴回头环。
这次她选了深潜模式——探针会像一根细长的冰棱,缓缓刺入记忆云团的外层,
获取几帧关键画面作为“样本”。通常她不会对客户用这个,太侵入。她启动程序。
男人的记忆云团浮现。颜色很怪:不是橙红,不是靛蓝,而是一种污浊的棕黑色,
边缘翻滚着铁锈色的絮状物。林溪操控探针靠近,刺入——画面炸开。
首先是气味:铁锈、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种甜腻的腐味。然后是触感:冰冷,
手里握着什么坚硬的东西,纹路硌着掌心。视觉画面晃得厉害,像是在跑,树枝抽打在脸上。
远处有光,车灯?接着是一个声音,女人的,在尖叫,但戛然而止,
像被掐断的录音——林溪猛地切断连接。她喘着气,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
是生理性的排斥。那段记忆带着强烈的情绪电荷,像一手**了腐烂的内脏。编辑舱里,
男人闭着眼,额角渗出冷汗。“你看到了。”他说,没睁眼。“只有片段。
”林溪咽了下唾沫,喉咙发干,“地点?”3灰绿深渊“城西的老工业区,
废弃的纺织厂三号仓库。”“时间?”“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对象?
”男人终于睁开眼:“这有关系吗?”“记忆修剪不是删除文件。”林溪调出操作界面,
手稳了些,“我需要知道事件的情感锚点。你恨她?怕她?还是……”她停顿,“意外?
”男人盯着天花板,良久,说:“她是我妻子。”诊室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雨砸在窗上,
噼啪作响。
林溪突然想起今天早间的新闻快讯:知名生物科技公司“辰星基因”创始人之妻失踪,
警方疑似发现血迹,但未找到尸体。丈夫,也就是创始人本人,
配合调查后已返回住所……她看向男人。现在她认出这张脸了。财经版常客,顾承宇。
“你是辰星基因的——”“开价。”顾承宇坐起身,灰绿色的眼睛锁住她,“五十倍。现金。
今晚做完,我离开,你永远不用再见到我。”林溪的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五十倍,
够她付清诊所的贷款,够她离开这座永远下雨的城市,够她换一个名字,去南方开个小书店,
像母亲生前希望的那样。她按下了取消。“为什么?”顾承宇的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你的记忆有问题。”林溪调出探针数据全息图,放大那片棕黑色的云团,“看这里,
边缘有重复的脉冲纹路。正常的记忆是一次性编码的,但这段——它被反复读取过,
至少五六次。你在昨晚之后,不断回想这段记忆,是不是?”顾承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还有,情绪标记对不上。”林溪又调出另一组波形,“如果是谋杀,尤其是杀亲密的人,
记忆会带有强烈的负面电荷:恐惧、愤怒、悔恨。但你的记忆里,主导情绪是……困惑。
”“困惑?”“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林溪关掉界面,“顾先生,你可能没有杀人。
”“我手里有血。”顾承宇伸出双手,手掌向上,“我醒来时,躺在仓库里,手里握着扳手,
上面有血和头发。她的头发。”“记忆可以被植入。”“谁会在我的脑子里植入杀妻的记忆?
”林溪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黑车还停着,但驾驶座空了。
街角便利店的光晕里,有个穿风衣的男人在抽烟,不时看向诊所的方向。“你被监视了。
”她说。顾承宇走到她身后。他的气息很近,带着古龙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们是警察,还是记者,我不确定。但我的时间不多。如果记忆是假的,
那更需要删掉——在我被定罪之前。”“删除假记忆,你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
”“真相可能让我坐牢。”顾承宇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医生,我妻子……她不只是失踪。
她的背景,她接触的人,比你想的复杂。如果我被当成凶手,有些人会很高兴。
”林溪转过头。离得这么近,她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颌肌肉绷紧的弧度。
这个男人在恐惧,但不是对警察的恐惧。是对别的东西。“我可以做深度探查。
”她听见自己说,“不删除,只是进入你的记忆,把整个过程梳理出来。如果是假的,
我能找到嫁接的痕迹。如果是真的……”她停顿,“我也能帮你模糊掉关键证据点,
让你通过测谎,但保留你知道真相的权利。”顾承宇盯着她:“为什么帮我?
