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落锁,发出一记轻微的“咔哒”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开关,彻底切断了陈未与门外那个正常世界的关联。
“忆舍”古董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静到陈未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不规则的狂跳,以及粗重得有些失控的喘息。
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木门,眼睛却死死锁在工作台上。
那个胭脂盒。
尽管隔着一层棉质手套,可刚才指尖触碰的瞬间,那股阴冷、粘稠,饱含着无尽绝望的触感,已经渗透了布料钻心刺骨。
此刻,它正顺着血液,在他四肢百骸中无声地奔涌、冲刷。
“救我!我不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忘了我?!”
尖锐的嘶喊与绝望的责问,化作了背景音乐,在他脑海里单曲循环,每一个音节都散发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溺水的窒息感虽然退去,但胸腔依旧憋闷得发痛,像是被万吨水压碾过。
这不是幻觉。
陈未无比确定。
他从小接触的老物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未有过如此诡异、如此霸道的体验。
这更像是一种……强制灌输。
一段属于他人的,撕心裂肺的死亡记忆,通过触摸,被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爷爷临终前的醉话。
父母失踪前,偶然流露出的对某些特殊文物的忧虑。
那些曾被他当作怪谈与谜团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胭脂盒轰然引爆,拼凑出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他所看到的样子。
有些东西,真的能跨越时间与生死,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他强迫自己冷静。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必须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胭脂盒,还有它背后那个被称为小兰的红衣新娘,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送来盒子的那个老太太,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陈未没敢再碰那个盒子。
他坐回工作台前,隔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拿起放大镜,重新仔细观察。
很快,除了盒盖内侧那几乎被磨平的救命二字,他有了新的发现。
胭脂盒底部的木质纹理间,嵌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暗红色颗粒。
那质感不像胭脂,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而盒身靠近裂缝的位置,木色也比其他地方要深沉得多。
这是被液体长期浸泡过的痕迹。
水?还是血?
一个模糊的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幽深冰冷的井水,挣扎的红衣,以及最终归于死寂的黑暗。
是井。
那个叫小兰的女子,死在了井里。
他猛地直起身,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便不是什么修复工作,而是一桩被时间掩埋的……命案。
“对了,联系方式!”陈未喃喃自语。
他快步走到柜台前,翻出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没有姓名。
打过去问问?
直接问她,这个盒子是不是从井里捞出来的?问她那个叫小兰的先人,是不是被沉了井?
陈未摇了摇头,掐灭了这个冲动的念头。
老太太离开时的神情,分明是在刻意隐瞒。贸然打电话,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招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毕竟,如果这东西真的“不干净”,知道得越多,陷得就越深。
他看了一眼那个安静躺在桌上的胭脂盒,此刻它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害,就像一件普通的旧物。
可陈未知道,那脆弱的木壳里,封印着一个痛苦到沸腾的灵魂。
砰。
砰。
砰。
清晰而极富规律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陈未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扭头望向店门。
天已经彻底黑透,老街的路灯昏暗不明,光线在橱窗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立在门外。
不是那个老太太。
这个身影更高,更笔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与这条老街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已经打烊了!”
陈未提高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敲门声停顿了。
随即,一个清冷平直的女声穿透了门板,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
“陈未先生吗?我们为那个盒子而来。”
陈未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
他们是谁?!
他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是老太太的同伙?还是……冲着这盒子来的另一伙人?
“我们没有恶意。”
门外的女声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说服力。
“但那个东西很危险,放任不管,会酿成大祸。请开门,我们需要谈谈。”
危险!
大祸!
这几个字,精准地踩在了陈未此刻最紧绷的那根神经上。
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胭脂盒,又看了看紧闭的店门,内心天人交战。
开门,意味着彻底卷入这个未知的漩涡。
不开门,这东西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今晚他别想合眼。
况且,对方显然对内情了如指掌。
最终,对真相的渴求,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一步步挪到门边,从门缝里谨慎地向外窥探。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身高接近一米七,一身极简的黑色作战服,衬得身形利落挺拔。一头干练的马尾,眉眼如锋。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正平静地与门缝里的他遥遥对视。
她空着手,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自成一方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陈未犹豫了片刻,终是拧开了门锁,将门拉开一道缝。
“你们是?”
他身体半挡在门口,保持着最后的警惕。
黑衣女子的目光越过他,精准地投向了店里工作台上的胭脂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叫苏媛。”
她收回目光,看向陈未,吐字清晰。
“来自国家异常记忆处理与保护档案馆,我们负责处理这类……污染体。”
档案馆?污染体?