”“因为困惑的记忆会腐烂。”林溪走向控制台,“它会像一块坏死的组织,
感染周围所有正常的回忆。最后你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我不做这种半吊子的修剪。”她没说的是:两年前,她处理过一个退伍士兵的记忆。
他在战场上误杀了平民,记忆被军方粗糙地“处理”过,留下破碎的片段。
后来那些片段在他梦里重组,变成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儿。他在幻觉中跳了楼。
记忆修剪师的第一课:坏的记忆要彻底清除,或者彻底弄清。没有中间地带。
顾承宇最终点了头。林溪更换了更深层的感应头环,给自己注射了神经稳定剂。
深度探查需要操作者完全沉浸,相当于一场受控的梦境。危险,但唯一的方法。
她躺进另一台编辑舱,和顾承宇的舱体对接。两人的头环通过数据线相连。“我会像导游。
”她对他解释,“跟着我的引导,不要抵抗记忆的流动。如果感到剧痛或窒息,
就捏左手——舱体会自动断开。”“如果你在里面出事呢?”“我有安全词。”林溪说完,
按下了启动键。4记忆禁区黑暗。然后是失重感。---记忆展开的方式像浸入冰水。
先是感官的碎片:潮湿的水泥地气味,机油,铁锈。远处有滴水声,嗒,嗒,嗒。
林溪让意识顺着这些锚点下沉,像潜入深海的潜水员。场景逐渐清晰。废弃仓库。
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断裂的传送带,像巨兽的骸骨。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投下,
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栅。顾承宇站在一滩暗色液体旁——是血,已经半凝固。
他手里真的握着一把扳手,血从螺纹处往下滴。但不对劲。
林溪控制着视角——在记忆探查中,她既是旁观者,也能轻微影响“镜头”的焦点。
她让视线转向顾承宇的脸。他的表情确实是困惑,甚至有一丝茫然,
像刚睡醒的人发现自己站在陌生的房间里。然后记忆开始“播放”。顾承宇往前走,
脚步虚浮。他绕过一堆废弃的纺织机,来到仓库角落。那里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显像管显示器——在废弃工厂里,这本身就很奇怪。显示器亮着。
屏幕上不是图像,而是一行行滚动的绿色代码。顾承宇靠近,扳手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
他俯身去看代码。就在这时,记忆出现了第一次断层。像是录像带被抽掉了几帧。
前一秒顾承宇还在看屏幕,下一秒他已经跪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
而血泊的位置变了——从刚才的空地,移到了显示器下方。林溪强制暂停了记忆流。“这里。
”她在意识里对顾承宇说,“你看到了什么?在代码之后。
”顾承宇的记忆体(一种在记忆空间内的意识投影)显现出来,半透明,
站在自己跪地的身影旁。“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在记忆空间里带着回声,
“就像……跳闸了。”“被剪接过。”林溪调出这段记忆的原始数据流。果然,
在代码画面和跪地画面之间,有0.3秒的空白,但填充的不是无信号杂波,
而是极其规整的灰色条纹——人工覆盖的痕迹。有人编辑过这段记忆。不是粗糙的植入,
而是精密的剪接。“继续。”林溪说。记忆再度流动。跪地的顾承宇抬起头。
显示器上的代码消失了,
变成了一段监控录像:一个穿浅色风衣的女人(是他的妻子苏薇)走进仓库,东张西望,
然后被一个从阴影里扑出的黑影袭击。画面晃动,模糊,最后定格在女人倒地的瞬间,
后脑勺磕在水泥台边缘,血漫开。顾承宇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那个水泥台。
台子上确实有血迹,还有几缕长发。记忆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跳跃。这次跳到了仓库外。
顾承宇在跑,手里又握着扳手,手上沾着血。他跳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
仓库的轮廓在夜色中迅速变小。林溪再次暂停。“你从仓库里拿走了什么?”她问记忆体。
顾承宇迷茫地看着那段奔跑的记忆:“我不知道……我没有这段印象。
”林溪仔细查看记忆的感知数据。触觉记录显示:顾承宇在奔跑时,左手一直紧握着,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痛。但手里是什么,视觉记忆里没有。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回溯。
不是顺着时间线,而是逆向扫描整个记忆云团,寻找所有被覆盖或剪接的断层。
这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寻墙壁上的裂缝。她找到了三处。第一处在记忆开头,
大约有五分钟的空白,填充的是睡眠波形——顾承宇在那段时间里可能失去了意识。
第二处就是代码和跪地之间。第三处……在记忆的“结尾”,也就是顾承宇开车离开之后。
通常记忆会自然淡出,转为其他无关内容(比如回家、洗澡、失眠)。但这段记忆的结尾,
被硬生生截断了,断口整齐,接上了一段重复的碎片:顾承宇在自家卧室醒来,
看着自己沾血的手,重复了三遍。“你的记忆被做了手脚。”林溪退出深度探查,断开连接。
5跨江追凶两人在编辑舱里剧烈喘息,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林溪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嘴里有血腥味——深度探查对神经的负荷很大。顾承宇先开口:“所以,我没杀人?
”“不确定。”林溪揉着眉心,“记忆可以被剪接、覆盖,但无法无中生有。
仓库、血、扳手、你妻子的监控片段——这些素材必须来自真实的感知。
有人把你经历过的真实片段重新剪辑,编成了一个‘你杀了人’的故事。”“谁?
”林溪调出刚才捕捉到的异常数据:“记忆编辑的痕迹很专业。
不是市面上的黑市**能做到的。这种精密度,需要军用级或顶尖实验室的设备。
”顾承宇的脸色变了。“辰星基因,”林溪看着他,“你们公司的主营业务之一,
就是记忆存储和移植技术,对吧?为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提供记忆备份服务。
”“那是医疗部门。”顾承宇声音干涩,“和这个没关系。”“但你们有设备,有技术。
”林溪顿了顿,“还有动机。如果你被定为杀妻凶手,谁最受益?”顾承宇没回答。
他从编辑舱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便利店的灯光下,那个风衣男人已经不见了。黑车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