陌生的词汇让陈未一怔,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媛似乎看穿了他的伪装,没有再费口舌,只是抬起手,遥遥指向他店内角落的一个多宝阁。
那里放着一个他前几天刚收来的,民国时期的黄铜镇纸。
“那个镇纸,”苏媛的声音波澜不惊,“原主是个穷困潦倒的文人,死前用它砸碎了自己最珍视的砚台。你修复它时,难道没有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想要毁掉一切的暴戾与沮丧?”
陈未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修复镇纸时,那股无端涌起的,烦躁到想摔东西的无名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他印象深刻。他只当是自己最近太累,心情不佳。
她怎么可能知道?!
看到陈未骤变的神色,苏媛便知自己说中了。
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选择。
一切伪装都已无用。
陈未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苏媛迈步走进“忆舍”,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落地无声。
她进门后,目光再次锁定工作台上的胭脂盒,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很强的回响……已经开始侵蚀现实了。”
她低声自语,随即转向陈未:“你接触过它了?看到了什么?”
陈未关上门,将触摸胭脂盒时看到的溺水片段、听到的尖叫质问,连同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
苏媛静静地听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报告。
直到陈未讲完,她才点了点头。
“触物感忆……非常罕见的天赋。但刚觉醒就碰上这种级别的寂灭体,你的运气很差。”
她的话依旧平淡,却让陈未的心直往下沉。
“寂灭体?那是什么?还有,触物感忆……”
“简单说,寂灭体是被彻底遗忘后,由强烈怨念构成的能量聚合体。它们会本能地制造事端,引诱更多人发现并遗忘它们,以此汲取力量,完成最终的蜕变。”
苏媛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而你,陈未先生,你的体质天生就能抵抗这种遗忘效应,并且能通过触摸,读取物品承载的执念记忆。你是天生的铭记者。”
铭记者……寂灭体……
一连串打败世界观的名词砸过来,陈未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正在崩塌与重组。
他看向那个胭脂盒,喉咙发干:“所以,这里面……真的封着一个寂灭体?就是那个红衣新娘?”
“可以这么理解。”
苏媛走到工作台前,在离胭脂盒一米左右的距离停下,目光锐利。
“它现在还未完全成型,但已经极度危险。”
“你听到的求救与质问,是它核心执念的外泄。放任不管,它的影响范围会逐渐扩大。”
“最初只是让周围的人做噩梦,情绪低落;然后会开始模糊关联者的记忆;最后,”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陈未,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它会真正显形,吞噬掉所有还记得它,或与它有过关联的人的存在痕迹,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个委托你的老太太,很可能就是它的第一个目标。”
陈未倒吸一口冷气。
彻底被遗忘?这比死亡本身,更加恐怖!
“那现在该怎么办?!”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找到它的起源,揭开它被遗忘的全部真相。”
苏媛的答案,出乎陈未的意料,不是销毁,也不是镇压。
“然后,为它构建一个足够坚固的锚点,将它的存在固化下来。到那时,它的力量自会被削弱,重新归于沉寂。”
“锚点?”
“任何能承载记忆的稳定载体。一张修复好的遗照,一段被公开记录的故事,甚至就是这件承载着它真实历史的遗物本身。”
苏媛解释道,“关于这位红衣新娘,这个胭脂盒,或许就是关键锚点的一部分。但在此之前,必须弄清楚她是谁,经历了什么,又为何被家族遗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陈未身上。
“你的能力,是追溯起源的唯一钥匙。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陈未先生。”
需要我?
陈未怔住了。
他一个修补旧物的,突然被告知是解决这种超自然事件的关键?
他看看苏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再看看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胭脂盒。
父母的神秘失踪,爷爷的临终醉话,自己这诡异的能力……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交汇的可能。
这是巨大的危险,但同样也是揭开一切谜团的唯一契机。
沉默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眼神中的后怕褪去转为一种决然。
“我需要做什么?”
苏媛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首先,”她指着那个胭脂盒,“我们需要更清晰地看见她的故事。而你是唯一能带领我们走进她记忆深处的人。”
陈未的心脏再次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那冰冷的井水,那窒息的绝望,他真的要再体验一次。
但他没有退路。
“好。”他点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
苏媛看着他眼中神色的变化,轻轻颔首:“欢迎加入对抗遗忘的战争,陈未先生。”
她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
“我们已经惊动了它,它不会坐以待毙。”
“那个老太太,以及所有可能与这段记忆相关的人……现在,很危险了。”
